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幾場大雪后，天空放晴。我無聊的在桌子上插著花，再過一段日子，就是新年了。

在心里默默感慨時光如流水，從家里跟隨蓮君到京都游學，竟也有了一年的時光。

這幾天，書院也到了快休學回家的日子，各家的少爺們把書本稀里糊涂的全部堆在了宿舍。打著今年最后一次見面的名號，在京都的大街小巷鬼混著。他們整日整日的喝著酒，玩著游戲。一擲千金的樣子把書院里教書的先生氣得直搖頭。跟著他們一起胡鬧的，還有他們的仆人和武士。

但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我，鶴房，蓮君，卻極為清閑。

“我說，我們?nèi)齻€是怎么回事?！柄Q房一邊揉著白面，一邊說。由于是第一次下廚，他的臉上沾了些許的白色。“我們?nèi)齻€是不是也太奇怪了點，快到新年了，不和大家一起出去喝酒玩游戲？反而窩在廚房里做湯圓？”他翻手把白面甩在了桌子上，繼續(xù)用力的揉著。

蓮君輕笑了一下，他把鍋里熬好的豆沙又加了點白糖。

“鶴房，如果你想去玩，那就和他們?nèi)ネ姘?，大平君也是”他刮了一點豆沙，在嘴里嘗了嘗。似乎覺得不夠甜，隨即又往鍋里倒了一點糖。

“你可別做的太甜了，川尻?！柄Q房用袖子胡亂的擦了擦臉?！澳阋膊慌掳g吃了齁的慌。”

“唔，怎么會呢？”蓮君說。“阿実很喜歡吃甜食，就像個小孩子一樣?！?/p>

我努力的想把面和豆沙包在一起成為一個完美的形狀，盡管之前已經(jīng)向同書社的豆原少爺家的仆人請教過，但是不知怎么回事，還是包不好。

“哎喲，大平少爺”看見我包的湯圓一個又一個失敗。鶴房終于忍不住叫了起來。“你可精細點吧，你知道我揉這些面有多辛苦嗎！求求你別浪費了！”

“鶴房，你這個傻瓜。”因為屢次失敗，我也不由得有些心煩意燥了起來?！艾F(xiàn)在這種情況，三個從沒做過飯的人在這里胡亂的做湯圓，可不就是這樣嘛，你能不能別管湯圓是好還是壞了！”

蓮君倒是沒管我們的爭吵。他從我手中接過剩下的白面，又從鍋里撈起新熬的豆沙。他細致的把豆沙包進白面里，不出須臾，十幾個圓滾滾的湯圓就被放在了案板上。

“哎喲，川尻。”鶴房驚訝的說。“我還真沒想到，你還有幾分做飯的天賦嘛?！?/p>

蓮君得意的笑了一下，他又從另外一個鍋里沾出一些紅色的東西，那是漿果熬成的果醬。

“唔..”他提著沾滿果醬的筆。回頭可憐兮兮的說道。“湯圓上能寫字嗎？寫下去會不會就全部散開了？”

“我估計會?！柄Q房煞有其事的點了點頭?！澳憧?，我們在家吃過那么多年的湯圓，也沒有見哪個湯圓上寫了字。湯圓這么柔軟這么小的東西，那還不一戳就破了？”

聽見這種回復，蓮君贊同的點了點頭。

“那只有找?guī)讉€橘子了?！彼樗槟畹?。“你們說，是在橘子上寫阿実好呢，還是寫新年快樂好呢?！?/p>

“都行都行。”鶴房一屁股坐到了我旁邊，他嘗了一口桌上熬好的豆沙，被甜的瞇起來眼睛。

“哎，愛情的魅力還真是偉大啊?！笨粗鲩T找橘子的蓮君。鶴房說?！安杷倘说膬鹤影g，要是知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川尻將軍府少爺大清早的推掉了所以同學的邀請，親手給他做湯圓吃，不知道會不會感動的抱頭痛哭?！?/p>

“說起來，鶴房，我們倒是有段日子沒見過阿実了呢?！?/p>

那日賞雪后，阿実好像又恢復了以前那種神出鬼沒的狀態(tài)，甚至比以前更嚴重?！耙郧吧従桶g，晚上還能見見面，現(xiàn)在似乎，連晚上都不常面了吧。”我戳著手下的白面，小聲的對鶴房說。

“啊，是啊?！柄Q房把蓮君熬好的豆沙連鍋端起，又找了一個新鍋放在灶上，“不管怎么看，阿実真的是個很奇怪的孩子。可惜我們川尻少爺不僅看不清，還傻乎乎的給人家送橘子和湯圓吃?！?/p>

“喂，祥生，鶴房?！鄙従龔拈T口沖了進來。他手里抱著幾個賣相特別好的橘子?！拔蚁肓讼?，還是寫新年快樂吧。唔，總覺得寫阿実，會太沒禮貌了呢?！?/p>

“行啊，寫什么都行。就算寫阿実求求你嫁給我都行。只要你能寫的下。”鶴房把蹲在地下點著火，他準備熬一鍋不那么甜的豆沙。

“可是啊，川尻少爺?！彼麘醒笱蟮恼f?！艾F(xiàn)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和阿実平時見面，都是通過書信約定時間和地點的吧，唔，想想阿実那個鄰居可真是個大好人呢，一天到晚就像沒自己的事情一樣，不論幾點，不論哪天，不論刮風還是大雨，只要他的鄰居阿実想送信給你，那可真是風雨無阻??！”

“這個世界上的好人，就是這么多的！”蓮君笑瞇瞇的說?！皼r且阿実是個那么懂事的孩子，大家都寵著他，這很正常吧?！?/p>

“行吧。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柄Q房聳了聳肩，“那么，最關(guān)鍵的是，川尻少爺，你今天做湯圓這件事，沒有告訴過阿実吧。”

“為什么要告訴他呢，告訴了阿実，不就沒有了驚喜嗎？”

“那...”鶴房故意拖長了尾音?！按ㄥ晟贍?，不是小的想打擊你的積極性，請問...你找得到阿実的家嗎？”

12.

