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玉容
【01】
菱萱冒著嚴寒，回到闊別多年的故鄉(xiāng)，那個讓她愛恨交加的故鄉(xiāng)。
時候已是深秋，漸近故鄉(xiāng)時，天氣又陰晦起來，蒼黃的天空下，冷風(fēng)搖撼著光禿禿的樹枝，揚起了細小的黃沙，夾雜著斷莖的枯草，漫天飛舞。
剛走下大巴，冷風(fēng)嗖地鉆進菱萱的衣領(lǐng)，她不禁打了一個寒顫。菱萱縮緊脖子，用圍巾包著頭臉，只留兩只眼睛，宛如阿拉伯女子。
好些年沒有這樣打扮過了，在四季艷陽的廣東，圍巾，更多時候只是點綴。
重新踏上這條滿是黃沙的小路，菱萱百感交集。那年，埋葬了母親，祭奠了親生父親，考萱拿著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頭也不回的走了。她曾發(fā)誓再不回來。沒想到，一別四年，她還是回來了，回來奔喪，那個她又愛又恨的養(yǎng)父死了。
【02】
十六年前，菱萱五歲，第一次走上這條黃沙路。依稀記得當年路的兩旁是碧綠整齊的菜畦，生氣盎然。如今大部分青壯年都去城里打工，大片的田地荒蕪著，任高低起伏的雜草撒野。一到秋天，全枯黃了，荒涼而死寂。
菱萱不知道為啥要來到這里，只記得鄰居大嬸，把她們帶進一戶人家。還沒進門，就聞到飯菜香。飯桌上，擺滿了一大桌好吃的，居然有一大盤雞，有魚，有肉，有青菜......
菱萱的腳不聽使喚的朝飯桌走去，不知道周圍人跟她說什么，她只是機械地點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飯桌上的肉，她聽到肚子咕咕的叫聲，吞咽口水的聲音。
終于可以坐下吃了，菱萱永遠記得那雞那魚那肉的香味。多年以后，無論她在多么高級的酒店吃飯，再也嘗不到那種味道。
菱萱吃得直打嗝，心滿意足，這才細細打量屋子里的人。除了她母親，三歲的弟弟，鄰居家的大嬸，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見面。那個濃眉大眼的大叔，一直不停的給她姐弟倆夾菜。還有一個老太太，慈眉善目，一對中年婦女，很和善，還有一個年紀和她相仿的小哥哥。
鄰家大嬸問她和弟弟：“喜歡這里嗎？“他倆使勁點頭。
【03】
那個濃眉大眼的大叔成了她的繼父，那老太太是奶奶，還有二叔二嬸，以及他們的兒子，他們都很好相處。
不記得從什么時候開始，菱萱和弟弟改口叫爸。菱萱還記得第一次叫爸的時候，繼父臉上的皺紋一條條綻放開來，他開心得手足無措，只嘿嘿地笑。
菱萱原本有爸爸，她的親生父親酒后失手打死了人，判了無期徒刑。自此，菱萱一家被村里人排斥，嘲笑，唾棄，欺負，連大伯父一家都嫌棄他們。
有一天，弟弟餓的直哭。鄰居大嬸拿來幾個烤地瓜，她和弟弟狼吞虎咽起來，看到大嬸和母親在嘀咕，母親先是搖頭，后來看著他倆，嘆息一聲，點點頭。
就這樣，他們離開那個土墻砌成的家，走山路，搭拖拉機，坐公交車，再轉(zhuǎn)大巴，三天兩夜的顛沛流離，終于來到這個地方。
【04】
稍大點，菱萱才知道，鄰居大嬸的娘家是繼父村的，見母親日子艱難，要忍受鄉(xiāng)親們的白眼，揭不開鍋的貧窮，孤兒寡母的孤苦，便勸母親改嫁繼父，母親同意了。
好在繼父對他們是真心好，有好吃的，總是讓給他們，鼓勵姐弟倆用功讀書，用知識改變命運。帶他們?nèi)ヌ锢镒角嗤?，捕魚，抓螃蟹。
菱萱覺得奇怪，繼父長得好看，為人豪爽，經(jīng)濟也不錯，為啥不成家。后來從村里人的片言只語中，湊起了繼父的前半生。
繼父年輕時，方圓幾個村里的妹子，好幾個喜歡他?？上菚r繼父一心想去香港，把積蓄都給了“蛇頭”，好幾次差點成功，可最后還是被遣送回來。
十幾年的光陰就這樣被蹉跎了，那些喜歡過繼父的妹子都成了別人的母親。
【05】
菱萱成績好，繼父說：“萱，考上大學(xué)，碩士，博士。爸一直供你讀！”菱萱也爭氣，考上當?shù)刈詈玫母咧小５艿軈s不愛讀書，早早輟學(xué)，和二叔的兒子跑運輸。
繼父和母親的感情不是很好，母親原本就好吃懶做，自從迷上麻將之后，他倆開始吵架。
好多次，菱萱放學(xué)回家，家里冷鍋冷灶的。繼父打工回來，一邊做飯，一邊罵母親。
這樣的日子過了十年。那天，母親打了兩天兩夜麻將，又跟繼父吵架。菱萱看到母親跳起來，突然直挺挺往后倒，繼父急忙把她送醫(yī)院，被診斷為腦溢血。
中風(fēng)后的母親半邊身子不能動，整天罵人，罵的最多的自然是繼父。
