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鵑花里杜鵑啼
聆尋/文
杜鵑自古以來就不是一個單獨的意象，它既是杜鵑花，也是杜鵑鳥。并且奇妙的是，杜鵑花與杜鵑鳥有一段奇妙的情緣，它們常常是相伴在一起的。這是因為民間曾流傳著杜鵑啼血，泣血成花的傳說，杜鵑鳥吐出的鮮血化成了殷紅的杜鵑花，從此杜鵑花和杜鵑鳥就結(jié)下了深厚的情緣。每當(dāng)杜鵑啼鳴時，人們就會想到紅遍山野的杜鵑花，想到傾注于杜鵑鳥和杜鵑花中的萬千情感。杜鵑的文化從那時的古蜀便開始了，往后一直沿著長江向東而去，最終走向了神州大地。
下面就讓我們從蜀地開始尋覓杜鵑的文化吧。
杜鵑啼血的故事從何而來？
傳說，古蜀有一位名叫杜宇的男子，此人從天而降，正好落在蜀地。這位男子到了蜀地之后，見那里人口稀少，人們都打獵為生，杜宇便自立為蜀王，號為望帝，帶著蜀地的百姓們開墾荒地，種植五谷。蜀地的郫化，經(jīng)過他的辛苦整治，逐漸成為一個富饒的地方，生活在那里的百姓也漸漸多了起來。
有一年，湖北荊地的一口井里，出現(xiàn)了一只幻成人形大鱉。但他剛從井里來到人間便不知何故死了，人們沿河水往下游尋找，怎么也找不到它的尸體。原來，鱉精的尸體沿著河水往上游漂浮，一直漂到了郫化。當(dāng)鱉靈浮到郫化的時候，他突然活了過來，于是便跑去朝拜望帝。鱉靈見到望帝時，望帝正愁眉不展，坐在椅子上嘆氣。鱉靈便上前問他為什么如此惆悵，看著這人真誠的目光，望帝便如實將玉山發(fā)大水的災(zāi)情告訴了他。
“如今這洪水已經(jīng)愈發(fā)不可收拾了，水流每天都在加大，水位也在猛烈上漲，百姓們的田地和房屋都悉數(shù)被淹，這樣下去，這里全都會毀于一旦的?！闭f著說著望帝便又開始嘆氣了。
鱉靈聽后，堅定地對望帝說：“我有治水的本領(lǐng)，請讓我來幫忙治理洪水吧！”見此人有如此決心和魄力，望帝當(dāng)即拜它為丞相，將治水之事托付于他。
后來，鱉靈日夜守在河邊，一心治水，他帶領(lǐng)百姓們開鑿出一條條水道，將洪水疏導(dǎo)開來，最終治水成功。鱉靈治水立下大功，拯救了蜀地的百姓，望帝激動不已，于是把自己的王位禪讓給了他，是為叢帝。
叢帝即位以后，善待百姓，望帝非常放心，就離開了蜀地，隱居西山去了。然而據(jù)說叢帝不久后便不再關(guān)心百姓疾苦，反而加重百姓的負(fù)擔(dān)，在他的統(tǒng)治下百姓們叫苦不迭。望帝聽說此事在之后非常著急，連忙趕去了蜀地。然而叢帝卻命人關(guān)緊城門不準(zhǔn)他進(jìn)來，望帝只能在城門前不停地大叫著：“民貴??！民貴??！”后來望帝就化成了一只杜鵑鳥，飛進(jìn)了城里，來到叢帝面前，對著他叫道：“民貴??！民貴啊！”這只杜鵑鳥晝夜鳴叫不止，叫著叫著，他的聲音也啞了，竟啼出血來了，杜鵑口中的血滴在地上，生出了一叢一叢火紅的花朵，喚為杜鵑花。
蜀地的百姓聽到城里杜鵑鳥啼鳴的聲音，知道是望帝在規(guī)勸叢帝，心里十分感激這位君主。此后每當(dāng)杜鵑鳥鳴叫，凄切的鳥鳴聲劃過天空時，，蜀地的百姓們就紛紛思念起望帝來。
望帝化為杜鵑，把自己的一片心意都托付給了杜鵑，時時啼鳴，時時想著為蜀中的百姓們。后來李商隱在《錦瑟》一詩中就寫到了望帝化作杜鵑的事：
? ? ? ?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 ? ? ?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 ? ? ?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lán)田日暖玉生煙。