接近黃昏時，書院里大部分同學都醉醺醺的從街上回來了。他們衣衫不整，頭發(fā)凌亂，活像野人。書院里的先生氣得直搖頭，狠狠的罵了他們一頓不學無術(shù)后，便打發(fā)各家下人帶著他們回宿舍睡覺。

“哎，先生，你可別罵我們?！辈恢朗钦l家的少爺，突然不滿的嘟囔了起來。

“我們可都是乖孩子，知道天色晚了就回書院睡覺，不讓你們擔心。剩下沒回來的人，他們可都去花街瀟灑了呢，不信，你去花街看看，今天的花街，可真是被他們一擲千金的豪邁震動的山崩地裂呢?！?/p>

先生似乎氣急了，他用力的跺了跺腳。想說什么，但是又知道書院里的孩子都是各家貴族的少爺，有這樣不好的習性似乎也不是什么壞事，他想說什么，但最后還是揮了揮手，放他們離開了。

“哇，好刺激哦?！柄Q房在旁邊激動地搓著手。

“怎么，你也想去花街看看？”我驚訝的看著鶴房。鶴房雖然是個很調(diào)皮，刺頭又不服從管教的人，但是花街浪蕩公子這樣的形象，似乎和他并不沾邊。

“你在想什么呢。”鶴房白了我一眼?！霸瓉碓谀阈闹?，我就是那樣的人嗎？花街里的少爺小姐，那可真是天生的勾人命，像一堆狐貍成精了一樣。到最后啊，叫你給錢就給錢，叫你給命，就給命”

“那你在激動什么？”我好奇問

“他在激動，豆原家的少爺，居然也會去花街?！币恢痹谂赃厸]說話的蓮君開口道。他守著案板上的湯圓，似乎有些沮喪。由于不知道阿実的家，今天這些湯圓，他似乎白做了。

“豆原少爺，是那位豆原一成少爺嗎？”這次換我吃驚了

“是啊，就是那位憨厚老實，讀書認真，天天被夸獎勤勤懇懇的豆原。”鶴房燒開了水，把案板上的湯圓稀里嘩啦丟下了鍋。

“啊...這可真是沒想到呢?！?/p>

“所以咯，知人知面不知心嘛?！柄Q房蓋上了鍋蓋?！岸乖母赣H，可是一位非常正直忠厚的大名呢，也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自己兒子在京都的晚上留宿花街，會不會氣得現(xiàn)在就飛奔到京都給豆原一巴掌。”

“你啊，可真是夠壞的，豆原君一定有他的理由?！蔽液蘖塌Q房一眼，心想，他果然還是那么讓人討厭。

“是啦是啦，是有人拿著棍子把他逼進花街的啦。”鶴房蹲下身子稀里嘩啦的找著碗，“我想，肯定是有人說，喂，豆原，你這個家伙，到底去不去花街留宿，不去的話，你可就沒命咯，于是豆原就灰溜溜的進去了。是吧，肯定是這樣。”

我撇了撇嘴，知道自己爭辯不過鶴房。剛想出門透透氣，就聽見門外有人大聲喊，“啊，豆原君，你怎么回事！”

這一聲喊得極大，隨后門口就傳來了震耳欲聾的笑聲，我和蓮君互看了一眼，走出了門去。

只見豆原面色通紅，緊緊的裹著衣服，頭發(fā)濕濕的，整個人喘著氣。

看見蓮君時，他大叫了一聲，隨即緊緊的過來抓著蓮君的衣袖，也不管現(xiàn)場還有許多同學。

“川尻少爺?！彼f。

“你的戀人，是叫阿実吧?！?/p>

蓮君疑惑的看著他，豆原定了定神

“花街里有位極其出名的花魁，也叫阿実。大家都說他，他長得像個精致的洋娃娃呢”

現(xiàn)場傳來了一片嘩然聲。畢竟，書院里的各位少爺，都知道蓮君愛上了一位叫阿実的少年。

我呆在原地，腦海中隱隱約約的想起，初次和阿実見面時，我因自己的私心，對蓮君說：“那個孩子長得太過好看了，穿的也非常華麗...身邊又沒有一個人丫鬟婆子跟著...”難道我竟然一語中的？

可是，那次賞雪時，阿実明明是那么一個高貴，清純的孩子。

“喂，大平?！柄Q房拍了拍我?！斑@些事情，就讓川尻自己解決吧?！?/p>

隨后，一碗熱騰騰的湯圓被塞進了我的手里。

“嘗嘗吧，大平。”他笑著對我說?！斑@可是我親手包的湯圓呢。”

13.

蓮君不要命的往前跑，拼命的從擁擠的人群中穿過，我，鶴房，豆原以及幾個好事卻又好心的同學，在后面氣喘吁吁的追著他。

“天啊，蓮君！”豆原大聲叫著。“你也等等我們吧”

花街的巷子里，來來往往的全是嫖客和賭鬼，似乎其中還有幾個書院里熟悉的面孔。他們看見拼命奔跑的蓮君，不由得露出了一副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的目光。

“喂，這位正在跑步的公子！”一位爛醉如泥，卻神情和藹的酒鬼喊道。

他沖上前來抱住了蓮君。

“你呀，我是說你。是去東邊那家，看那位叫阿実的花魁嗎？”雖然是疑問句，但是這位酒鬼說出的語氣卻如此篤定。

“回去吧，回去吧?！彼z憾的揮了揮手，帶著一副難過的神情。“雖然阿実很漂亮，但是最近聽說，他已經(jīng)找到一位有錢的恩客了呢。除了那位恩客，其他人，他一概不見?！?/p>

趁著酒鬼打岔的這個功夫，我們終于追到了蓮君身旁。

“喂，川尻?！柄Q房說到。他大口的喘著氣，一把抱住了蓮君。

“回去吧，川尻。”他說?！拔抑滥愫茈y過，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現(xiàn)在，你必須和我們回去，冷靜冷靜?！?/p>

他雙手用力的把蓮君往回書院的路上拽。

“好了，好了，川尻，回去喝點酒睡一覺，什么都結(jié)束了?！?/p>

鶴房還在繼續(xù)努力的拽著他，蓮君卻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低著頭，雖然不說話，但是卻又寸步不移的待在原地。任由鶴房在他身上白費功夫。

