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切都亂了！

吵嚷的人群外頭，哨兵隊手上的光能武器張牙舞爪的。

而呂遲，此刻還有點發(fā)懵。

傳單在空中飄蕩，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明明是普通的虛擬機廣告，可傳單上的字卻突然發(fā)生異變。

“自由聯(lián)盟”四個大字，真要了人命！

四周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一鍋亂燴，震得人腦殼都疼了。

混亂中，呂遲的手腕被人拉住。他被力道牽引，不由自主就往人群外沖。

在他前面，一個男人身穿黑色風衣，頭戴銀白虛擬機，猶如一陣風般刮過。

兩人卷進一輛白色懸浮車，車門砰的一下合上了。

直到此時，呂遲亂成一鍋粥的腦子，終于清醒了點。

他不該跑的！

這事兒跟他無關(guān)！

車子的震動持續(xù)傳來。呂遲拉住車門，緊繃著一張臉，咬牙往外推。

他的身后探過來一只手，將車門一把按住。

呂遲看了那只手一眼，平靜扯開，沉默著繼續(xù)拉扯車門。

“你不能走！”肖因?qū)㈤_了條縫的車門又拉上。

呂遲紅著眼眶，又扯開了肖因的手，一把將他推得倒在座椅上爬不起來。心口憋著一口氣，呂遲硬實的拳頭狠狠砸向車門。

懸浮車搖晃了下，緩緩升空。

“停下！”

“我要下車！”

“還沒接受現(xiàn)實？”

“現(xiàn)實就是，我應該回去！”

呂遲抬手又砸了下車窗，眼神兇狠得像是一頭狼。

肖因斜靠著座椅，腦袋枕在窗沿上，眼中卻帶著絲明晃晃的揶揄。

呂遲深吸一口氣，將心底的焦躁全數(shù)壓下：“我還想要自由的生活。我必須回去！”

“靠發(fā)傳單？”

肖因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

呂遲狠狠瞪了肖因一眼。他探出手來，揪住肖因的領(lǐng)口往身前拉，壓低了嗓音問：“停不停？”

抵住肖因下巴的拳頭上，青筋一鼓一鼓跳動著。

肖因聳聳肩，隨意擺弄起面前懸浮車的按鈕。

車載頻道里，悅耳的女主播聲音傳出來，清晰地傳達了哨兵中心主指揮的旨意。

“以下是全網(wǎng)通緝。呂遲，男，28歲，自由聯(lián)盟成員，通緝等級A級，請各位注意！”

消息重復了三遍才停。

肖因轉(zhuǎn)頭看向呂遲，笑聲溫和又稔熟：“還走嗎？”

呂遲鐵青著臉，黏住肖因領(lǐng)口的拳頭，咯吱咯吱響著。轉(zhuǎn)瞬的沉默后，他回得干脆利落：“走！”

肖因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將懸浮車緩緩停下。他打開了呂遲那一側(cè)的門：“祝你好運?！?/p>

呂遲最后看了他一眼，利落地推開門下了懸浮車。

二

呂遲在C1區(qū)下的車。

C1區(qū)，距離B10區(qū)也不遠了。

但呂遲對B、C區(qū)并不熟悉。他盲目走了好一會，才想起要往南邊去。

哨兵中心在向南的方位，此刻里頭燈火通明，安靜祥和。

呂遲躲在暗處觀察了下，便決定出去。他低頭將衣角扯整齊，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便大步走出了躲藏的樹叢。

呂遲的身影剛出現(xiàn)，便被一圈黑洞洞的槍口圍住了。

“別開槍，我是來解釋的！我不是……”呂遲話還沒喊完，一排整齊的光能束鋪成了一面光刀，朝著他劈砍下來。

刀刃剛一接觸到地面，沙石被激蕩得四處飛濺。

呂遲抱住頭逃竄，嘴里不停喊：“我自首！我不反抗！別開槍！”

但那聲音，就像被光能束一并切割掉了一般，沒有半點回應。光能照亮了夜色，將四周一切都映得白慘慘的。

呂遲眉頭緊緊皺著，在亂石和光束中來回躲閃。他眼神黑沉沉，不見一絲亮光。

不對！這不是A級通緝！

隨著包圍圈的縮小，呂遲像只被困在籠子里的老鼠，心底滲出的涼意涌向四肢百骸。

“目標人物再次確認，呂遲，男，28歲。一級勞改犯?！?/p>

“是我是我！”

