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晚上，喬生始終把頭枕在我的肩上，我輕撫著她的發(fā)髻，她的額頭，和她說話。
“哥，容我任性這一夜?！彼纹さ陌杨^枕在我膝上，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只要你愿意，任性多久都可以?！蔽议_她玩笑。
“哥，這個位置永遠是嫂子的，現在是，以后也會是?！彼p拍著我的腿，仰頭看著我。
“不了，璐璐她不會愿意的，你不懂她。”
“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是你從未說出來，她看不懂你?！眴躺拥淖鹕?，面上已無之前的俏皮，滿臉嚴肅的對我說，“無論你們過去做過什么，愛過什么人，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現在生活在一起，明明愛對方為什么不去爭取？”
“喬生，連我自己也搞不懂這份感情算是什么……”我沮喪的低著頭，下意識的伸手去掏煙。突然又想起喬生，收回了手。
“想抽就抽吧……”喬生看到我的動作，猜出我心思。
“不了，也該戒了……”我答她，索性拿起桌上泡的熱茶，把杯子握在手里，我并不想喝茶，但我手里需要一份安全感?！叭绻覑凵狭诵扈?，那郭銘又算什么……他可是因為我去死的?！?/p>
“他不是因為你死的，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你又何必給自己扣上這么沉重的包袱?！?/p>
“可是，可是，他還是死了……”我知道喬生說的沒錯，可我依然無法正視愛上徐璐的自己。
“哥，嫂子她也愛你?！眴躺K于忍不住開口說?！八秊槟阕瞿敲炊啵憧床坏絾?？你真的以為她是為了錢才留在你身邊，你覺得她坐二十個小時硬座車回家陪你母親過年也是為了錢？”
“硬座？什么意思，你在說些什么？”我一時反應不過來，整個人呆住。
“嫂子臨時托我?guī)唾I的票，那時候機票、臥鋪早沒了?！眴躺粗?，一字一句的說。
“璐璐，她太傻了。”我麻木的答到，卻像在對自己說，我簡直是個白癡。
“嫂子對你的感情，你真的不知道？”
“那又怎樣，她已經跟那個女人走了。”我頹然的嘆了口氣，盡管喬生的話令我震驚，可我更愿意相信眼前看到的事實，事實就是徐璐和一個女人走了，并且杳無音訊。
“我沒想到，你原來是個懦夫?！眴躺亩⒅?，開口說出令我感到沮喪的話。
“不，她不會愛上我，絕對不會。你別再說了！”我激動的起身，想要結束這段談話。
喬生卻一把拉住了我的手，緊緊的拉住我的手。
我回過頭看她，她也看著我，“你們有過孩子！”她開口，可對我而言，卻是晴天霹靂。
“你說什么？”
“我說，你們有過孩子?！眴躺貜土艘槐?，一字一句的把說過的話重復。
我跌坐回原位，久久的不能從那句話中走出來，我從未想過，自己竟然差點兒做了父親。
喬生在小產休息的那些天里，情緒波動極大。每天夜里都會痛哭流涕，身體也恢復得很差。但令我感到奇怪的是，突然從某一天開始，喬生就像換了個人似的，開始主動吃東西，努力的恢復身子，就連心情都好了許多，臉上有了笑容。
而其實一切都是因為徐璐告訴了喬生，關于她小產的那些往事。女人與女人之間，因為這些類似的辛酸經歷，漸漸變得惺惺相惜。
09年農歷春節(jié)徐璐與我回家過年的那一次，是徐璐的第一次，結果就像中了大樂透，她懷孕了。
那時候，我們彼此在冷戰(zhàn)中，我默默的搬出了房子。徐璐知道自己懷孕后曾打算獨自撫養(yǎng)那個孩子，她甚至清理了身邊雜亂無章的感情，戒了煙酒，默默的守護著肚子里的小生命慢慢長大。