“鶴房君，你別拽他啊。你讓川尻君去見一眼阿実吧。”一直在一旁的豆原突然上前把鶴房抱著蓮君的雙手拉開。

“川尻君他，現(xiàn)在一定是天底下最難過的人?！彼嬲\的看著我和鶴房?！安还茉趺礃?，我覺得，我們都應該讓川尻君去見見阿実，把一些話說清楚。”他雙手合十，口吻帶著一絲虔誠。

“呵，見誰？”我大聲的說。“豆原，你腦子沒事！”

“你也被花街里的這些狐貍精勾了魂是嗎？那個阿実，就是個壞透了的孩子，現(xiàn)在去那里，任由阿実看蓮君的笑話嗎？”

不知怎么回事，我一想到阿実可能是花街里有名的花魁，更一想到阿実可能平時把蓮君小心翼翼愛著他的那些事情，在花房里和其他人嘻嘻哈哈當笑話說，就突然憤怒無比。

“走了，蓮。”我轉(zhuǎn)過身去，不在搭理豆原，豆原尷尬的摸了摸頭，顯得不好意思極了。

“我們回去睡覺了，那個阿実啊，他愛騙誰就騙誰去，我們只當真心喂了狗?！蔽矣醚凵?，示意鶴房過來，和我一起，把蓮君拉回書院睡覺，卻不想蓮君突然用力的推開我，我本就是不帶力的把著蓮君，蓮君這一把直接把我推到了冰冷的雪地上。

“你們，胡說八道。”他雙眼通紅，看起來像是快要哭了。

“你，祥生?！彼檬诸濐澪∥〉闹钢?。“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是你一直不喜歡阿実，我沒感覺錯吧？”他努力的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但是激動的情緒卻使得這一切的努力很徒勞。

“至于你，鶴房汐恩?！彼莺莸目粗Q房。“我如果沒記錯，我母親對你有恩，是嗎？”

“是，將軍夫人對我有恩。那又怎么樣？”鶴房冷笑了一聲，他看著蓮的眼神突然變奇怪了起來，像在看什么不可理喻的蠢貨。他大步走來，一把把還在地上的我拉一起，并順手拍了拍我衣服上的雪花。

“怎么樣！你們說怎么樣！你們要我怎么樣！”蓮大叫著。

“難道就因為，你們不喜歡阿実，所以才搞了這么一個彌天大謊來騙我嗎?！彼莺莸耐覀兠恳粋€人，我只覺得現(xiàn)在的他非常陌生和冰冷。

“阿実是那樣好的一個乖巧靦腆的人，他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沒主動要過我一分錢，倒總是拐彎抹角的想要接濟我，那些所謂的任性的要求，他也從來沒提過啊，倒是你們，一個個的對阿実吹毛求疵，哦，是想盡了辦法，讓我覺得阿実就是個那樣的人，然后服從安排，娶了川西家的公子，是嗎？”

他捂著胸口，用力的喘著氣，像一頭暴躁的獅子。

“蓮君?！蔽易呱锨埃噲D安撫他。

“你離我遠點，大平祥生?！彼话雅拈_我搭在他肩頭的手，還想繼續(xù)說什么，鶴房卻突然猛地沖上前，把他按在了地上。

我，豆原，還有隨行的幾個同學一聲驚呼，還未上前把他們拉開，蓮君卻又突然一個翻身，把鶴房按在了身下?？墒曲Q房卻并不服輸，只見他拱起膝蓋，狠狠的給了蓮君一腳，并隨手給了蓮君一個耳光。蓮君像是沒想到他真的會還手，一下子有點懵。

“胡鬧夠了吧，川尻蓮?！柄Q房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服。

“你還記得，你的身份嗎？”鶴房一字一句，不給蓮半點喘息的機會。

“你是幕府將軍的嫡長子，是幕府將軍的繼承人。你的身上不僅承擔著將軍府的祈愿，還承擔著百姓的禱告。你的夫人，只能是出身名門望族的高貴貴族的孩子，而不是其他亂七八糟的人。否則你讓天下百姓怎能服從你?！彼紫律?，一雙眼睛直勾勾的望著蓮君。

“你要嚴于自律，珍惜川尻家的榮譽，要懂得什么是道德，什么是尊卑。川尻家的百年榮譽，不能毀在你手里?！彼蛔忠活D，顯得各位認真?！澳悴皇强偸遣恢溃瑢④姙槭裁磿④姺蛉藛?？我告訴你吧，因為強強聯(lián)合，才能保證一個家族的繁榮昌盛，對貴族而言，家族的延續(xù)才是最重要的第一位，有的事情，你必須犧牲掉?！?/p>

他頓了頓。“所以，現(xiàn)在，和我們回去睡覺吧?！彼话寻焉彵沉似饋恚翱扉_春了，冬日的美夢也應該散了。”

蓮君趴在他的背上沒說話。

我走進一看，才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哭了。

14.

回家后，鶴房給我送來了一罐藥膏，說是叫我擦擦在地上被磨破皮的手。

“我是不是，不應該告訴川尻君這件事？”豆原在一旁惴惴不安的說，那幾位好事且好心的同學都已經(jīng)回去睡覺了，只有豆原還一直待在我們的臥室里，未曾離去。

“你沒錯。”鶴房扔給了我和豆原一人一件干凈的外套，示意我們都把自己擦干凈。

“川尻也是時候醒醒了。其實啊，不管阿実是不是花魁，最后他都逃不掉娶川西家小公子的命運，媽的，這樣想起來，倒是真的為川西家的公子抱不平呢。聽說川西家那位少爺漂亮溫柔極了，他到底做錯了什么，要嫁給川尻這樣的王八蛋啊?！?/p>