“通緝等級S，格殺勿論?！?/p>

“這不可能！”

呂遲聽著火力之外的機械聲，躲閃的動作都停了一瞬。

巨大的光刀隨著指令迅速變化。刀刃分解成四把較小的光刀，朝四周散開，封鎖住呂遲四個逃生的方向。

呂遲的臉有點白，手指僵硬得像塊冰?？焖僖苿拥墓獾稁С鰵堄?，刺得人眼睛酸疼。

光圈收攏。呂遲四面碰壁，最終一步步被困在了光圈正中。

無路可逃！

呂遲微瞇起眼，右手伸進口袋，死死捏住拳頭。那雙眼睛驟然瞪圓，瞳孔快速輕顫著。

灼人的光刀迎面落下，呂遲緊緊捏住手中的長條狀小盒子！那力道，大得幾乎將東西捏碎。

下一瞬，光刃的進攻忽然停了。

呂遲往后踉蹌一步，右手緊緊按住胸口。他的手中，還握著那個盒子。生死一瞬，他就像個溺水的人驟然得救，憋著的一口氣松了下來。

冷汗順著他的額頭往臉頰滑落，他不敢抬手去擦。

趁著這一瞬間的安靜，呂遲推開了西邊幾個傻了的哨兵，跌跌撞撞朝遠處跑去。

身后，靜謐的一瞬之后，是鼎沸的人聲。

沒有了虛擬機指引的哨兵，像一群無頭蒼蠅嗡嗡飛著，四處亂撞。誰也沒想起要去追捕呂遲。

呂遲躲進陰影里，急促喘息著。他低頭看向手里緊緊抓著的小盒子。

這是臨下車時肖因塞給他的，一次性虛擬機干擾器。

呂遲看著它沉默著，好一會才揚手一丟。

干擾器磕在地上，發(fā)出一聲脆響，斷成兩截。

呂遲閉眼仰頭，無聲笑著。

哨兵中心這下是去不了了……

他平靜而自由的夢想生活要怎么辦呢？

三

呂遲趁著將亮的夜色，摸回了居住的D區(qū)。

他需要回趟家，把藏著的錢幣帶出來。

八年來攢下的錢，被呂遲藏在了破舊小木屋里的床板下。那是他的全部家當，以及全部的希望。

眼前就算是懸崖，他也必須重新找條路出來。

呂遲翻窗進了自己家，就著黑暗，輕輕移開了第三塊床板。

床板下蓋了層報紙，掀開報紙，取出木盒子，底下才是他藏著的錢袋子。

呂遲把錢袋拿出來，將里頭的紙幣一股腦兒倒在了桌子上。一堆零碎的錢，大鈔沒幾張。

呂遲抿著嘴看著，忽然拉開了椅子坐下，數(shù)起錢來。他將一張紙幣鋪平，使勁摁直，才繼續(xù)拿出下一張來。

一袋子錢，總共不過五千。呂遲數(shù)了快半個小時。

他數(shù)得很認真。

就在這時，門外一陣響動打斷了他的動作。

呂遲撲到桌上將錢幣護在臂彎里，同時豎起了耳朵，警惕得像只受了驚嚇的老鼠。

屋子外頭，響動過后是詭異的安靜，靜得連一點輕微的聲響都沒有。

呂遲抿著嘴想了想，忽然伸手把桌上的錢統(tǒng)統(tǒng)掃進袋子里。他的雙手使勁一拉，狠狠扎緊袋子口。

呂遲將錢袋子揣到懷里，環(huán)顧著快步走到窗邊。他推開窗子朝外望了眼。

確認了安全，呂遲便翻身出去，動作輕巧得像只飛燕。

他的身影剛被窗臺掩蓋，房門便被撞開了。

沒有絲毫的提醒，十幾把光能槍朝著屋內(nèi)就是一通掃射。呂遲壓低了身子藏在窗臺下，差點就挨了光能束。

他捂緊錢袋，貓著腰，飛快竄了出去，閃身躲進隔壁街的拐角。

可就算他的動作再利索，也沒能躲過虛擬機的掃描。呂遲剛把身子藏住，一束光能便緊隨其后，落在了他腳邊地面上。

