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覓見光亮,卻想與山河碰撞。
這是程勛對三年前剛畢業(yè)時的自己的評價——明明啥也不會,卻以為能夠闖出一片天。就像這句話用到的字眼一樣,表面光鮮,實際卻是一番嘲諷。
但是,僅僅是給自己聽的話,他還是希望字里行間能夠多一點他不曾擁有的朝氣和滄桑。
現在,他正坐在一個無人的辦公室里,他要參加一個面試,面試官還沒來,程勛正在思考如何自我介紹,那句對自己的評價——算了,還是不要說出口了,畢竟,愿意花時間聽他講述自傳的人,或許只有他自己,還有某個還未遇見的人。
想到這里,他情不自禁的聯想到早上坐公交車時鄰座的白衣女孩。雖然她戴著口罩,但她干凈的額頭,清澈的眼神就已經讓程勛覺得今天出門挺值了。程勛不會去想她摘下口罩的樣子,因為這和他沒有關系,如果摘下口罩不好看,那么,止于此的美麗與欣賞,對于她和他,不都是更好的結局嗎?
機器的轟鳴聲打斷了程勛的思緒,是樓外的道路在施工。塵土肆意,噪音刺耳,氣溫燥熱,10分鐘前,這些都給他尋找大樓入口的行動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障礙,如果不是離家太遠,來的時候花了一個多小時,以及兩塊錢的公交,他或許會扭頭就走,就當出來散散步。雖然今天的空氣不夠干凈清爽,可是這太陽足夠熱情
。
他背后的門開了,他扭頭看去,今天的面試官是一位中年女性,身材有些發(fā)福。面試官走到他對面坐下,盡管穿著的不是高跟,走路的聲響還是配得上她的身材。
他們倆相互打量。程勛猜想,她對自己的第一印象或許是"一只瘦猴",而自己雖然想保持風度,但是總會不自覺將她的臉與早上丟進垃圾桶的隔夜包子聯系在一起。
這并不好笑,他在心中警告自己,要尊重所有人。
面試官表情沒有變化,將目光轉向手中的簡歷,長"嗯"了一聲,然后說道:"先簡單的自我介紹一下。"
程勛看著對方的臉,不禁懷疑,她這長"嗯"的時間里,是否只看了一眼期望薪資那一欄,他想說,我可以等到你仔細看完簡歷的。
"我叫程勛,26,三年前大學畢業(yè),之前在貿易公司工作,現在想轉行。"自我介紹夠簡單吧,邊聽邊看是個好習慣,至少對拿著簡歷的面試官來說是這樣的。
面試官本來沉浸在不大的視聽信息之中,他的聲音卻"信號中斷"了。她睜大眼,抬起頭,眼中毫無波瀾,以此顯示出她的專業(yè),卻又夾雜著一種問詢的意味。程勛從她的眼神中悟出了兩個字,就這?對此,他還以微笑,他覺得,那個白衣女孩笑起來也會這么純潔干凈吧。
沒有收到回應,她只好接著問:"貿易公司前景挺好,為何要轉行?"
程勛驀然間換了表情,應該是面無表情。他說:"之前和一個同行聊天,他也就20出頭,"說到這里,程勛的眼睛微瞇了一下,似乎昨晚的失眠讓他的雙眼干澀疲憊。他緩緩舔了一下發(fā)干的嘴唇,繼續(xù)說道:"他很自信很平淡的跟我說,他們公司是做仿品的,公司挺大的,他還掙了挺多錢。在他的問詢下,我說我們公司都是正常產品,公司還行,但是自己沒有掙到多少錢……我沒說完,他就很輕蔑的打斷我,他說,哪有正常的產品的,兄弟,你公司……"程勛一邊講述,一邊雙眼與面試官對視,他的雙眼像是會說話一樣,反復問詢著"你明白了嗎"。
"這和你轉行有什么關系?"面試官明白了,但她不太明白。
程勛有些激動的一邊做出他自己都看不太懂的手勢,一邊又說道:"這種事情不是違法的嗎?。慷?,而且,剛剛進入社會的年輕人,他的認知明顯是錯誤的,他的價值觀,被這個行業(yè),被他的公司引導到了錯誤的方向……"
對面的包子臉皺起眉頭,在程勛眼中,似乎完全與那隔夜包子融合在一起。她似乎很不理解,雙手手肘抵住桌面,左手食指刮蹭著下巴,似乎想要撫平褶子,右手在空中靈活翻飛,試圖讓自己的身體給對方留下和語言一樣深刻的印象:"這事和你有什么關系?掙得錢比我們公司多,不管別人怎么樣,都沒有影響到你呀。"
"我覺得這個行業(yè)對年輕人的價值觀有太大的負面影響,我……"程勛想要讓她理解,可卻被她無情打斷:"行了,下一個問題,談談你對自己的評價吧。"
程勛直勾勾的地盯著眼前的隔夜包子,似乎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物件。這個物件將他準備繼續(xù)解釋的想法打消了。仿佛扼住了他身上某個東西的喉嚨。撫平了他因情緒波動激起的褶皺。
他平靜下來了。
那就這樣吧。
"我……沒啥優(yōu)點,缺點,很固執(zhí)。"
……
離開前,她總結了一下面試情況:一般來說,你的條件還不錯。但是有些事情無法說服我。我最近有點忙,可能會忘記通知你,過幾天你問我要面試結果吧……
程勛已經不再意面試結果了。
只是程勛才是最不理解的那個人。那個小伙子不理解,中年包子也不理解。他們都不理解才最難以理解。
后續(xù)
生活要繼續(xù),面試也是一樣。當再有人問他,他就只是回答:加班太多錢太少。然后,所有人都理解他了。因為大家都明白甚至都經歷過。因為這才是貼近生活。這才是他這三年里看到的"山"與"河",唯獨,天還沒亮。
又完成了一項面試。程勛走在馬路上,呼吸著灼熱的空氣,他感覺自己像是被生燉的魚。微弱的鈴聲響起,他從褲兜里拿出帶著汗?jié)n的手機,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你好,程先生,我打了好幾遍,您的電話一直不通,很忙嗎?"是包子臉的聲音。
"我在面試。"
"面試?昨天不是短信通知你面試過了嗎?今天為什么還要面試?"對面的語氣帶著質問的意味。
"面試是預約好了的,怎么能放鴿子?"
"行,這是你的自由,那你可以選擇來我們公司,不想就算了吧。"
程勛無法理解。
他無聲的笑出來了,他實在忍不住。
世界上可笑的人真多。
他,她。
還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