? ?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dāng)時已惘然。
望帝化鵑為百姓啼血哀鳴的故事不斷流傳，在人們心中，杜鵑啼血逐漸成為愁思的象征，那火紅的杜鵑花和凄切的杜鵑鳥從此成為了愁思的化身。在蜀地的另一個故事中，杜鵑則蘊(yùn)含著更為悲切的情感，令人淚流不止。
溫庭筠為何哀怨不止？
唐朝是錦緞生產(chǎn)的盛世，全國上下大大小小的織錦作坊不計其數(shù)，官辦、私營皆有，每座作坊都雇有眾多的女工，從事著或濯或織的工作。做工的這些女子，大多都是官府以徭賦“強(qiáng)雇”或和金錢“誘雇”的貧苦女兒。生產(chǎn)錦緞的諸多地區(qū)中，以錦城尤為著名。錦城早在蜀漢時就因管理織錦之官駐此而得名。
唐文宗大和五年(公元831年)春，錦城又新添了一批女工，她們來自全國各地，有些是在政府注了冊的工匠，還有一些是出賣勞力為人傭工的貧女。錦城這個地方山巒密聚，青黑陰森的大山，如竹筍攢簇，把城里的一切都層層包裹起來。周圍的峨嵋山和青城山高聳入云，如一簇簇青黛色的蕨芽，九曲縈回，冷冷地把守著群山。縱使山色多么旖旎，女工們的心頭都像壓著一座大山似的十分沉重。
這批新招募的濯錦女工剛到廠里，還沒來得及收拾行李，就被工頭催著到錦江去濯錦，晚歸之后，姑娘們個個夜不能寐，都開始想家了。她們想到自此以后，每天都要早早地起床，搬著沉重的錦緞到江邊去洗濯，永遠(yuǎn)無法回家，便抑制不住心里的哀傷開啟默默地啜泣。
一日又一日，這些瘦弱的姑娘們搬著大把的錦緞來到錦江邊濯洗。她們把錦緞鋪開，拋入水中漂洗，然后又把濕漉漉的錦拉上來，抖開去。這些在風(fēng)中飄舞的錦緞是如此鮮艷，像彩霞一般，而濯錦和織錦的確是身著粗布衣服、每天機(jī)械地重復(fù)著彎腰和起身兩個動作女工。那些瘦弱的身影，在一匹一匹華美的錦緞之下顯得如此蒼白和渺小。
當(dāng)大家都在趕工濯錦的時候，一位女工卻突然蹲在地上開始掉眼淚了。她的手緊緊捏著一匹紅艷艷的錦，亮麗的花紋，像極了蜀地的映山紅?！靶″\，你怎么了？”同行的女工紛紛關(guān)切地聞道。而小錦還是止不住地掉眼淚，紅紅的雙眼一直盯著錦匹上的一朵杜鵑花。 過了一會兒，她抹了抹眼淚，嗚咽地說:“看到這匹錦，我就想起了姐姐?！毙″\的姐姐年已四十，但因家中貧困，遠(yuǎn)客異鄉(xiāng)，賣身織錦，未得出嫁。女工們紛紛把目光投射在小錦手中的紅錦上，那錦緞色澤如血，美艷如花?！敖憬阏f她最喜歡杜鵑，凄凄哀鳴，啼血染花。之前她曾織過一匹杜鵑錦，枝枝杜鵑，鮮活似血，她當(dāng)時問我看了這錦有什么感受，而我當(dāng)時只覺得它做工精美，卻不知它浸透了姐姐多少血淚與怨訴！”
小錦說完，依舊不停地拭淚。她們想著此生的命運，便不停地感慨哀嘆。然而此時天空正好飛過一只杜鵑鳥，一聲“不如歸去”劃過長寂的天空，喚醒了姑娘們的淚腺。女工們都抬頭望向四周:這錦城的山巒，青黑陰森，層層相裹，如竹筍攢簇，把女工們與親人故鄉(xiāng)永久地隔絕開了?！岸霹N悲鳴是在思鄉(xiāng)，我也很想父母了……”一名女工忍不住說出了深埋在心里的想法?！岸霹N的聲聲‘不如歸去’，都是在啼血訴怨，我們又如何能歸去呢！”又有姑娘接話道。 傷心歸傷心，她們手頭的工作還是要繼續(xù)做下去的，女工們都只能壓抑著自己的情感，含著淚水拿起一匹匹的織錦開始那漫無天日的工作。不管心里多少不情愿，多少思愁，都注定要消耗在日復(fù)一日的濯錦上，埋葬在錦城陰森的群山之中。
