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大的恩情也是難以償還的債務(wù)
我在翻看《多情劍客無情劍》的時候，內(nèi)心就有一個念頭：也許古龍把他自己幻想成李尋歡了。
作家在寫小說的同時，也是把內(nèi)心對理想同性所期許的美好品質(zhì)投射到角色中，自身的代入感很強。
況且，古龍寫小說常常寫的都是一個“我”，雖然每個人物花樣翻新，也只不過是“我”這個形象的不同倒影而已。
很少有男性作家對古龍小說中略帶顛三倒四的價值觀有所質(zhì)疑，就比如這本《多情劍客無情劍》。
作家一味地陶醉在他所謂的男主角的“偉大的友誼”“博愛”，看的我是尷尬癌屢屢犯了，雞皮疙瘩落了一地。硬著頭皮讀下去，稱古龍是直男癌晚期都是對他的贊揚。
更好玩的是古龍揣著明白裝糊涂，古龍應(yīng)該是清楚的——他捧上天的男主角其實是個懦弱、又無決斷之人，把自己所愛之人推向了不幸的命運。李尋歡除了喝酒刻木雕內(nèi)疚，也做不了什么，只不過做了個自我陶醉的行為藝術(shù)家。
其實旁觀之人看的更清楚，如阿飛：
他猝然轉(zhuǎn)過身，瞪著李尋歡，厲聲道：“你以為你是什么人？一定要左右我的思想，主宰我的命運？你根本什么都不是，只是個自己騙自己的傻子，不惜將自己心愛的人送入火坑，還以為自己做得很高尚，很偉大！”
李尋歡打著為阿飛好的旗幟，用自己的意志和意愿代替對方做選擇。似乎宇宙之中只有他一個意志，用愛心包裹，輔以自我犧牲的精神，李尋歡就是真理的化身，光芒的來源了。
古龍所標(biāo)榜的李尋歡“圣母式”的博愛，一廂情愿，即愚蠢又泛濫，而施展愛心的對象對他的“大愛無疆”感覺到惶恐不安，欲除之而后快，或者直言相斥，被接受者內(nèi)心都是有反抗的。
在龍嘯云身上，李尋歡所謂的為朋友舍己救人其實就是個笑話，他們的反目成仇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龍嘯云在全書中可以說是好丈夫、好父親，至少我們看得到他努力去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但他并不是一個好朋友。后期龍嘯云對李尋歡背后捅刀子可以說是真小人了。
但我們對龍嘯云的心理和行為并不難理解，畢竟龍嘯云也是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有血有肉，一個有缺點、有局限的普通人，當(dāng)李尋歡以偉大的友誼“綁架”他，且李將摯愛的表妹拱手相讓的恩情難以讓他承受（除非李尋歡不在他面前出現(xiàn)）。龍嘯云面對思想覺悟、精神境界如此之高的李尋歡很難不自慚形穢。
太大的恩情也是難以償還的債務(wù)。書中是這樣說的：
龍嘯云的拳反而握得更緊，因為只有在李尋歡面前，他才會覺得自己的渺小，自己的卑賤。
所以李尋歡那種偉大的友情非但沒有感動他，反而會使他更憤怒。
仔細(xì)想來，龍嘯云的反應(yīng)是人之常情。面對錯的人，拔高式的友誼只會徒增尷尬；付出對方心理、情感上無法承受的恩情的話，反而會反噬到自己。
有真實的生活體驗的話，應(yīng)該知道：阿飛這樣的友誼因稀少而更加珍貴，“龍嘯云”這樣的朋友則比比皆是。
二
李尋歡是愛無能嗎？
《多情劍客無情劍》中，古龍拼命把李尋歡塑造成一個多情之人，全書開篇的時候，李尋歡已經(jīng)有十多年沒見過林詩音了，依舊忘不掉。
為了保持手的穩(wěn)定，他用天下人心驚的“小李飛刀”雕刻著一個女子的愁容，雖然面目不清，但已有神韻，奇怪的是他從來沒有完整地雕完一尊塑像。癡情加絕技，似乎已有作為傳奇，流傳江湖的眉目。
但是仔細(xì)探究的話，李尋歡看似多情，實則無情。在他的心中，永遠是兄弟情義大于男女之情，即使不為兄弟情，他還會為些別的“高大上”的概念把林詩音拋卻，而不是真的以林詩音的幸福為牽掛，為著想。
李尋歡只會給深愛他的女人帶去無盡的痛苦，誰愛上這樣的男人那才是倒了霉。
除了懷念，自責(zé)式的放逐，浪子深情模樣的演繹，李尋歡并沒有為林詩音做過什么。
這樣的話，還不如忘記。
起碼，不再打擾。
他都沒有做到。
這樣的男人，貌似情深，實則涼薄，是個愛無能。
除此之外，還很危險，通常迷惑性很大。外貌還過得去，算是個小白臉。江湖上也有個叫得響的頭銜，比如李尋歡的“小李探花”，聽起來還文武雙全呢。
這樣的人物，歷史上還真不乏其人。
寫過“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的元稹，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個大情種呢。其真實的情感態(tài)度可以從他自傳性質(zhì)的《鶯鶯傳》一窺端倪：
一番纏綿悱惻的愛戀以張生為了仕途拋卻鶯鶯為結(jié)局，最后張生反而推責(zé)、詆毀鶯鶯為惑人的尤物之流。
這不僅沒讓崔鶯鶯的形象大跌，反倒是透過紙背看到了張生（元?。┨搨尾豢暗淖炷?。
明清之際的冒辟疆，在董小宛去世后寫的《影梅庵憶語》，憶其二人經(jīng)歷，世人多揣摩想象二人琴瑟和鳴、郎情妾意，對董小宛來言，實則有苦澀難言的尷尬和無奈。反而讓人對董小宛心生憐憫，深覺不值。
與董小宛的深情付出相比，冒辟彊寫文與李尋歡刻像神似：都只是感動了自己，是迷戀自我的幻影。
三
古龍其文
我曾經(jīng)說過古龍筆下的友情比愛情更迷人。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古龍一如既往地以自己的心意傾注到作品中，作家天真的心態(tài)在本書中展露無疑。
盡管有種種的無法認(rèn)可之處，但《多情劍客無情劍》仍舊是一部美妙的作品。每個讀者在心中都會給出自己的解讀。
也許再過幾年，我回看寫的這篇，也會有無法認(rèn)同之處，會有新的認(rèn)識和體悟。但這重要嗎？
重要的是我們依舊在讀古龍先生的作品??！
在不同的生活階段，像我這種的讀者在他的作品參照自己的心意與軌跡，這才是古龍小說對于讀者的意義所在。
這也是文學(xué)、藝術(shù)對于普通人的意義所在。
感動常在。
在這里，論文藝女青年的自我修養(yǎng)。
古龍丨世上有一種鳥是沒有腳的感郭襄丨風(fēng)中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