“唔，鶴房君。”豆原訕訕的笑了?！澳憧烧媸遣幌褚粋€保護少爺?shù)奈涫磕?。我還第一次看見你這樣有個性的武士?！?/p>

“因為我本來就不是武士?！柄Q房向豆原翻了一個白眼。“要不是將軍夫人賞識我，給了我重新振作鶴房家的機會，我才不會管他這個傻蛋兒子呢?！?/p>

“對了！豆原?！毕裢蝗幌肫鹗裁匆粯?，鶴房突然來了興趣。

“你到底，為什么會去花街啊。這可不像你啊?！?/p>

聽見鶴房君這樣說，我也來了興趣，雖然心里還揣著蓮君和阿実的事情，但是也被豆原為什么會去花街這件事，沖淡了一些。

“啊，這件事??！”豆原聽見我們提起這件事，臉色突然就變的委屈極了?；钕褚恢晃目蓯坌」?。

“唔，大平君，鶴房君，我給你們說了，你們可不能笑話我啊?！彼f到?！拔夷?，前天想著，馬上就要離開京都回家了，也是時候應該給家人們帶點特產(chǎn)回去了，于是就獨自一個人沿著京都走，想著買點什么回去好?！彼f到這里，臉上突然出現(xiàn)了苦惱的神情，“然后啊，我就撞到了一個花街的少年?！?/p>

“哦，然后呢然后呢？”鶴房聽到這里，眼神突然亮了起來，他一腳踹過我身旁的椅子，坐在了我的旁邊。我看著他閃閃發(fā)亮的眼睛，突然覺得心中有什么悸動。

“然后??！然后那個少年就不依不饒啦，說我撞傷了他的腿。他沒辦法走路了。當時我真以為我是撞傷了他呢，又是給他錢買藥，又是給他買酒喝，還親自送他回了花街。結(jié)果啊，今天晚上，我又在街上亂竄的時候，被我發(fā)現(xiàn)他了，他腿上哪里有什么傷？！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大騙子！”

“哦哦，然后呢，豆原君，你們接下來怎么了？”鶴房的雙手撐著下巴，像是在聽什么有趣的故事。

“于是我就追著他去了花街??！結(jié)果被他好一陣糊弄，差點沒出的來，然后就聽見了他們說那位花魁阿実，接下來的事情，你們都知道啦?！?/p>

“你為什么要追他去花街啊豆原?！柄Q房并沒有管阿実的事情，“你不會是對人家另有所圖吧，我告訴你，花街里的這些孩子都很可怕的，你看川尻那個樣子，應該就能感覺到吧?！?/p>

“啊，鶴房君，你可不要瞎說，我只是想問問他，為什么要對我說謊，說自己被我撞傷了?！彼麘崙嵅黄降暮攘艘豢谒拔铱刹荒芫瓦@么放過他，他害的我良心不安了兩天呢，一直在想，我怎么走路就這么不小心，撞傷了一個無辜的人?！?/p>

“那你還要去花街找那個孩子的麻煩嗎？”這下子是我好奇了，我素來知道，豆原一成是個認真較真的人，卻不知道他這樣較真。“花街的孩子，哪有什么誠信可言，算了吧，豆原君。”我說?！八麄円矡o非是想騙口酒喝罷了，你這么有錢，就當做善事了?！?/p>

“本來我是想算了。”豆原說。“可是今天看見蓮君這樣，我突然覺得不能放過他了?；ń掷锏暮⒆樱瑸槭裁纯偸前讶说恼嫘漠敵赏嫖?，不管怎么說，他們也太過分了，我啊，還一定要這個騙子給我道歉！讓他知道自己的錯誤。”

我和鶴房對望一眼，互相撇了撇嘴，坐在我們對面的豆原仿佛被宣發(fā)了什么斗志，整個人顯得精神昂揚。

“好了，豆原少爺?！柄Q房笑了笑?！疤焐辉缌?，你快回去睡覺吧”

15.

書院如期放假，我們收拾好東西，準備踏上歸家的路。

蓮君最近這段日子整個人頹廢又消極，我和鶴房想了許多辦法，還是沒能讓他精神起來。最后，我們不得不放棄了這個想法。

“等他娶了川西公子就好了?！柄Q房說?！爸挥薪佑|了高貴的少爺，才知道高冷之花，門當戶對帶來的美味?！?/p>

我收拾行李的手頓了一下。

“鶴房君。”我說。“你很在意門戶嗎？我是說，兩個人之間結(jié)婚，你覺得一定要門當戶對嗎。”

“恩，也不算，比起門當戶對，我更愿意高攀?！柄Q房猶豫了一會，低聲對我說。

“自從我家落魄后，我就把婚姻當做東山再起的一個籌碼?！?/p>

“這是什么意思呢？”

“哎，就是說，我內(nèi)心里其實也很渴望娶類似于川西家那樣名門望族的受寵公子啦?？上壹衣淦浅蛇@樣，哪里又有什么高貴的公子愿意嫁給我呢?！?/p>

“就算你不愛他，你也愿意娶嗎？你不覺得高攀入贅，是一種恥辱嗎？”

“有什么可恥辱的，大平？”鶴房不可思議的看著我?！皬膩泶ㄥ昙耶斘涫块_始，我其實就想過很多，到底要怎么才能恢復鶴房家昔日的榮光呢，當武士建功立業(yè)只是其中的一條路而已，如果有更快，更便捷，更輕松的第二條路，我當然會毫不猶豫的選擇第二條了。”

“第二條路就是尚名門望族家的公子小姐嗎？”我問。

“是啊?！柄Q房點了點頭?！澳銈冏x書的時候，我其實在京都也打探了蠻久，就想看看，有沒有哪位瞎了眼的公子小姐，看的上我這個落魄大名?！?/p>

“那看來結(jié)果很不好吧?！蔽覊合滦睦锊恢獜暮味鴣淼乃嵛?。裝作毫不在意的說?！熬┒际鞘裁礃拥牡胤?，這里的貴族們都眼高于頂，我父親每年過年都往返于京都討好這些貴族，費勁了心思也沒落得什么實際的好處，所以啊，你到底是怎樣才會覺得有人會看中你這樣的破落戶啊?！?/p>

“啊，你說的對啊?！柄Q房用手揉了揉鼻子，顯得很委屈?！鞍?，真羨慕川尻啊，他們這些出身好，身份高的人，怎么就不知道珍惜觸手可及的幸福呢?！彼贿呎f著，一邊把手里整理好的包裹一個個打好成結(jié)。

