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當初你不曾出車禍，你的世界又是怎樣？

1、舅舅是個啥。

二胎政策放寬，是這兩年的事情。

40年了，計劃生育國策著整個長江黃河。

如今我們這代人，離舅舅這個詞語漸行漸遠。

遠到也許突然，有那么一兩個10年，會消失。

九歲那年，有年長我十余歲的生人，見我，喊小舅。

當時年齡小，接受不了這種尊稱榮寵，生怕別人喊錯了名字，后來和母親反復證實，是因她輩分大，才發(fā)生這種生理上的誤差。

真正成為舅舅，是在高三。

大姐生了女兒，起名字，問我，說吳中你讀書多，給娶個好名字，恍惚間多了份義務，于是翻字典，新華字典已經(jīng)不夠用，商務圖書館出版的第五代現(xiàn)在漢語字典被我翻遍，最終選了幾個文藝范十足的名字給了過去，供我大姐挑選，盡管一個都沒有被采納。

這之后每次過年回家，會多買點東西，剛開始是玩具，積木，芭比娃娃，后來是文具盒，書包，鉛筆，再后來是書，是《海底三千里》《十萬個為什么》。

指望這些東西，能夠被她用著，多讀點書，努點力。

指望舅舅這個稱呼，能夠給他提供一種異于常人的價值。

在她被動畫片吸引，被游戲誘惑，的時刻，能夠給她媽提供一個模板，來灌灌雞湯，你要努力向上，心有遠方。

就像，我當年一樣。

許多年前的夏日夜晚，母親搖著蒲扇，對著遠方，告訴我，吳中你要像你三舅一樣。

伸手看不見五指的夜晚，三舅是燈塔明光。

2、皇上你好。

三舅挺傳奇的，至少我聽這句話聽過很多遍。

他小時候的事情，譬如他曾經(jīng)因為調(diào)皮搗蛋被我姥爺打了一頓，賭氣一個人在西瓜地睡了一夜，卻在西瓜地成功的破獲一起偷瓜事件，直接導致當時管田地公分的姥爺，被全隊表彰。

后來三舅對姥爺說，這是苦肉計。

姥爺說你皮肉真厚。

三舅愛讀文章，讀亂七八糟的書，尤其是金庸古龍梁羽生，最喜除了紅樓外的四大名著，他看書看的雜，看完一本便要再看一本。

我小時候，整天就纏著三舅一起。

三舅告訴我，水滸最后因為宋江招安，沒多少能夠修成正果，全被坑死在方臘那一場戰(zhàn)斗之中。

他還說了一個人，叫做混江龍李俊。

后來招安之后，李俊帶著剩下的幾個水手，飄揚過海，成為海上一霸，三舅說這叫為自己的理想而奮斗。

三舅說，李俊是日本人的祖先，日本就是李俊他們建立起來的。

他還說，最欣賞的是排名二十六的混江龍李俊。

明哲保身。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三舅在念高中的時候，出了一次意外。當時他騎著自行車方向不由大腦控制，直接被農(nóng)村的石頭路給摔個狗吃屎。

去醫(yī)院檢查，沒有大礙，渾身上下，打了石膏，在家被迫休學一年。

因為腿腳不便，三舅將村子里的少年們聚集了一眾，因為看書多，見識廣，膽子大，三舅就成了孩子王。

后來還被選做當了“皇上”。

三舅當皇上那陣，每天還要上早朝。

學著電視里的模樣，把村子里面的大小事務給審一番，比如張嬸家的雞死了，三舅帶著群臣，在朝堂上商量著雞的死因。

天太熱？發(fā)了雞瘟？又或者是哪個奸臣圖謀不軌拿藥給藥了。審完村里大小事件，三舅就告訴水子，今天可以退朝了。

水子比三舅小，是三舅忠實粉絲和心腹，便領(lǐng)著眾朝臣，大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因為手臂大腿全部打上了石膏，行動不方便，三舅坐在我姥爺?shù)乃紊厦刻熘鞒殖⒋笮∈聞?，水子說那是龍椅。后來他們真的找來了一件黃色褂子，披在三舅身上，說這衣服就是早上用，用完就要脫下來，專門用做朝堂之上。

