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雖然,我不想承認,最近我就陷入了這種狀態(tài)。
這幾日精神不太好,除了工作很忙外,我先后四次在不同場合,和不同的對象,同事、朋友、家人聊過天,說起自己如今生活的處境。就在寫這篇文章的途中,接到我媽的電話,又說了一個半小時,我的天啊,簡直上癮了!
種種傾訴之主題,就是現(xiàn)實并不遂我意。我一面逆水行舟拼盡全力,一面半推半就且走且看。最后上升到命運的荒唐,如果命該如此,那我想要的改變,不應(yīng)該也算它的一部分嗎?
到今天上午一場談話后,感覺身體被掏空,什么事情都不想做,生活到處黯然無光,整個人生仿佛都失去了希望。
太可怕了。當我不停的傾訴著苦悶時,到底做了些什么其他的事情?或者說,有什么事情在傾訴之外發(fā)生了,導(dǎo)致我變成了這個樣子呢?
在一般理解里,難過或不滿想說出來,是人之常情。比如失戀痛苦,如果憋在心里很容易內(nèi)傷。就算說出來,是想找點安慰,讓旁人給指出一條解脫的路,這也沒什么好奇怪。
可,那都不是我現(xiàn)在的情況。我回顧談話的場景,才發(fā)覺,其實做的那件事情叫——證明自己過的很慘。
(二)
首先,你要理解,這種證明自己過的慘,絕不是一種謙虛,讓別人放下對你的戒備,愿意接近你。我有一個閨蜜,因為她的公主性格,我時常和她說我最近的一些糗事,而她也樂于聽,這幾乎是一種人際技巧——讓你看起來低調(diào)。因為人慣有的嫉妒心,總是需要安撫的。
這里證明自己過的慘,是真的覺得慘了,是認為生活中的一切都出了錯,除了我自己。我們先有了“慘”的判斷,然后去用細節(jié)和事實論證,從而使觀點得到強化。
不信嗎?就拿和我媽聊天這次經(jīng)歷來說吧。
我先說,媽,我現(xiàn)在時常覺得不快樂。(恩,雖然在接這個電話之前我可能忘了這茬,但說著說著扯到生活上,就覺得這是真的。)
然后,她問我怎么了。我就隨便說了一點,哎,沒錢買房子啊,亞歷山大,真是愁,什么時候才能有錢?
我媽聽了,開始安慰我:你想的太多了,事情沒有那么糟。
到了這里,我開始覺得受到了一點“攻擊”,我媽怎么能說我想多了呢?我一定要說道說道,事情是真的很糟。
于是,整個對話的過程就是,別人一邊在安慰,勸你看到更多一面,但你卻當成了質(zhì)疑和挑釁,覺得她們根本不了解你的痛苦,沒有設(shè)身處地想到你的難處。所以,你開始反駁,去補充細節(jié),甚至說的有鼻子有眼。別人不停的去聽你的話,你就要一直將“慘”進行到底,如此循環(huán)往復(fù)。
直到到了最后出現(xiàn)兩種情況。一種是對方愿意一直給你耐心,還在“安慰”你,可你卻累了。就說“算了,我的事情你不懂,我自己看著辦吧?!币环N是別人累了?!岸?,我太理解你了,日子真是都難過呢”!然后呢?就沒有然后了!談話結(jié)束。
所以,這不正是完成了一個嚴密,有理有據(jù)的論證嗎?你們還有什么好說的?我是真的,真的,那么慘!絕不騙你們!
早就忘了初衷吧。最初可能是捎帶的一句,別人善意的一句回復(fù)。而你卻緊抓著不放,絮絮叨叨,完全陷入了一種受害者的角色表演。你不停的去在你所經(jīng)歷的生活資料里,搜索那些適合表演的素材,給予一種文字加工,脫口而出。到最后,你竟然有一種勝利的感覺。
可很快隨之而來的是失落,荒謬。這簡直是毫無營養(yǎng)的談話,而試問我們又有多少次不是“樂此不彼”的犯這種毛???