我低著頭，沒理鶴房說的話。說真的，我現(xiàn)在心里不知道是個什么滋味，因為在家不受寵，我從小到大就只有蓮君這一個朋友。來京都讀書后，蓮君整顆心都撲在阿実身上，而書院里其他的同學，又因為我父親的壞名聲，對我也是敬而遠之。現(xiàn)在想起來，京都的日子里，有大部分時間，其實都是鶴房陪伴著我渡過的。

鶴房是個怎么樣的人呢，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我也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他正直，好打抱不平，有一說一會闖禍，雖然有時候脾氣有點古怪，但是也懂的感恩戴德，他心里有一團熊熊的怒火，這團火就是光復鶴房家。他經(jīng)常想著上戰(zhàn)場建功立業(yè)，就連書院里的先生都說，鶴房一定，會是個有出息的孩子。

可現(xiàn)在，這個有出息，有抱負的人。突然在我面前說什么，“果然，好的婚姻是東山再起的一個籌碼?！薄皟?nèi)心里其實也很渴望娶類似于川西家那樣名門望族的受寵公子啦..”這樣的話，真是叫我非常膈應的慌。

“那些受寵的公子到底有什么好啊。”我恨恨的想，手下的動作也不由得重了起來?！吧従郧罢f過，這些受寵的公子都刁蠻任性的要命，只有鶴房這個傻子才把他們當塊寶?！?/p>

“喂，大平，你輕一點啊，你看東西都快被你搞散架了。”

我抬起頭，恨了他一眼。把手上還未打包好的包裹朝他扔了過去。

“離我遠點，你這個白癡”

16.

歸家前的最后一天，書院里發(fā)生了一件大事，而這件事的主人公，就是隔壁宿舍的豆原少爺。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氣死我了。”豆原坐在烤爐旁，情緒激動的拍著桌子。而桌子周圍，圍滿了正準備歸家但是又對豆原的經(jīng)歷充滿了好奇所以準備晚一天在回家的好事同學。

“這個世界上，到底怎么會有這么壞的人?！倍乖舐暤恼f著，“我只是去討一個道歉，他居然敢灌醉我，把我丟在了大街上，還不給我留一分錢！他就不怕我凍死在大街上嗎！”

“你得感謝我，豆原君?！币晃煌瑢W舉手說，我認識他是京都貴族佐藤家的少爺?！耙皇俏以诮诌叞涯銚炝嘶貋恚阏f不定真的已經(jīng)被凍死了?！?/p>

“所以，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俊绷硪晃煌瑢W說，他似乎是剛從床上爬起來，聽見這里有豆原的倒霉事，只來得及穿了雙襪子，就急匆匆的跑來了。“你不會，真的被花街里的那些人..騙光了錢給扔街上了吧?！彼靡环N不可思議的眼光看著豆原，豆原的耳朵偷偷紅了。

“這不是我的錯！”豆原大聲辯解道。“是那個人，他真的是個沒良心，壞透了的小騙子。我去花房里，找他給我道歉，他居然說什么，喝了這杯酒，我們就一笑泯恩仇了哦，我喝啦，我當然喝啦。然后....”豆原突然抿著嘴，對接下來的事情絕口不提。顯得非常憋屈

“接下來，你就被人家灌醉了，然后被扒了衣服，掏空了錢袋，給扔到了大街上。是吧。”把豆原帶回來的那位佐藤少爺發(fā)話了，“還好我今天也在那兒，不然這冰天雪地的...我們的同學情可能就緣分至此了...”

“哎，到底是花房里的哪位?。俊币恢痹谂赃吙磻虻您Q房這時發(fā)話了，“膽子夠大啊，豆原穿的這么非富即貴，也敢扒光了錢袋把他扔街上？還真不怕事后遭報復啊...”

“他有什么怕的啊?！弊籼偕贍斪讼聛?，他給自己倒了碗熱茶。接著說，“豆原君，你聽好了，得罪你的那個小哥，叫什么已經(jīng)不重要了，以前呢，他也是京都花街的風流人物，最紅的時候，京都貴族家的少爺們也為他掙得頭破血流過。就連鄙人的兄長，當初也為他砸過不少錢?！?/p>

“哦，然后呢，然后呢?！敝車耐瑢W聽見這段風流韻事，仿佛都來了興趣，大家不再管豆原君到底還冷不冷，一瞬間都圍坐到了佐藤身旁，只剩下我，還在可憐的豆原身旁給他倒熱水。

我支起耳朵，努力的聽著佐藤的話。

“他呢，聽說是個異鄉(xiāng)人，很小的時候就被賣到了京都的花房里。十四歲初夜那年就一炮而紅了，人呢，是會說漂亮話的，又什么事情都肯做，你就算是扇了他耳光，他也會笑語盈盈的喂你喝酒，所以很的恩客們的喜歡?！?/p>

“哦，怪不得呢。”鶴房說?！肮植坏盟野讯乖栽诖蠼稚希瓉砣思业亩骺投际琴F族少爺，想來是有靠山的?！?/p>

佐藤聽了鶴房這話，噗嗤一聲的笑了出來?！笆裁纯可桨。艺f的這些風光，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他今年都快二十六了，在花街里，這種殘花敗柳的年齡，哪里還留得住什么恩客。他呀，早幾年就已經(jīng)沒什么客人了，京都里的貴族少爺，現(xiàn)在都喜歡更年輕，更漂亮的人?！?/p>

“那他還敢把豆原君扔在大街上！”那位只穿了襪子的同學大聲的叫著，語氣里充滿了不可思議。

“花街里的孩子，你們要他們有什么高潔的舉動？”佐藤恨鐵不成鋼的拍了拍桌子，“這種人現(xiàn)在，在花房里的日子，那是很不好過，他呢，現(xiàn)在賺不了什么錢，生活待遇直線降低，所以為人的脾氣越來越怪了，也可能是看破紅塵了吧，所以也就不在意大家對他是什么看法了，經(jīng)常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呢，也算是花房的?？土?，偶爾憐憫一下他給他一些錢，也算是幫我兄長資助一下舊情人了?！?/p>