冬天冷，三舅就躺在龍椅上，有幾回，三舅要撒尿，又擔心外面天太冷，就讓人給拿來個鹽水瓶，對著鹽水瓶就稀里嘩啦，事后交給水子，“水愛卿，替朕倒下水?！?/p>

3、書是武器

我媽常說，三舅是他見過最懶的人。

她說三舅幸虧晚生了10多年，要是早些年，不定被上面給抓去斗爭了呢。

但她又說，三舅是生錯了時代，要是生在一個亂世，一定能搞出點動靜。

我想她大概的意思是，三舅將會揭竿而起，先亭后鄉(xiāng)，轉(zhuǎn)戰(zhàn)縣省，自是一番天下吧。

三舅在家休學一年后，就考上了大學，離開了村莊，去了大學，學了醫(yī)生，直到姥爺去世，才又定居在老家。

我七八歲的時候，讀的第一本三舅買的，《365個故事》，三舅不知道從哪個盜版商那里買來的，說是365個故事，其實100個干貨都沒有，像《沒頭腦和不高興》《農(nóng)夫與蛇》這種算好的故事了，大多的故事就是把四大名著里面的故事翻譯成白話文，再把白話文翻譯成七八歲孩子的拼音文。

我其實大腦里面一直保留著當年看這本書的JPg格式，日要落土，媽催吃飯，我抱著這365個故事，一邊吃，一邊翻頁，飯吃兩口，書翻兩頁，時間靜靜流走。

那會看著班級有同學帶著漫畫書在班上傳看，這本是我過生日我爸買的，那本是我媽買的。

有一天清空萬里，我?guī)线@本很舊但很厚的課外書，跑到那個平日藏書最多的家伙面前，對著他那一大堆黑貓警長葫蘆兄弟，大叫一聲，“我這里有365個故事，我舅給買的”。

書也是武器，不求傷人，防身用。

4、超級瑪麗魂斗羅和紅白機

初一第一學期，寄宿在三舅家，離中學近。

那時候，三舅還沒結(jié)婚,時常有個扎辮子的女生過來找他，三舅有幾次還把門關(guān)著不讓我進。

我第一次了解到，原來所謂的農(nóng)民，除了下地干活，插秧播種，還有另一種活法。

自己創(chuàng)業(yè)。

三舅在家旁邊開了個中醫(yī)診所，針灸推拿，剛開始弄，名氣不響，生意不多。

我有次拉肚子，三舅就說得治，要用針給你活血活血，然后我躺在床上，三舅在我身上扎了八個銀針，八個穴位。

后來我才知道，我是三舅事業(yè)最前期的實驗品中的一員。

所以三舅當時并不忙，不知從哪個地方，他甚至倒騰了一臺小霸王游戲機。

我這一生，99%的童年游戲時間就在三舅那件破的最多只能容納三個人的毛坯屋里渡過。

《超級瑪麗》《魂斗羅》這類自不用說，上上下下左左右右ＡＢ，就能把三條命改成２０條命，超級瑪麗我倆一直卡在火關(guān)過不去。

三舅最愛玩的游戲叫做《炸彈人》，一個炸彈超人打敗所有小怪通關(guān)的游戲。

每一關(guān)，都有一些小怪，小怪追著炸彈人，炸彈人要用炸彈和墻壁防御，把它們卡的死路一條，炸死，并且在規(guī)定時間內(nèi)找到下一關(guān)的出口。

每關(guān)除了找到出口以外，還能發(fā)現(xiàn)一些加強武器，定時炸彈,溜冰鞋加速度，以及連續(xù)爆炸,火力加強等.。

但萬一不慎，炸到了出口或者武器，就會彈出來幾十倍的怪物，速度更快，如果是前期，根本過不了，但后期，武器加成多了，直接秒殺敵人，用三舅的話來說，叫做消滅敵人在萌芽狀態(tài)。

三舅那會帶著我，夜夜奮戰(zhàn)，每人一條命，輸了換人。

我自然技術(shù)不夠嫻熟。

奇怪的是，三舅的一條命能玩很久，后來我們連續(xù)闖了５0多關(guān)，在下一關(guān)的時候，一個不小心的炸彈失誤，傷到自己，再開啟重來的時候，炸彈人因為被小怪殺了一次，身上的先進裝備武器都丟失了，難以抵擋。

