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用“我不想謀生。我想生活。”這句王爾德的名言來概括《月亮與六便士》這部小說，這部小說的主題也往往被理解為理想與現(xiàn)實的沖突，正像書名“月亮與六便士”，月亮代表遙遠的理想，六便士象征世俗的生活。但是讀完全部文字你會發(fā)現(xiàn)，這部小說的主題遠遠不是這樣，甚至，你根本找不到所謂理想與現(xiàn)實的沖突。

主人公斯特里克蘭為什么要去畫畫，根本不是我們預(yù)測的那樣因為厭倦了幸福而平庸的中產(chǎn)階級生活而去尋找刺激，也不是因為受妻子渴望進入文藝圈子的刺激而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內(nèi)心深處潛藏的繪畫的理想，所謂理想與現(xiàn)實的沖突在主人公斯特里克蘭身上根本不能成為一個困擾他的問題，因為他是一個全然不在乎環(huán)境也不會受環(huán)境影響的人，甚至，用理想與現(xiàn)實的沖突來形容我們的主人公斯特里克蘭簡直是對他的侮辱，他肯定會像在作品中嘲笑一樣對提出這個問題的人報以他慣常的輕蔑的嘲諷——

“我必須畫畫”，他的回答從來簡單到直指自己的內(nèi)心，并且讓我們每個用世俗框架里的知識和價值觀衡量他的人感到無言以對。斯特里克蘭，可以說是理想與現(xiàn)實沖突的化解者，倒是我們，還停留在理想與現(xiàn)實所謂的二元獨立的思維綁架中，或者說，真正的世俗中。

而這樣嶄新的體驗，都是通過小說中的敘述者“我”傳達給我們的。所以，打開《月亮與六便士》的正確方式是，停止我們那些先入為主的預(yù)設(shè)和判斷，拋開別人解讀中慣常的二元對立的閱讀模式，真正恢復(fù)到小說閱讀的本身，從敘述者的角度來審視這部偉大的小說。

“我”是誰，“我”不是這部小說的作者毛姆，而是一個故事的敘述者，作為一名作家，“我”帶著年輕人的熱情踏入文學(xué)圈，羞澀內(nèi)斂，毫不世故，漸漸世事洞明之后，也變得人情練達。由于各種機緣，我結(jié)識了主人公斯特里克蘭，但我也不是完全與他正面接觸，也有聽別人講的關(guān)于他的故事，“我”的見聞總是片段性的，“我”所知道的事情也不確定真?zhèn)?，只是拿來述說，探討。

但是正是“我”這種不確定的敘述，使整個小說和小說的主人公蒙上了更加神秘的色彩，大量的留白讓我們對主人公充滿好奇，比如，斯特里克蘭和布蘭奇在一起時到底是什么樣的狀態(tài)？他在死亡之前到底如何創(chuàng)作出最后的巨作的？他前半生和妻子的相處到底有沒有愛情？后半生和阿塔在一起到底又是為了什么？……一切一切都懸而未決，吸引著讀者趕緊往下讀，這部小說的藝術(shù)張力也由此產(chǎn)生。閱讀這部小說，有看電影《梵高的星空》的感覺。

但我覺得這個敘述者更重要的作用在于他是一個各種價值觀的反思者，正是通過“我”的眼睛的觀察和過濾，人性才得以立體地展開和塑造，生活的復(fù)雜性也得以延展，世界不再是一個簡單的黑與白，是與非，愛與恨的對立面構(gòu)成的二維世界，而的的確確成為一個不能讓我們?nèi)詢烧Z就能說得清的隱晦的矛盾體。

比如斯特里克蘭夫人在得知丈夫離開自己去了巴黎的時候，用自己的姿色、聰明和溫情，還有孩子，再加上法定的家庭保障，大度地表示“他要是回來，過去的事情就可以過去了，這是為了我的孩子。我是一個識大體的女人”，這樣的大度為她贏得更多的同情與尊敬。然而面對斯里克特蘭的背叛，她知道敵人不是女人而是夢想的時候，聰明如她說了句“他永遠不會回來了”，并且心生報復(fù)之心，不同意離婚，不給他自由。也就是這時候作者體會到卑鄙與高尚、邪惡與善良、仇恨與熱愛，可以并存于同一顆心靈。

“我看不透她要自己丈夫回來是愛他呢，還是怕別人議論是非；我懷疑她腸斷心傷的失戀之痛是否也摻雜著虛榮心受到損害的悲傷；這種疑心也使我很惶惑。我那時還不了解人性多么矛盾，我不知道真摯中含有多少做作，高尚中蘊藏著多少卑鄙，或者，即使在邪惡里也找得著美德。”——《月亮與六便士》第三章

同樣將人性中的對立因素融合在一起的還有一個人物——德克 斯特洛夫，善良與愚蠢，才華與平庸，真誠和軟弱竟然如此和諧地統(tǒng)一在一個人身上，而統(tǒng)一的結(jié)果就是愚蠢消解了善良的意義，平庸消解了才華的力量，軟弱消解了真誠的純度，最終，“德克?斯特洛夫是這樣一個人：有的一想起他就報以嘲笑，有的則尷尬的聳聳肩，往往因人而異。造化弄人，他給人的印象，是個滑稽角色?！边@就是敘述者“我”眼中的斯特洛夫，但“我”是個作家，用他生動的語言，把我們對人性中最復(fù)雜難辨的部分言說了出來。

“我”——在某些程度上是另一個不會言說的我們自己，它借助作家的身份，幫我們把內(nèi)心深處對人物的體驗說出來，讓我們發(fā)出“對，我就是這樣覺得”的感嘆，并且讓我們認識到，原來，我的內(nèi)心深處還藏著一個不太自由的自己。

好的小說不僅僅是讓人有代入感，更重要的是，發(fā)現(xiàn)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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