“那...那個阿実呢？”我緩緩問?！白籼倬?，你對阿実的了解，又有多少呢。”

這幾天，阿実這個詞，算是書院的禁忌，大家都知道蓮君被花街里一個叫阿実的花魁騙了真心，偏偏那個花魁還騙蓮君自己是什么茶水商人的孩子。書院里的少爺們，都是沒什么壞心眼的好孩子，所以對阿実這兩個詞，絕口不提。

“哎，大平君，那個阿実真的是個尤物啊，唔，我怎么和你形容他好呢，那個阿実你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他是個鬼心眼特別多的美人，因為他的眼神里隨時都充滿著算計。平時走路呢，風姿綽約，人也不知道什么禮義廉恥，只要你能給他錢，那么你對他就什么都能做?！?/p>

想到這里，佐藤少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猶豫了一下。

“哎，還有一件事，我都不知道該不該和你們這群沒見過世面的傻蛋說，這個阿実，之所以現(xiàn)在能在花房里有這么高的熱度，其實就是因為膽大會玩，我聽我兄長說啊，有一次，阿実竟然同時和京都的三位貴族在大庭廣眾之下就....哎，反正，你們懂就行了，我是真不知道蓮君這么正直的人，怎么會被這么放蕩的人迷惑了眼睛，這個阿実怎么看，都不像正經(jīng)人家的孩子吧?！?/p>

“唔...”見大家又把話題從阿実身上扯回到了那位欺騙了豆原的主角身上，我和鶴房君對望了一眼，偷偷溜出了門。

“恩...你怎么看啊，鶴房君，我是說，剛才佐藤君說的...關(guān)于阿実的那些話?！蔽胰嗔巳啾亲?，腦海里又一次浮現(xiàn)起兩次見阿実的情景。

第一次見他時，阿実穿著紅色的狐裘袍，為人靦腆害羞。

第二次見他時，阿実撐著傘，和蓮君在雪地里對著一只破掉的木屐傻笑，任由雪花打濕衣服，整個人看著高貴又溫柔。

“原來，你也有這樣的想法啊...”鶴房苦笑著望了我一眼。

“大平，我覺得...豆原說的那個阿実，和川尻認識的那個阿実，似乎不是一個人。不然，他的演技，也好的太過可怕了?！?/p>

17.

我坐在大堂里，看著滿屋的鮮紅彩禮，腦袋一片空白。

一周前，我從京都書院反回了家中。由于快要過年的原因，街上張燈結(jié)彩，其樂融融。往年的這個時候，蓮君怕我回到家中受了兄弟姐妹的冷漠的白眼，都會主動邀請我去將軍府做客，直到新年過完，可是今年，因為阿実的原因，他失魂落魄到無暇顧及我。

我們分手時，蓮君還是那個樣子，我和他說了幾句話，大部分都是一些無用的新年賀詞，他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

“那么，大平。”鶴房笑著對我揮了揮手。“新年后見啦！我和川尻這就回將軍府了。”而在鶴房的身后，站著川尻家的一眾奴仆，毛色發(fā)亮的戰(zhàn)馬和身強力壯的護衛(wèi)。想來，這是將軍府派來接蓮君回家的。我嘆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大平家派來接我的人，一個自小看著我長大的婆子，一個我不認識的年輕丫頭，還有一頂布料都已褪色的舊轎子和四個轎夫。

“還不錯”我心想，“至少沒讓我冒著雪走回家?！?/p>

哎，我什么時候，竟也學會鶴房汐恩的樂觀了。

“喂，再見！”鶴房還在我身后大叫著揮著手?！拔視o你寫信和送禮物的，大平?！?/p>

我指揮轎夫從側(cè)門溜入了家中，我在大平府活了這許多年，深知走正門，定然會讓父親和各位兄弟姐妹不喜。打發(fā)了一個不認識的丫鬟去告訴父親，大平祥生安全到家后，我就舒舒服服的洗了個熱水澡，準備睡個回籠覺。根據(jù)我的了解，除了逢年過節(jié)全家聚會時，其他時間，我的父親向來不想見我。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去自討無趣了。

但是這一次，我卻想錯了。

直到人來到了父親的書房，我都還處于一種朦朦朧朧的做夢狀態(tài)，我，大平祥生，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父親召見進了他的書房。一年未見，父親還是記憶中那樣，但是似乎胖了不少，我在京都時聽其他書院的同學說，這一年父親越發(fā)克扣百姓，隸屬大平府的百姓生活艱難，舉步維艱，為了一點剩飯，也可以大打出手，看來這些糧食，都進了父親的肚皮。

“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你是怎么回事！”還沒等我緩過神，我的父親就一個茶碗摔了過來，我急忙跪下不說話，心里卻不由得嘀咕，難道我現(xiàn)在，在家洗個熱水澡都錯了嗎？

“去書院前，我交代過你什么事，你還記得不記得？”父親震怒的拍了拍桌子，我看著他吹胡子瞪眼的樣子，突然想到了有一次在書院里，鶴房不知道為什么，突然覺得自己有畫年畫的天賦，于是從先生那里找到了紙和筆，瞎畫了十幾幅畫，其中一幅和我父親現(xiàn)在的樣子有些許神似，我努力的低著頭憋著笑，要是現(xiàn)在笑出聲來，我可能就過不完這個新年了。

“我都告訴了你，把你自己送給川尻少爺，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好，只要你進了川尻府，我們大平家也算和那些高貴的貴族有了一絲聯(lián)系了，可是你呢，在川尻少爺身邊整整一年，怎么會一事無成！”

他大步甩手，在書房里不停的走來走去，顯得對我非常怒其不爭。

“現(xiàn)在好啦，聽說川尻家和京都貴族川西家已經(jīng)確定要聯(lián)姻了。那位川西公子是川西家的獨子，生來就是金枝玉葉寶貴的很，川西家又怎么會讓別人在他大婚前的幾個月，搶先一步登堂入室給他委屈受呢。你呀，真是白白葬送了大平家的一條路?！?/p>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父親這次，并不是很生氣。

我抬起頭來，偷偷的看了一眼父親，見他雖然還是盛氣凌人的樣子，可是情緒里帶的卻是一種遺憾，而并非暴怒。

“好了，這也算你的命吧?！痹S久之后，父親開口說，“也許你天生就是**命，享不了富貴公子的福。既然你拿不下川尻少爺，那就換一個人吧，吃了我們家這么多年的飯，總要為我們家做點事吧。”

18.

