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8年的第一部電影,獻給了由托馬斯卡利南小說改編的電影《牡丹花下》。
電影開始,幽靜叢林,林中小路,青春少女,哼唱謠曲,如童話般恬淡空靈,又存蓄著一絲縹緲緊張氛圍。
直到她與腿受槍傷的北方士兵相遇,神秘緊張落葉歸根,總會有這么一個人,或者一個物,突如其來,意料之中,而又意料之外,才對得起那環(huán)境,那音樂,那份期待。
故事緩緩拉開帷幕,時代背景順其自然交代,所有角色次第登場。
將時代定格在美國南北戰(zhàn)爭時期的小說作品,最膾炙人口莫過于瑪格麗特米切爾一部《飄》,拍攝成電影中文版譯名《亂世佳人》十分貼切完整,從容定位故事核心主題——“戰(zhàn)爭加愛情”。
斯嘉麗這一極具風情,獨立自我的藝術(shù)形象多年來令人難以忘懷,雖然對她的評價眾說紛紜,有人貶她貪婪自私,不擇手段,也有人贊她精明干練,成熟勇敢。
無論褒,抑或貶,有一點卻讓讀者惺惺相惜,那就是她與巴特勒之間一波三折,歷盡坎坷,終于「隨風而逝」的婚姻與愛情。
洋洋灑灑兩卷本《飄》,讓瑪格麗特米切爾聲名鵲起,在文學宮殿里添了一塊不可多得的琉璃瓦,也讓美國南北戰(zhàn)爭的殘酷歷史,涂抹了令人唏噓惆悵,濃墨重彩的一筆。
和她一樣,另一位作家托馬斯卡利南,也將目光投射到了美國短暫歷史上這一硝煙彌漫,但是具備決定性意義的轉(zhuǎn)折時期。
然而,與米切爾矚目于南方種植園制度孵育出來的優(yōu)雅詩意男女面對時代的風云變幻不得不與過往告別的殘酷浪漫,憂郁感傷情懷所不同的地方在于,托馬斯卡利南關(guān)注的,是「男人和女人」——不僅僅是煙霞絢爛,像霧像雨又像風的愛情,而是男性與女性的生存。
在《飄》里面以溫情脈脈的手段包裝的斯嘉麗這個形象,誠然有她囂張放浪,與男性分庭抗禮的一面,為了生活利用女性的魅力,從而追求享用和支配男性的權(quán)利,但她始終被愛情掣肘,既來自于一生一世都未能舉案齊眉的青春愛人阿希禮,也來自于驀然回首,恍然醒悟,那人卻已在燈火闌珊處的巴特勒。
為了生活,她選擇站起來,但是愛情,仍然讓她一次次趴下。
托馬斯卡利南卻將這種「彷徨」與「軟弱」擯棄,用冷漠決絕的方式,使她筆下的女人成為制裁者——為了生活,可以垂涎愛情,臣服于欲望,但也能夠及時抽離,夯實自我,即便采取血腥殘忍的手段。
一個受傷的男人,闖入一座七個女人或女孩兒營造的「暴風眼」——隔絕喧囂狂亂,滿目瘡痍的外部世界,在這里,她們生活平靜,讀書,采野果蘑菇,坐在板凳上曬太陽,打理花園,雖然偶爾感到窒息無聊,女性之間也存在微妙裂痕,但是歸根結(jié)底平靜安全。
一個獨立自足的世界被打破,一個由單一女性構(gòu)成的脆弱又穩(wěn)固的社會情態(tài)被撬動。
男人的到來,讓女人之間微妙的氣氛變得詭異與迷離——久被擱置,終于重見天日的錦衣華服見證了她們各自內(nèi)心的蕩漾,小姑娘們或許為著新鮮奇妙,年輕少女為著另一種性別的生物的荷爾蒙吸引,成熟女郎追求的,自然是對自身魅力的確證,與將同類比下去的征服欲。
但有一點卻是共同的歸屬——在這精神疲軟的別墅氣氛里,他們需要一些來自世外的微醺愉快。
她們各顯神通,利用各自手段靠近或者誘惑男人——取悅。但當事情敗露,割斷一條腿——極具象征意味的隱喻——的男人企圖報復,對她們的生命造成威脅的時候,她們同仇敵愾,組織最后的晚餐,將男人送上了黃泉路——自保。
將受傷男人抬進來,心里圍著他團團轉(zhuǎn),將變成尸體,蒙著白布的男人抬出去,像是前后呼應,但有一點卻更加明白,這幾個女人之間的拉鋸關(guān)系,從未停止,也不可能停止。
她們是永恒的敵人,卻也是最得力的助手。
男人能夠為女人帶來欲望的滿足,自信心的建立,美的覺醒,像是一種「工具」,一旦利用價值消失,或者變質(zhì),「工具」企圖反噬占有者,那么它的生存也就面臨洶涌危機。
接受與放棄,療愈與清理,是女人運籌帷幄的戲碼。
這個男人差一些占據(jù)主動權(quán),那權(quán)利的手柄,一直牢牢把握在女人們的手中,雖然她們曾經(jīng)危險地交給他人,深沉夜晚,欲望漩渦靜靜旋轉(zhuǎn),門窗緊閉,等著男人降臨,讓自己面臨被選擇的命運,一旦情況不利于己,及時醒悟,并且做出裁決,讓男人自食其果。
一個將男人推下底樓,一個用鋸子割斷了他的一條腿,讓他再也不能穩(wěn)健地站立,讓他男人的英偉變得頹靡,最諷刺的是,男人唯一一次性的滿足,來自于女人的同情,也來自于她多日來的憧憬,一次迷幻藥般地自我滿足。
電影的最后一幕,妮可基德曼扮演的校長坐在正中,兩邊坐著她的學生們,眼神充滿志在必得的狠辣與凌厲,讓人看得脊背發(fā)涼。
女人掌控自己的欲望,決定自己的生存處境,看這部電影的男性,難免心生膽寒。
讓人想起猶太人遙遠的圣經(jīng)教義,那時候上帝創(chuàng)造的人,不僅僅只有亞當,還有一個女性莉莉絲,但是她不甘于被男性制服,所以毅然決然離開,追尋自己的樂園,孤獨冷清的亞當,沒有了伴侶,上帝才從取下他的肋骨,造了另一個女人夏娃。
她沒有自己徹徹底底的樂園,亞當才是她的樂園,所以她避免不了被寵幸的愉快,以及被統(tǒng)御的憂傷,而這憂傷,也會久而久之內(nèi)化無意識為一種幸福。
但是《牡丹花下》里的女人,卻是莉莉絲的后代,她們誓死捍衛(wèi)自己的樂園,一心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