(三)
你拼命證明自己面對的一切都很慘,還有一種什么可能呢?就是你只是想讓對方認為,你是個好人而已。
你不想她們覺得毛病在你身上,是你很現(xiàn)實,多愁善感,不知滿足,甚至小心眼,不善良等等一切道德上有的缺陷。
你會迫不及待解釋,我之所以這樣表現(xiàn),是有足夠的事實依據(jù)。也是大多數(shù)人都會有的表現(xiàn)。
而最最可怕的一種可能是,你想讓自己相信,你是個好人。
因為,其實你恨自己消極地去看問題,你覺得一個美好,三觀正確的人不該有如此悲觀、不幸的能量。自己一個受過高等教育,做著體面工作,五講四美三熱愛的有志青年,怎么能這樣抱怨?
這玩意,在社會心理學(xué)上叫“認知不協(xié)調(diào)理論”。就是當人們所說所做與自我概念不一致時,就會處于讓他們感到厭惡的不適狀態(tài)。為了減輕這種不適感,他們會進行合理化,為自己的行為尋找借口。
有一種改善認知不協(xié)調(diào)的方法是改變客觀事實。可能不至于把白的說成黑的,但會盡量說“責任不在我身上?!北热缥覀兒鸵粋€朋友絕交了,這很可能是自己的原因,最起碼雙方都有原因,可我們要多一點證明責任在他。
到了這,你可能明白了,那些證明自己過的很慘的事實,很多并不是真的事實。
好多次,我掛完電話,就知道,哦,我說的太過了。人家哪里有像我說的那么表現(xiàn)呢?就算是那么表現(xiàn),我也不能獨斷專行地說他的內(nèi)心就是壞的。
如果更本質(zhì)地說,語言本就是一種生育現(xiàn)象。凡事說出來后,都得到了一種自在的生命,強化,繁殖,甚至不受我的控制,反過來奴役著我。最初只是一坨雜亂無章的思緒,在我們用語言理性和證明之后,思緒變的清朗透亮起來,那些難過的東西也更加的難過了。
(四)
了解了諸如種種,我們不該放任自己像一灘淤泥,流入了痛苦的河流中。而更不該放任自己,無休止地證明自己有多慘的滑稽劇情中。
因為你總是試圖反駁、掩飾、證明時,都是在不斷強化心中不快,卻遺忘了生活中其他的快樂。就像我此刻聽著音樂,寫下這段文字,我的內(nèi)心本已有了平和。
頓時想起齊奧朗的一劑猛藥:人本該在不可言傳之大道那無窮無盡的神出心迷當中,專心聆聽自己,為自己的沉默打造詞語,吟唱只有自己一個人的遺憾能聽見的和音。可是,他卻變成了宇宙的一張碎嘴……
羞愧滿面。
說到底,傾訴自己生活的不幸,抱怨諸事不順,是一種軟弱。可能你沒辦法解決,只能承受;你“自恨”,怪自己太不爭氣;你自憐自艾,覺得命不該此。總之,你訴說了,證明了,唯獨沒有掙脫它。
再加上,我們都愛表演痛苦。曾經(jīng)有段話說,一個幼兒摔倒在地,自己爬了起來。他突然看見媽媽,就重新擺出摔倒的姿勢,放聲大哭。我們成年人何嘗不是如此。試想種種強烈的情緒,憤怒或痛苦的姿態(tài),如果沒有觀眾在場,其中有多少能堅持下去?
如果我還沒有智慧面對生活的艱難之處,那我應(yīng)該試著去學(xué)會沉默。
多年前,我在某個書的角落得到這樣一則故事:
有位婆婆,經(jīng)常對著外人抱怨,自己的兒媳婦對自己很不好,冷漠,真的是和親閨女比不得,她一邊說一邊很生氣,想獲得周圍人對她情緒的安慰和關(guān)照。有位鄰居聽了很好奇,這樣對她說:哦,你怎么總是說正確的話呢?這證明你很聰明??赡阍趺纯偸菚檫@些正確的話而生氣發(fā)脾氣呢?
請讓我永遠記得,別再試圖證明自己有多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