我的頭上，有兩個哥哥，三個姐姐，其中我的大哥，也就是大平家正房嫡出的大少爺，自小便囂張跋扈，目中無人。

父親雖然對這個大兒子頗有怨言，可這個大兒子也還算有些本事，在各家公子里，射箭騎馬讀書雖算不上頭籌但是也不差勁，加上正房夫人的枕邊風和嫡出這個名號，種種緣由加在一起，讓我大哥過的非?？鞓?。

而這次闖禍的人，就是我大哥。

我大哥和我父親一樣，天生沒心沒肺，對愛情毫無忠貞。他雖早已娶妻生子，卻還是在萬花叢中過，對妻子和孩子沒有一絲留念。他是花街里的?？停彩腔ǚ坷镆粩S千金的酒鬼，可以這樣說，大平府領地的大小妓子花魁，沒有一個人不認識大平家的大少爺，花街里人人都做著一步登天嫁入大平府的美夢?？墒菍τ谄胀ò傩占业暮⒆觼碚f，我大哥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噩夢。

在我還沒去京都讀書時，我大哥總是喜歡豪取搶奪有姿色的公子小姐回家，偏偏又不肯好好對人家，那幾年里，大平府幾乎每個月都有人在死亡，而死掉的那些人，就是被我大哥搶回家的那些孩子。我看著可憐，也曾經(jīng)去求過蓮君幫忙說句話，可是蓮君卻說：“祥生，這是你的家事，很抱歉，我愛莫能助?！?/p>

但是這一次，我大哥似乎闖了一個比較大的禍。

“我們也沒想到，那個自盡的孩子，會是貴族家的庶出。”大夫人坐在椅子上，哭哭啼啼的說道“誰能想到那個孩子蕭條窮酸的樣子，會是貴族家的孩子呢，這也不能怪大少爺，就連我看到他的第一眼，也覺得就是個普通人家的有錢小孩罷了。所以才沒制止他。他已經(jīng)知道錯了，現(xiàn)在正在禁閉懺悔呢。”

“不就是和我一樣嗎，不受寵的孩子罷了。出身貴族又怎么樣，我回家那天那個凄涼樣，任誰看了也不會覺得我是大平家的公子呢?！蔽易谧簧希舸舻南?。

父親他看了看大夫人，又看了看我，嘆了一口氣，“所以，既然知道錯了，以后就別去招惹不該招惹的人了。好在只是個和我們門當戶對的普通貴族，又是不受寵的庶子，我們?nèi)ベr個禮，送點禮物，大家面子上和和氣氣的，這件事也算過了?！?/p>

大夫人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結(jié)果非常滿意。

“哎，這件事，說到底還是我們理虧，這要是傳出去，川尻將軍和京都的那些人，會怎么想我們啊，大概會說，哎大平家，是個連長子都教育不好的野蠻人罷了，這樣下去，我們可就丟人丟大了。所以啊，這件事最好是不要在流傳了，就這樣結(jié)束吧?！?/p>

“既然他家死了一個庶子，那我們大平家，賠他一個庶子就是啦。想來也不是什么大事。”夫人應和道。這一瞬間，我頭皮發(fā)麻，全身冰冷，我緩緩的站起來，身體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父親的武士一擁而上，把我團團圍住。

“祥生，那家的地位不比我家差。他家長子呢，也還算年輕，正房也非常和藹，你嫁過去，早點和他們打好關(guān)系，想來日子，也是過的不錯呢?！?/p>

19.

我從噩夢中驚醒過來，我的身下是一塊草皮，我的身上穿著是粗俗下人的破衣服。天空中呼啦啦的刮著寒冷的風。

時至今日，我才知道我曾經(jīng)的日子，過的是多么愜意瀟灑，在大平家就算是不受寵，那也是餓不著，凍不著的好日子。像現(xiàn)在這樣以天為被，以地為床的日子，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去體會了。

那日，父親和大夫人把我叫到大廳中，宣布把我嫁給那位死去少年的大哥做側(cè)室時，我腦海里便有了逃跑的念頭。我想到了和鶴房分手時，他說：“我會給你寫信和送禮物的，大平?！蔽椰F(xiàn)在連鶴房的一封信，一樣禮物都沒收到，怎么就能這樣匆匆嫁人，不告而別了呢。

我的朋友很少，唯一的去處就是川尻將軍府找蓮君和鶴房求救，但是我能想到的東西，父親也早已想到，他派了許多人，團團圍住了我的臥室。

“川尻少爺已經(jīng)要和川西公子結(jié)婚了，這個時候，祥生你作為好朋友，還是乖乖的別去搗亂了吧?！备赣H說著這樣慈愛和諧的話，但是卻毫不猶豫的在我的臥室門上加上了厚重的大鎖。

好在，我最終逃了出來。

“呼”我朝著冰冷的手吹了一口熱氣。天上又開始下雪了。

我一直都聽說，川尻將軍府距離大平的領地其實是非常遠的，以前蓮君來找我的時候，我們在暖暖的馬車里喝著熱茶還并未感覺到，現(xiàn)在這個要人命的環(huán)境里，望著還不知道有多遠的路，我不由得的感到了害怕。由于家里的追兵，這些天我一直不敢在白天出行，我仿佛成了一只無助的蝙蝠，白天的時候蜷縮在一個角落瑟瑟發(fā)抖的睡覺，晚上才敢偷偷摸摸的活動，閑暇時，我還罵罵鶴房汐恩，“說給我寫信，給我寫信，信是一封沒收到，要是收到了，我在信里通風報信就行，何苦來受這個罪！”