小產純粹是個意外。徐璐在家里晾曬衣服的時候被絆倒，踏踏實實的摔了一跤。人起來時還沒有感覺，不多一會就出了血，送到醫(yī)院胎兒最終沒保住。那個時候她獨自一人在家，若是我能在身邊，也許孩子也不會沒了。之后我父親過世，她陪伴左右，看著我傷心欲絕的樣子，她把想說的話又咽回了肚子里。
倘若能保住那個胎兒，倘若父親知道自己有個即將出世的孫兒，也許就不會那樣遺憾的走了。我想起徐璐在父親彌留之際說的那些話，她當時說，我們會有孩子的。我曾以為那是一句遙遙無期的承諾，卻不知道，那時的徐璐已經獨自經歷過小產的痛苦。或許，她是真的希望和我有個孩子的。
“她可以告訴我，不必瞞著我的……”聽完喬生的話，我懊悔的蜷縮在沙發(fā)上，后悔、遺憾、自責，許多情愫涌上心頭，五味雜壇?！笆俏业腻e，都是我……我應該告訴她……告訴她我對她的感情。這樣就不會害了曉燕，不會讓璐璐受苦……不會沒了孩子……”
“哥，曉燕的事不全怪你，我也有責任?！眴躺q豫著開口，說出了全部的真相?！爱敵跏俏野萃兴齺碚夷悖萃兴P心你，如果知道她對你的感情，我絕不會做那樣的拜托?！眴躺冀K握著我的手，緊緊的握住，我能感到她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那些過往的傷痕，雖然丑惡，雖然猙獰，卻到了應該整理清楚的時候。
“是我的錯，我不知道曉燕喜歡你，當時我是真的不知道?！眴躺f著就落淚了，她的話語里同樣充滿了自責。
那個夜晚，我們倚靠在一起，就如同兩年前一樣，將內心深處深藏的秘密與苦澀，傾囊而出。
原來薛曉燕是在某個宿醉的夜晚被一個才認識了幾天的男人帶走的。結果歪打正著警方掃黃，兩情相愿、百口莫辯。學校本打算低調處理，結果不知為何就走漏了風聲，謠言越傳越邪乎，薛曉燕曾向學校爭取處分和休學處理，最終沒被準予才退了學。薛曉燕聯(lián)系喬生的時候，已經是二月中旬過年那會。那時距離她出事已經過去一個多月。她們見面的時候，薛曉燕就已經是現在的模樣，紋了紋身，打了耳洞，穿著花俏，完全變了個人。喬生說，薛曉燕曾透露過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出國的念頭，她對未來感到沮喪，沒有信心能在人們的議論里過好一生。
關于喬柯，自從訂婚后，生活仍然我行我素，毫不檢點。至于他那個看上喬生的朋友，在之后雖沒死纏爛打卻也多少騷擾過喬生。喬生說到這部分時，刻意的回避了我的疑問，她只是輕描淡寫的告訴我，自己已經處理好了。
而關于喬生的感情生活，我是真的沒有勇氣問下去。喬生身體的創(chuàng)傷尚未痊愈，我并不想更多的揭她內心的傷疤。我們都默契的保持了緘默，閉口不談她挫敗的感情經歷。我只是鼓勵喬生，把身體養(yǎng)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以為，我們依然會如兩年前一樣，在送走黑夜迎來白晝的一刻各自重獲新生。事實上，那一夜的長談令我的確放下了許多包袱，可喬生卻并沒有如兩年前走出失戀陰霾般走出那段失敗的感情，她只是偽裝了堅強，在我面前強顏歡笑?？晌覅s自以為理解了她的痛楚，強行將她從失意中拉扯出來。我甚至沒有察覺到從那時候起，喬生就已經漸漸走向憂慮，走向抑郁，走向人生的萬劫不復。倘若能早一點察覺，喬生也不會在她認為的最后一根稻草被抽離時，無奈赴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