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了，我的團不吃不喝，臥在地板上，蜷成一彎上弦月，發(fā)著慘白的光；站起來，站成一頭縮小的呆象，低著頭，耷拉著尾巴，身體是矮墻，四條腿是干木棒；趴下，肚皮、四蹄、嘴巴緊貼著地板，瞇縫著眼睛，趴成墻上的一條大壁虎……

他不叫不喊，看起來好像不是很痛苦，只是虛弱無力，卻又拒絕吃喝，仿佛已經(jīng)放棄掙扎，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我們帶他到寵物醫(yī)院，抽血化驗后，醫(yī)生說他心臟不好，腎指標(biāo)過高接近衰竭，多處炎癥，也就幾天的光景，不治的話可能過不了年，治也不好說，很難治好，可以考慮安樂死。

我看看丈夫，丈夫看看我，我們又一起看向高臺上趴著的團，他長長的毛因為瘦弱的身體略顯凌亂，但依然雪白富有光澤，寶石般的眼睛雖然有些呆滯但仍然水汪汪飽含深情。我撫摸他的背，輕輕摟他，他把頭抵在我胸前，依依不舍。

“輸液吧！”丈夫把背著的雙臂交叉到胸前，身體的重心從右腳移到左腳，轉(zhuǎn)向醫(yī)生，“花點錢吧，也許還能再活些天呢？”

“有用嗎？不會是延長他的痛苦吧？”我猶猶豫豫，沒有主意。

“試試吧，先輸一天，有效果就繼續(xù)，沒有或者更不好就不輸了?！闭煞蚩粗?，“要不就這樣放棄會后悔的，再說了，這大過年的，你說……”是詢問，是商量，更是自言自語。

好吧！有人下命令出主意，剩下的就很簡單，服從就是。

醫(yī)生吩咐旁邊的小護士給團插針，小護士答應(yīng)一聲，彎腰低頭從臺下拿起一個大大的喇叭狀脖圈就要給團戴，我急忙阻止:“你要干嘛？別給他戴！”護士扭頭看我一眼說:“他不咬？”我感到好笑:“當(dāng)然不咬，你看他有勁兒咬？”

事實證明小護士的擔(dān)心完全多余，推刀在團的右前腿上吱吱開動，一長條白毛脫落，粉紅色的皮露出來，團團安安靜靜，任憑擺布；細細的針插進血管，團團不叫不喊，毫不反抗；膠布一圈圈纏，我一聲聲說:“輕點，松點，不要太緊……”團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醫(yī)生在那邊擺弄著各種小瓶子，準(zhǔn)備輸液用的藥品，團站在高臺上，前蹄插著軟輸液針，膠布纏著液管，像從戰(zhàn)場回來的戰(zhàn)斗英雄。我走過去抱著他瘦弱的身軀，手碰碰他灰黑的鼻頭，干干硬硬。

醫(yī)生說輸液得好幾個小時，讓我們先去忙，一會兒來接。丈夫手機響了，得去辦事。家里媽媽一個人在家，我也得回去。

放開團，往后退了一步。他好像覺出我們要走，低頭看看地下，身體往前湊了湊，好像要跳下來。我連忙搶前一步攔住他，拍拍他的頭，輕聲安慰:“別怕，一會兒來接你?！?br>

放手，試圖再一次走開，但他身體靠我那么緊，緊得我一動他就會掉下來。

醫(yī)生過來，拿了大籠子，抱起團放進去，我們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了寵物店，那時剛剛下午兩點。

五點半，醫(yī)生還沒打電話，我和丈夫急急趕過去。丈夫停車的時候我先跑進去，團在籠子里站著，看見我耳朵動了動。丈夫跟著跑進來，說:“不錯呀！團忽靈了，看見咱們站起來了?！?br>

我知道不是，他本來就站著，但我沒有說話。

醫(yī)生說到七點半才能輸完，團也尿過了，讓我們放心。

回來給媽媽做好飯，伺候她吃了藥，我們再次趕過去。

團從籠子里出來，噠噠噠地往門外走，出去在轉(zhuǎn)角處撒了一大泡尿。丈夫高興地說:“不錯不錯，有勁兒了，能走了?！?br>

醫(yī)生開了一盒寵物腎什么的藥，交給我們怎么往他的牙齒周邊抹著喂，又拿了一支小的注射器，說可以把奶粉從牙縫里給他注射，叮囑我們只要不吐，就可以喂給他吃，或者強灌給他喝。

丈夫抱團上車開回來，到樓下停好車，又抱著回家。

我開水沖奶粉，丈夫跟在后面遞筷遞碗，一邊說；“可以稠點，多放點奶粉?！?br>

奶沖好了，丈夫小心地吸滿一針管，掀開團的嘴唇，沿著黑的牙洞白的牙齒蒙著捅著慢慢推進去一管，又一管，嘴里說著；“可以喂五管?！庇幸坏伟朦c從嘴里漏下，丈夫念念有詞:“除了漏的，就都是進肚的，不錯不錯，喂了不少。”

“好了，你走吧，晚上我起來看他。”丈夫要去陪伴八十五歲的住另一個小區(qū)的老母親，我不想讓他多耽擱，催促他走。

“好的，那我走了昂。”丈夫邊說邊穿鞋出去，門“嘭”地一聲關(guān)上，門外響起咚咚咚的下樓聲。

我轉(zhuǎn)過身，看見團團站在那兒，頭頂著墻，肩膀一聳一聳，吐出一大灘白色的粘稠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