“呂遲請投降！您已經(jīng)被包圍了?！?/p>

虛擬機先聲奪人。緊隨之后的，是端著光能槍的哨兵隊。

呂遲背靠著墻壁，壓下紊亂的呼吸。他的手心漸漸泛濕，拳頭卻緊握著從未松開。

十幾個黑洞洞的槍口，隔著厚實的街角，依舊瞄準了他的要害。

威脅仿佛實質(zhì)化了，刺得呂遲的皮膚痛癢難耐。

隔著街角，是十幾個黑洞洞的槍口。而在他的身后，卻矗立著一堵筆直的墻。

D區(qū)的路規(guī)劃混亂。而這里，是一條斷頭路。除了中段的一扇小鐵門，什么都沒有。

呂遲當機立斷，借著街角墻壁的遮掩，扭頭就朝那鐵門狂奔而去。

虛擬機察覺到他的意圖，立即修改了作戰(zhàn)策略。指令一下達，光能束像不要錢的廉價陽光一般，傾瀉而出。

街角墻壁瞬間被打得粉碎，露出一個人形的缺口來。哨兵隊迅速上前。

呂遲踉蹌著撞進了鐵門里，返身抵上門。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身體的顫抖，可這一連串的動作做下來卻絲毫不慢。

拉過一旁的桌椅抵住門，呂遲轉(zhuǎn)身朝著深處跑去。

可他不過才邁開腿，身后一股強大的氣流襲來。他被掀翻在地。巨大的沖擊力度，震得墻壁晃了晃，碎裂開來。

呂遲拼著最后一口氣，讓自己滾進了抵住門的桌子下。

灰塵緊隨著黑暗落下，動靜大得仿佛是世界末日提前來臨。

呂遲雙耳轟鳴，恍惚之間似乎聽到了哨兵隊的人在說話。他們站在廢墟外，用虛擬機掃描了一圈，便斷定了呂遲的死亡。

沒有一個人有異議。

哨兵隊就這么確定了任務的完成，收隊了。

一直到外頭聲響都停歇了，呂遲才從廢墟中鉆出來。他渾身軟綿綿的，半點力氣也沒有了。

右胳膊被碎石砸傷，動彈不得。左腿也扭到了，也不知道是否骨折。他拖著腳步，一點一點往外蹭。

大片大片的黑暗出現(xiàn)又消失。呂遲咬牙忍著，可最終還是沒忍住一頭栽到了地上。

四

再次醒來時，呂遲盯著潔白的天花板，腦子好一會轉(zhuǎn)動不了。

這兒的房間寬敞明亮，像極了他被判刑前的家。只是他的家在A區(qū)，如今作為勞改犯的他是不可能回去的。

“沒死？”肖因?qū)⒁粋€破錢袋丟到了呂遲身上。

呂遲伸手接住，動作扯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的。他把錢袋子緊緊按在胸口，眼神依舊暗沉。

“這是哪？”

“自由聯(lián)盟中心?！?/p>

“我還想去買臺虛擬機?！?/p>

“你沒機會了?！?/p>

肖因聳聳肩，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愉悅。他把移動電視端拿給呂遲，順道好心幫他打開。

他，呂遲，從一個A級通緝犯，成功晉升為超S級危險逃犯。

原因是，他逃跑時炸毀了一棟民宿。

呂遲盯著電視屏幕，那惡狠狠的眼神像是要把哨兵中心主指揮給拖出來啃了。

“你還有一個機會獲得想要的生活。”

肖因看著呂遲，被虛擬機遮住大半的臉上露出了笑意。

“你肯幫我改身份？”

“沒那么復雜。”