但是罵完后，又覺得自己非常無理，“就算是鶴房現(xiàn)在寫信來，估計父親也是不會轉(zhuǎn)交給我啦?！蔽一顒恿艘幌律碜?，往后望了望，天已經(jīng)黑透了，是時候趕路了。

我并不知道這里距離將軍府的領地還有多遠，我只是在心里把蓮君當成最后的一絲希望，我知道，只要蓮君開口，不管怎么說，父親都是會給川尻家面子的。我摸著黑，莽莽撞撞的往前走了一段路，天氣越來越冷，我覺得我快被凍死了。

“該死的”有生以來第一次，我開始暴躁。“以后，誰也別想叫我在冬天賞雪！”

拐過一個街角，前面?zhèn)鱽硎勘须s的聲音，我心里咯噔一下，暗罵不好，果不其然，十秒鐘后，一眾騎兵朝著我的方向跑來，似乎是發(fā)現(xiàn)了我。我只來得及晃眼一看，便看見大平府的旗幟在雪花中飄揚。

身后，一股大力把我猛地拉入懷中，隨后便是一陣天旋地轉(zhuǎn)，不知多久后，我被輕輕的放在了地上。睜開眼睛，我看見了鶴房那張玩世不恭的臉。

“大平，還真的是你?！彼┑暮窈駥崒嵉?，活像一頭狗熊。

“我去你家找你，聽他們說你為了躲避婚約逃跑了，想著你這種智商，跑也跑不到那去，就隨便找了找，沒想到，還真被我碰見了你?！?/p>

我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鶴房的鞋。

他的鞋子，沾滿了泥土，已經(jīng)被磨損破了。

20.

我們現(xiàn)在在的這條胡同名叫撿漏胡同，這個名字初聞非?；?，但是背后的寓意卻非常諷刺。

“哦，所以，之所以會叫這個名字，是因為這里的居民只能撿別人不要的東西用，對嗎？”鶴房吸溜著一碗熱騰騰的素面，這是剛才他在街上買來的。

“是，這里是著名的貧民窟。又臟又臭，平時大家都恨不得離這里遠遠的，想來是非常安全?！蔽乙渤粤艘豢诿妫兜酪馔獾倪€不錯。想來是餓了。鶴房找到我時，雖然已經(jīng)暫時擺脫了大平家的人，但是我們還是不敢停下來說太多的話，披星戴月的一路狂奔，現(xiàn)在總算可以歇一口氣了?；蛟S是因為身邊多了一個可信賴的人，這一晚的狂奔讓我絲毫不覺得疲倦。

由于害怕驚擾了居民，我們兩個坐在最角落的垃圾堆旁，一人手里還端著一碗面。那樣子不用我想也知道應該非?；?。

“哎呀，總算吃完了！”鶴房把面碗放在地下，他伸了一個懶腰?！拔矣X得吧，如果可以，以后我們還是不要在垃圾堆旁吃東西了，蠻影響胃口的。我這么餓，也覺得難以下咽！”雖然周圍漆黑一片，但是我似乎還是看到了鶴房用手扶著額頭搖了搖頭。

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到深夜，胡同除了嚇人的狗叫外沒有一絲其余的聲響，想來是大家都睡了。抬頭看去，天空上方一片漆黑，剛才還在下的雪花也突然不見了蹤影。整個就是一塊黑色的布。

“我還是去找根蠟燭吧。我快要凍死在這兒了，都已經(jīng)沒下雪了怎么還這么冷?！蔽衣犚婜Q房站起了身拍了拍褲子?！熬退阒挥幸唤z火光，那也會覺得溫暖一些?！蔽叶髁艘宦暎c了點頭，又裹了裹身上的外套，這是鶴房的衣服。

“哎，大平?！弊吡藘刹胶?，鶴房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一個人在這里可以嗎？我的意思是，你會不會害怕？”

“啊，會！鶴房你別走了，我看我還是和你一起去吧?！北机Q房這么一說，我發(fā)現(xiàn)內(nèi)心里那股好不容易壓下恐懼鋪天蓋地的向我襲來，準確的說，是從被宣布訂婚嫁人的那一刻起到現(xiàn)在，我一直都處于一種恐懼的狀態(tài)，只是之前忙于逃跑，被我忘到九霄云外，現(xiàn)在被鶴房這么一說，他們?nèi)勘会尫帕顺鰜怼?/p>

“啊，真難得啊，我居然能看到你這么坦誠的樣子?！蔽衣犚婜Q房在我的前方輕笑了一笑，“這個樣子才對嗎，多溫柔的撒撒嬌，平時老是冷冰冰的，我都對你敬而遠之了...”

“真煩人啊你！”我摸摸索索的趁著黑來到了鶴房的身旁，現(xiàn)下里，我的頭上，周圍，腳下，到處都是一片漆黑，周圍還有嚇人的狗叫。

“我以后不僅不去看雪了，我還再也不走夜路了?！蔽以谛睦锬l(fā)誓。我拍了拍鶴房的手臂，示意他前面帶路，我的雙手緊緊的抓著鶴房的衣角，正想著這個鬼地方怎么可能會找的到蠟燭，便覺得有一只手，輕輕的牽住了我。

“不用怕，大平?！焙谝估?，鶴房的面容離我越來越近。

“我有沒有說過，我這次來，是專門和你道別的。我家不知道哪個祖宗的祖墳噴了火，父親竟然受了川西家的賞識，即刻就要去京都述職了，但是川西家唯一的條件是，我也要跟著父親去一次，但是年后我就可以回家了。也不知道川西家葫蘆里裝的什么藥?！?/p>

我感覺他的額頭抵住了我的額頭，他在我耳邊吐著氣，我想要掙脫，卻又舍不得離開這個溫暖的懷抱。

“我給你寫了好幾封信，告訴你我又要回京都了，但是都沒回音，我想著大平祥生應該不是這種無禮之徒吧，于是就準備去你家看看，然后便知道你要替你大哥擦爛攤子，以及逃跑的事。”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非常擔心你會被凍壞，好在，我終于找到了你?！?/p>

他抬起頭來，我只覺得他的面容那么清晰。

“如果不可以，還請推開我?！?/p>

在天寒地凍的貧民窟垃圾堆旁，鶴房親吻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