小霸王的游戲最討厭的是沒有保存功能，一個失誤便要重頭再來。

這以后，無論如何，我們都玩不過５０關(guān)。

這次失誤斷送了這款游戲的前程。

童年的時候我很少和村里面的其他孩子一起野，在母親面前，因為三舅考上大學，在前方指引，我必須學好語數(shù)外，必須每次考試都滿分。

但在三舅那里，我擁有的是滿格回憶。

和小霸王的游戲不一樣，我能夠?qū)⑦@些回憶保存下來，經(jīng)久不忘。

回憶是燈塔，走的越遠，就越感覺到這些燈塔的光亮越重要。

非典那年，我還在念初中，三舅和那個扎辮子的女孩結(jié)婚，他小時候當皇上時候的一票大臣都在場，大家慶?；噬洗蠡?，醉滿當場。

同年春天，在三舅托人找了關(guān)系后，水子去省里當兵。

同年秋天，扎辮子的女孩給三舅生了個女孩。

同年，三舅事業(yè)好轉(zhuǎn)，針灸推拿興起，他成為遠近聞名的醫(yī)生，毛坯房被拆掉，三舅建了自己的醫(yī)院，十多間房，還買來一些新的儀器，三舅說以后他不用手給別人推拿了，只要指揮這些新鮮玩意就好了。

同年，三舅新買了一部手機，仍了小霸王，搞來了一部電腦，偶爾玩一玩windows上的紅心大戰(zhàn)。

同年，三舅買了一輛摩托車。

5、噩耗噩耗

2005年，我高一的暑假，母親接到一個電話。

大舅打來，說三舅出事了，自己開摩托車被摔在路邊，現(xiàn)在在南京軍醫(yī)院搶救，腦震蕩。

長這么大，我第一次出了遠門，去了南京。

再次見到三舅，他已經(jīng)剃光了頭發(fā)，胖的我?guī)缀醪徽J識，我媽說那不是胖，那是水腫。

三舅是平躺在醫(yī)院，插著呼吸機，旁邊是心電圖，酒精，衛(wèi)生棉。

喊三舅。沒回應。

看三舅。沒動靜。

三舅原來的頭發(fā)是那么長，打游戲的時候他可是長發(fā)飄飄啊，現(xiàn)在光著頭，一根毛不剩。

我握著三舅的手，手粗，按下去，手軟。

大家都在等著，包括他那一歲多，剛剛會走路的女兒。

只有一個愿望，活著，活著就好。

現(xiàn)實是三舅每天的住院費用已經(jīng)遠遠超過了預期，大舅二舅在商量借錢的事情，能有一絲希望，就一定要救，砸鍋賣鐵也要救。

三舅是希望，老天是看他這兩天過得太舒服，平時太懶，給他制造點磨難。

等他恢復好了，依然能夠東山再起，再蓋一座醫(yī)院，再蓋一座高樓房。

醫(yī)生的結(jié)論是，能不能恢復，就看這兩個月了，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于是，想盡各種方法，去喚醒三舅記憶，篤定要把他從死亡線拉回來。

哭。

笑。

我的方法是在三舅手上寫字，手是有觸覺的，每一個字都能夠傳遞到三舅大腦深處那還沒蘇醒的世界，手把手的寫字，拉他回到現(xiàn)實，就像小時候，三舅手把手的教我玩《炸彈人》，一個沒有保存功能的游戲，每次失敗都要重頭再來，重新開始。

三舅，魂斗羅當初我們不也通關(guān)了，你看不用２０條命，一條命就行了，一條命，我們也不死。

散滿酒精味道的南京軍區(qū)醫(yī)院三樓，大舅在樓梯間抽煙，二舅忙著跟醫(yī)生那邊溝通，三舅老婆在一旁哭，我媽在安慰。

他女兒在學步車上搖擺著，飛來飛去。

三舅他經(jīng)歷的不是病，是難。

病和難不一樣，病會好起來，難則是一生的阻礙。

有時我會去想，如果當初三舅沒有發(fā)生車禍，他接下來的人生又是怎樣？

我接下來的人生又是怎樣？

【初到簡書，大家好，我叫吳中，高中數(shù)學老師，在簡書上寫了幾個關(guān)于情感的故事，今天分享個悲傷的，這個故事可能會有后續(xù)。除了關(guān)于車禍的教育意義，還想寫出一點人情冷暖。希望能寫到那個時候，怕說不定啥時候就停下來了。

以前苛政猛于虎，不覺得了，車禍猛于虎，是真知真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