繼父卻再也沒有罵過母親，細心地照料著母親，倒屎倒尿，他說母親整天躺著，心里煩躁，罵罵人會舒服點。
這一照顧就是三年，直到母親去世。
【06】
如果沒有那封信，菱萱就不會有痛苦，繼父也不會慘死。
整理母親遺物的時候，菱萱意外地看到一封信，她親生父親寫給她的信。信里說他得了絕癥，保外就醫(yī)，希望臨終前可以見她和弟弟最后一面。
菱萱呆住了，她憤怒地把信摔到繼父面前，繼父的臉唰地慘白，蠕蠕的想說什么，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菱萱和弟弟來到父親墳前，她一邊拔著墳前的雜草，一邊掉淚。小時候父親喜歡用胡子扎她，她邊躲邊嘎嘎笑；多少個紅霞滿天的傍晚，父親把她抱在膝蓋上，指著門前連綿的大山，說：“妞妞，長大了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边@些情景，清晰而遙遠。
如今，妞妞走出了大山，卻連最后一面都沒能見到。那一刻，菱萱恨死繼父，她永遠也無法見到自己的親生父親了。
鄉(xiāng)里人依舊鄙棄他們，罵她母親無情無義，拋下自己的男人跑了。在生她的那個故鄉(xiāng)，菱萱沒有家，她不知道家在哪，匆匆又離開。
【07】
從那以后，菱萱沒跟繼父說過一句話，沒正眼看過他。
高考報志愿時，菱萱填了離家最遠的廣東。
離開家時，她頭也不回，弟弟送她上了列車。
在車上，她收到信息，弟弟：“姐，你背包里層的銀行卡，是爸爸給的，里面有一萬元，密碼是你生日。”
菱萱的淚滑落下來。
四年大學(xué)，菱萱沒回過家，弟弟來看過她幾次，每一次總欲言又止，菱萱知道他想說什么，可就是不給他說的機會。
三天前，菱萱在圖書館看書，手機調(diào)為靜音。回宿舍后，才看到有三個未接來電，是繼父的。有一霎那她想回電，但馬上放棄了。說什么好呢？
沒想到第二一大早就接到二叔的電話，繼父去世了。
【08】
這條黃沙路，從她第一次來，到現(xiàn)在，沒有變過。菱萱走到路口，就看到弟弟在等她。
“我也是今早才回來的，幾天前和海哥出車去海南。二叔說前天去家里找爸，才發(fā)現(xiàn)他不行了，醫(yī)生估計死亡時間是大前天深夜。家里沒被盜，沒打斗，排除投毒兇手?！?/p>
“前天深夜？也就說爸爸去世之前給過我電話？”菱萱狂奔起來。
狂奔著進了村子，拐個彎就是家。菱萱的腿突然軟了，剛好遇到村長老婆。
“菱萱啊，你終于回來了，你爸真是可憐！死的時候身邊一個親人也沒有，發(fā)現(xiàn)的時候，他一個人靠沙發(fā)坐著，身子已經(jīng)僵硬了。他生前最后悔的事，就是沒讓你見你親生父親最后一面，導(dǎo)致你一直不肯原諒他！唉，報應(yīng)呀，你們姐弟也沒能見他最后一面！”
菱萱木然地走進家門，家里有很多人，二叔一家都在守靈，村里好多人也來幫忙。
“爸……”菱萱撕心裂肺地叫起來，繼父靜靜地躺在棺木里，安詳不語。
“爸，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你起來吧……”往事如電影般回放，繼父夾肉給她姐弟，帶他們?nèi)ネ?，背起癱瘓的母親曬太陽……
他們，又回報繼父什么呢？菱萱暈過去……
【09】
辦完繼父的喪事，頭七那晚，二叔和村長，來到菱萱家。二叔說：“菱萱，這是你爸留給你們姐弟的錢?！绷廨娼舆^二叔遞過來的存折，打開一看：238500！
村長說：“你爸害怕你見了親生父親之后不再回來，沒敢把信給你，他自己偷偷跑去醫(yī)院看他，幫他出所有的醫(yī)療費用?！?/p>
村長吸了一口煙，繼續(xù)說：“后來他想告訴你，可是你親生父親已經(jīng)走了，他怕你傷心，又不忍心告訴你，他想找個合適的機會，跟你細說，可惜再也沒有機會了?！贝彘L掐滅煙頭，走了出去，菱萱的心刀割一般。
回學(xué)校的時候，菱萱一步三回頭，寒風(fēng)夾著黃沙和斷草，肆虐狂飛。
世界上最疼愛她的兩個人永遠的走了，留給菱萱無限的痛和悔……
菱萱想起了席慕容寫的一段話：在生命里，我們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犯錯，那所有應(yīng)該做而沒有做的，逐日侵蝕沉淀之后，貯滿淚水，就成為遺憾湖，那所有不該做而又做了的，層層堆積重疊之后，暗影聳然，就成為悔恨山。
無戒365挑戰(zhàn)日更營第5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