呂遲挑挑眉，審視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沒有絲毫開口的意思。

肖因笑了，伸出右手食指點了點臉上的虛擬機，說了句：“干掉它?！?/p>

“我知道你可以的?！毙ひ蚵柭柤纾中α?。

霎那間，呂遲眼中兇光迸發(fā)，目光銳利得可以在肖因身上戳幾個坑洞出來。

“你知道我是誰？”呂遲問，手指不經(jīng)意間重復著捏緊又放松的動作。他的罪名從未公開。沒人知道他被判刑的真相。

八年前，他攻擊了虛擬中心，并找到了一個隱蔽的漏洞。而哨兵中心只知道前者，所以判了他勞改。

“呂遲，要世界太平，非你不可?！?/p>

肖因咧嘴笑了，白亮的牙齒明晃晃的，有光芒從中散出。

五

呂遲帶著虛擬機，端坐在軟皮沙發(fā)上。一切都像他八年來夢想的一樣，但又很不一樣。

肖因在他旁邊躺著，隨意的幾個動作，就把兩臺虛擬機鏈接到一起。

呂遲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么。

呂遲開啟虛擬機，世界陡然一變。

在海量的信息中，隱藏著絲絲縷縷的銀色絲線。呂遲將他們揪出，重新編織成另一個陌生的世界。

所有信息都消失不見了，只剩銀色的絲線在流動閃爍。

呂遲仿佛在銀色大海中徜徉，自在得差點忘乎所以。

他按照八年前留下的記號，順利找到了那處漏洞?？僧斔麥蕚渲鴱穆┒刺庨_始攻破虛擬中心時，變故驟生。

銀色世界突然劇烈顫抖，絲絲銀線接連斷裂。呂遲抿著嘴看著，瞇起的眼睛里透著一股戾氣。

有人強行切斷他的聯(lián)網(wǎng)！

世界崩塌的速度越來越快。不過幾秒時間，呂遲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世界重回光明時，呂遲被固定在一張病床上。床上有最新的強制禁錮系統(tǒng)，他動彈不得。

病房門打開，肖因走了進來。呂遲眼中有了然，暗沉沉一片。

肖因把虛擬機摘下，抱在臂彎里，朝著呂遲笑得溫和。

“許久不見了，你還好嗎？”

“肖恩！”

“是我。我說過要世界太平，非你不可。這不，你幫我把漏洞找出來了。世界感謝你?！闭f著，肖恩朝呂遲行了個哨兵中心的禮。

能被哨兵中心主指揮這么禮遇的人，并不多?？蓞芜t并不為此高興。

“自由聯(lián)盟也是你建的？”呂遲打量著肖恩，仿佛之前從未認識過他一樣。

肖恩點點頭。

對于危險又不能根除的存在，當然是控制起來的好。

呂遲聽罷，閉上眼，轉(zhuǎn)開了頭。

肖恩笑笑，上前幫呂遲掖掖被角。他拍了下呂遲的肩膀，輕聲囑咐：“好好休息。你可沒明天了?！?/p>

呂遲哼笑了聲，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六

凌晨一點鐘，變故突如其來。

先是交通網(wǎng)絡(luò)突然陷入全面癱瘓。

緊接著，電力系統(tǒng)全面罷工。

睡夢中驚醒的人，打開虛擬機后直接懵了！一向可靠的虛擬機沒有半點反應！

人們呆坐在床上，突然間不知道該繼續(xù)睡覺還是繼續(xù)恐慌。

茫然和不安籠罩了整個世界！

半個小時后，肖恩被催命似的電話鈴聲吵醒。這種老古董的電話鈴聲，在夜色中自帶一種神秘的緊張感。

肖恩接起電話，瞌睡頓時就消了。

而那個時候，街上已經(jīng)亂成一鍋粥。連哨兵中心的人，也茫然無措。

肖恩沉著臉去了哨兵中心?？芍钡教齑罅粒矝]能找到什么有效的應對方法。

虛擬中心被病毒感染了！

所有關(guān)于虛擬機的設(shè)定，正在被秒速刪除！不論肖恩修補得多快，都趕不上數(shù)據(jù)消失的速度！

肖恩忙到天大亮，終于從慌亂中理出了思緒。

這一切都是呂遲搞的鬼！

他想到關(guān)于呂遲的死刑即將執(zhí)行，匆忙中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便出了門。

一路走，肖恩的怒火一路燃燒著。等他走到房門外，那怒火幾乎就沖上了云霄。

呂遲一定是鉆了抓捕時的空隙！

房門嘭的一聲巨響砸入墻面，隨即又反彈回來。肖恩往門里一望，那里卻什么人也沒有。

就在電力系統(tǒng)剛剛停止運轉(zhuǎn)的時候，呂遲打開了禁錮著他的系統(tǒng)，逃了。

沒有了虛擬機的牢獄，根本就是紙糊的。呂遲走得十分從容。他甚至還有空閑，在床頭柜上放了一張小紙條。

紙上頭簡簡單單寫著自由聯(lián)盟的理念——“為自由而努力！”

肖恩的臉色憋成醬紫色，抖著雙手將紙條撕得粉碎，一把拋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