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紙荒唐語言,一把辛酸老淚,說《紅樓夢》的淚點

《紅樓夢》是一部小說,小說有小說的表達(dá)方式,不同于歷史學(xué)家的表達(dá),思想家的表述。作家的表達(dá)是敘述的方式,故事的方式,生活形態(tài)的方式。曹雪芹這樣一位偉大的作家,他處在清代文字獄頻繁發(fā)生的時代,所以,小說家的表達(dá)比較曲折隱晦,“滿紙荒唐言”,讓人摸不著頭腦,如墜云霧,撲朔迷離。


但是曹雪芹是不愿意后來的讀者看不出《紅樓夢》的真意所在,他寫下了“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彼鋵嵤欠浅U\懇地要求讀者,要解出其中的滋味,不能為荒唐言迷惑,作者是含著淚寫這些荒唐言的。



紅樓夢開篇看起來確實是荒唐語言滿紙,這樣寫看起來不合常理,因為是小說家言,小說家有權(quán)利云山霧海、神仙虛幻,虛構(gòu)想象,真真假假。賈寶玉出生是銜玉而生,非常離奇,當(dāng)然現(xiàn)實生活是不可能的。


這塊玉來歷非凡,是女媧補天剩下的一塊頑石,無材可去補天,被棄在大荒山無稽涯青埂峰下,經(jīng)怪異之人攜帶入人間,經(jīng)歷了離合悲歡炎涼世態(tài)的一段故事。小說里的警幻仙子、空空道人、茫茫大士、絳珠仙子、神瑛侍者,有虛、幻、空、茫、仙、神等字眼去,標(biāo)明是虛設(shè)的人物,也是荒唐言的證明。






曹雪芹在悼紅軒中“批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這個過程應(yīng)該是相當(dāng)真實可信的。


《紅樓夢》里寫了賈家寧榮二府的一個大環(huán)境,其中包含著大觀園這個小環(huán)境。整個大環(huán)境是污濁的,走向沒落的。小環(huán)境雖然最終是悲劇性的,最終也化為了無有,但小環(huán)境是曹雪芹的理想世界,干凈美好,賈寶玉、林黛玉是他的鐘情所在,他們有新的人格,有屬于未來的美好的理想。


《紅樓夢》的淚點在哪里?應(yīng)該是最有價值的事物的被毀滅,那就是寶黛愛情的被毀滅。




讀者要理解作者,理解他的深意所在。曹雪芹寫的只是貴族之家賈府,其實也就是寫出百千封建富貴人家的必然的沒落。小說開頭里,冷子興說賈府,“如今的兒孫,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崩溲叟杂^,卻是真實地觀照和結(jié)論。


在《紅樓夢》之前,清代康熙年間孔尚任寫的《桃花扇》里蘇昆生唱道: “俺曾見,金陵玉樹鶯聲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過風(fēng)流覺,把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蘇昆生的五十年興亡看飽,可不就是看個夠,看個清楚,興亡就是個“淚點”。


桃花扇



冷子興的名字暗示著是冷眼旁觀,因為賈家跟他其實沒什么關(guān)系,他看出賈府的從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到今天的一代不如一代,是一個客觀的過程,這中間沒有個人的悲喜的情感。


而蘇昆生就不同了,他把五十年興亡看飽,看飽的國家的興亡,所以他放悲聲大哭,哭的是國破家亡,蘇昆生的看,是含著熱淚在看,是“熱看”。


“一把辛酸淚”,是小說中所寫的,無不是曹雪芹親身經(jīng)歷的,目睹過的。這些往事(如人、物、事件),淪落毀滅,殘酷真實,曹雪芹既是實錄,又是提煉,創(chuàng)作的過程,是血淚流出的過程。這些往事“到頭一夢,萬境歸空”,也凝結(jié)成一個“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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