“不就是先生”傳

大民

提起此人，人人皆曉，處處聞名。他姓“不”，名“就是”，是某省某市某小區(qū)人氏。你一定見過他，一定聽過別人談起他，也許你自己就是一個他這樣的人。這名字天天掛在大家的口頭，活躍在我們的周圍，因為他是中國人的一大類型。

不就是先生的相貌和你和我高度雷同。他有一雙眼睛，像你也像我；有兩只耳朵，像你也像我；有鼻子和嘴，也跟你我差不多。他的腦子也不小，但他的記性卻很一般。他的腦子仿佛一個大商場，開門的時候少，打烊的時候多。他的最大特征就是，每天有一半時間趴在在電腦前，另一半手持智能手機嘿嘿笑。如果你看見一個井蓋下面堆了三五個看手機的人，一定不要奇怪，他們走路看手機太入迷了，掉下去都不知道。想讓他們出來的最好辦法，就是搬一臺電腦過來，告訴他網(wǎng)速100兆以上。

他常常說：“世間不就是那點事，電腦上都有。何必太好奇呢，何必把自己弄的忙忙叨叨的，仿佛地球離了你就會掉下來？”

媽媽看他每天癡癡的看天，不說話，不做事，也不運動，學(xué)會走路之前之后，都是宅在家里，坐在電腦前，就勸他出來走走。

媽媽帶他去故宮逛逛，他說：“不就是個大院子嗎！電腦上都有。你不去他也跑不了。”媽媽帶他去聽音樂會，他說：“不就是個音樂會嗎，電腦里可以免費下載?！眿寢寧ド嚼锷⑸⑿?，感受大自然，他說：“不就是些石頭、花草和溪流嗎。石頭院子里有，花草小區(qū)的圍欄底下有，溪流嘩嘩響，我家水龍頭擰開就有。不去?！焙髞韹寢寧デ迦A大學(xué)看看，試圖給他勵志，將來就考這里，他說：“不就是個學(xué)校嗎，圍墻，樓房和操場。我桌面上就是他的大門圖?！眿寢尳o他買了滿屋子的書，他看看封面就扔下，說：“不就是胡編亂造的垃圾嗎，電腦上都有，有空我會看的?！?/p>

……

高中分文理科的時候，家長老師都建議他學(xué)文科，因為他或許文科有些優(yōu)勢。他說：“不就是文理科嗎，隨便什么都可以的?！?/p>

他在考大學(xué)填報志愿的時候，老師家長都建議他，好好想想，看看資料，這可是一生的大事。他說：“不就是個專業(yè)嗎，學(xué)什么都一樣?！?/p>

工作了，好歹找了個工作。有一次，他為了一件要緊的事，要搭火車到上海去。他從從容容地走到北京火車站，結(jié)果去了北京南站。沒有他要乘坐的火車，他就回來了。同事們問他為啥去錯了車站，耽誤了工作。他白瞪著眼，搖搖頭道：“只好明天再走了，不就是出趟差嘛?！鳖I(lǐng)導(dǎo)批評他，擔(dān)心上海的客戶會爽約。他說：“不就一天的工夫嗎。就算人家不合作，不就是一個單子嘛，不是還有別的客戶嘛?！?/p>

領(lǐng)導(dǎo)和同事，被他的分辯弄的啞口無言。感覺此君不可惹，定有大來頭。下一次不用他了。

該結(jié)婚了，媽媽說，你看上哪個了，或者媽媽托人給你介紹。不就是先生說：“不就是個女人媽，這一個與那一個，能有多少不同。你來定吧?！币恢遍L到三十五，媽媽給他包辦了一個漂亮姑娘?；槎Y結(jié)束，媽媽說，你快入洞房吧，早給我生個大孫子。不就是先生說：“不就是睡覺嗎，在哪里都行，還是回原來的小屋吧。”不得已新娘跟他來到他原來的房間，新娘羞羞答答的，不好意思，不就是先生說：“不就是做愛嘛，誰不會。來吧?！?/p>

有一天，不就是先生忽然得了急病，發(fā)燒39.5度，媳婦著急，他卻漫不經(jīng)心：“不就是發(fā)個燒嗎，至于這么著急?！毕眿D送他去醫(yī)院，問他想去哪一家，他說：“不就是個醫(yī)院嗎，隨你便?！眮淼搅酸t(yī)院，根本掛不上號，媳婦急得要哭，他說：“不就是掛個號嘛，掛不上明天再來?！钡诙爝€是沒有掛上號，第三天直接去了急診室，他說：“不就是發(fā)個燒嗎，至于看急診……”醫(yī)生還沒來，不就是先生就開始翻白眼了，出氣多于入氣。

不就是先生要死的時候，斷斷續(xù)續(xù)地說道：“不就是個死嗎，活人同死人都是人，一個好動，一個文靜，能有多少差別。……凡事只要……看淡……看輕……看……無……就好了，……何……何……必……太……太好奇呢？”他說完了這句話，方才絕氣了。

他死后，大家都覺得不就是先生其實很可憐，凡事不體驗，無感受，把自己拴在電腦前，就以為得到了全世界。

他的名譽越傳越遠，越久越大。無數(shù)的人在周圍發(fā)現(xiàn)了他的身影，有人發(fā)現(xiàn)自己就是。有一個女大學(xué)生問個路，問丟了，還問沒了命。還有個男研究生，幫導(dǎo)師買個墨盒，一出門就迷路了，找不到來時的路，成為了犀利哥，漂泊在各地的垃圾桶旁邊。中國，從此誕生了一個新的族群——生活在網(wǎng)絡(luò)上，漂浮在虛擬中，不知道人間的事情。

已發(fā)表于《寫作》（中旬刊）2014年第10期，歡迎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