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二年，吾赴京趕考，又不中。一氣之下，手撕群書，拂袖而去。遂南下吳越，欲往越州會稽山訪長亭，飲酒賦詩，暢談人生，以舒心懷。
時值春日，會稽山下，風光旖旎，草長鶯飛，一派欣欣向榮。吾拾級攀巖，蜿蜒而上。但見嘉樹四蔭，清風徐來，飛禽走獸，形跡出沒，鶯聲燕語，不絕于耳。吾心中塊壘，始漸消融。
至長亭草舍，輕叩其扉。須臾，柴門輕啟，暗香浮動，長亭緩緩而出，只見姿容清麗，神色淡雅，一襲白衣，仙氣繚繞，足履采蓮，如踏祥云。吾不禁眼前一亮。
“長亭吾妹，經(jīng)年不見，別來無恙？”
長亭大喜，曰：“妹久居山林，朝飲木蘭之墜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少于世人往來，不想吾兄今日突然造訪，不勝欣喜！”
遂接入草舍，延之上座。吾環(huán)顧左右，屋舍二三間，光亮通透，布置整潔，素樸雅致，清新自然。長亭捧茶出，笑曰：“吾兄平日，只知讀書上進，求取功名，今日何以有空至此？”
吾老臉一紅，嘆息數(shù)聲，遂將落第之事告知。
長亭曰：“吾兄高才，屢試不中，奈何朝廷無能，時運未至，兄萬不可輕言自棄?！?/p>
吾曰：“可嘆愚兄年過而立，仍為功名世俗所惑。不似吾妹，志向高潔，心性淡泊，隱居山林，潛心靜修，有飄飄欲仙之姿，超凡出世之志，吾等常人，不及萬一。”
長亭曰：“兄此言差矣。兄有經(jīng)天緯地之才，匡時濟世之志，理應報效朝廷，為國出力。妹自幼不喜世俗紛擾，性情如此，故遁隱山林，以山水為樂，是圖一清靜耳?！?/p>
吾笑曰：“今日與妹相逢，只許吟風弄月，不言其他。兄攜兩壇老酒至此，欲與吾妹一醉方休?！?/p>
是夜，月朗氣清，惠風和暢。山中松濤陣陣，石澗溪水潺潺。吾與長亭，把酒臨風，斜倚于頑石之間，言談歡笑，醉扶于老樹之畔。
吾曰：“聽聞吾妹琴藝出眾，今夜適逢良宵，難得一聚，妹何不彈奏一曲，以助雅興?！?/p>
長亭揮動云袖，撫琴端坐，改弦更張，輕攏慢捻。
俄而，音韻自琴弦之間，緩緩流瀉，澄澈曼妙，清心雅正。如山泉叮咚，似燕語呢喃，穿竹繞林，回蕩山谷，群鳥聞之而聲息，百獸聽之而翹首。心曠神怡，悠悠然似仙樂，萬念俱凈，飄飄然如天籟。吾妹長亭，雙目微閉，玉指撥動如蘭，姿態(tài)飄逸，神情如醉非醉，心神飛馳，不似在人間矣。
翌日，朝陽初升，金光四射。望會稽上下，千巖竟秀，萬壑爭流，草木蒙蘢其上，宛若云興霞蔚。吾欲乘舟過東湖而去，長亭送之。
東湖之上，煙波浩渺，一舟如葉，顛沛飄蕩。吾與長亭，并立船頭，望滔滔湖水之無窮，嘆渺渺人生之有限，不禁悲從中來。
長亭泣曰：“離別在即，相逢無期。吾兄乃有志之士，雖未逢其時，萬不可妄自菲薄，自暴自棄?！?/p>
吾心中感念，曰：“吾妹肺腑之言，為兄不敢忘也。他日無論前程如何，為兄定當再回會稽山，與吾妹相聚，把酒言歡，談笑山水?！?/p>
長亭曰：“此去一別，山長水遠，妹懸懸而望，吾兄豈無片言相贈?！?/p>
吾返回艙中，寫下一詩，交與長亭。
長亭低頭覽之，細聲念道：“撫琴于山水之間，而忘乎于山水；泛舟于江湖之上，而心中有江湖。”
長亭含淚笑曰：“愿吾兄踏足江湖，乘風破浪，早日功成歸來，妹定當為兄再彈奏一曲。”
吾目視長亭，頷首連連。
小舟停泊，長亭棄舟登岸，站于人群之中。吾佇立船頭，與長亭兩兩相望，揮淚告別。無奈小舟催發(fā)，漸行漸遠。遙望長亭，遂漸遠漸小，終至不見。吾獨立船頭，面對滔滔湖水，淡淡遠山，默然凝望久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