女工們不知道，她們的身后一直有一位男子在體察她們的境遇，他在廠里看到女工們用血淚織錦，他在江邊看到女工們?nèi)虃村\，他看著她們微顫的瘦弱背影和無力的哀怨哭訴。他同情這些生命和自由被永久束縛的女工，痛恨那些黑暗無情的統(tǒng)治者，但是對這一切他卻無能為力，他只能做個旁觀者。
溫庭筠帶著沉重的心情離開了錦城。然而發(fā)生在這里的眾多事情一直在他腦中回蕩，接連幾夜，他思潮起伏，心緒難平，哀憐與痛恨交加，胸中千言噴薄欲出，終于，他提筆便寫下了這首《錦城曲》:
蜀山攢黛留晴雪，簝筍蕨芽縈九折。
江風(fēng)吹巧剪霞綃，花上千枝杜鵑血。
杜鵑飛入巖下叢，夜叫思?xì)w山月中。
巴水漾情情不盡，文君織得春機(jī)紅。
怨魄未歸芳草死，江頭學(xué)種相思子。
樹成寄與望鄉(xiāng)人，白帝荒城五千里。
詩成之后，他看著紙上那一行行的黑字，腦中又浮現(xiàn)了今日女工們濯錦的場景，心緒依舊難平。不經(jīng)意間，幾滴淚水悄然掉落在紙上，把黑字暈染得模模糊糊。恍惚之間，這一團(tuán)黑字，卻變成了一片鮮紅，浸潤在這張紙上。這滿紙女工的血淚，飄進(jìn)了溫庭筠的眼里、心里······
錦城女工們無法言說的哀怨，借由杜鵑得以托付。有杜鵑凄哀的訴怨在蜀地的天空盤旋著，女工們也稍稍能得到些許安慰吧。因為更可悲的，莫過于連故鄉(xiāng)的杜鵑這唯一的陪伴和寄托都無法擁有，花蕊夫人就是這樣，永遠(yuǎn)地離開了故國，離開了故國的杜鵑花和杜鵑鳥。
花蕊夫人為何留戀杜鵑？
廣政二十七年，大宋突發(fā)派兵攻蜀，蜀軍由于平時疏于操練，一時難以抵擋。此時后蜀兵敗如山倒的消息便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瘟疫一般迅速蔓延開去，整個國家人心惶惶，全國上下都認(rèn)后蜀必敗無疑，江山再難永固。
次年春天，后蜀帝孟昶率朝中眾臣投降宋帝，他和朝臣以及眾多貌美如花的妃嬪被驅(qū)趕著從成都一路押送到北宋京師汴梁，孟昶的寵妃花蕊夫人就在其中?；ㄈ锓蛉耸敲鹛煜碌慕^世美人，色藝雙絕，有“花不足以擬其色，蕊差堪狀其容”的美譽(yù)，故其名喚花蕊夫人。
后蜀亡國時，恰是春季，隊伍行經(jīng)成都的押送途中，遍地開滿了鮮紅的杜鵑花，絢爛如火，灼灼欲燃。貼心的侍女想到花蕊夫人整日愁眉不展，便精心采摘了幾朵美麗的杜鵑花送給她，好叫她能提起興致來。
然而花蕊夫人接過侍女手中杜鵑花，看著那殷紅的花瓣，只是長嘆了一口氣。婢女安慰她道:“夫人請寬心，蜀國雖亡，但不可久沉于哀愁之中，切勿傷了身體。您看這杜鵑花開得多么鮮艷啊!”花蕊夫人神色凝重地嘆道，“你可知杜鵑是思鄉(xiāng)的象征？今日故國的杜鵑花開得如此爛漫，往后這里卻不再是屬于后蜀了。他日若是想見故國的杜鵑花開，想聞故國的杜鵑聲啼，又何能再見呢？”說罷淚如雨下，引得侍女一同哭泣。
花蕊夫人郁結(jié)難解，還想看看故國的土地，于是啟簾望向窗外。打開車簾，目光所及之地，處處開滿了紅杜鵑，血一般的紅色深深地刻在她的心里，一朵一朵刺痛著她的心。這時一聲凄哀的鳥鳴從天空劃下，穿越了杜鵑花叢，到達(dá)了她的耳畔?；ㄈ锓蛉颂ь^望著天空，只見一只杜鵑鳥正孤獨地在天空盤旋啼鳴，一直啼著“不如歸去！不如歸去！”，不知為何竟久久徘徊著不肯離去。
“我何嘗不想歸去呢？我生于此，長于此，最終卻可能連長眠于此都不能夠······”，花蕊夫人想著想著便又落了淚，于是關(guān)了簾子低聲哭泣。
夜宿驛站之時，花蕊夫人內(nèi)心苦悶不已，心事千重，愁鎖眉間。夜里輾轉(zhuǎn)難眠，便登到樓上獨自心傷。心中感懷良多，隨即在驛站墻壁上題了首《采桑子》，本欲語千言，半闋之后，竟傷不能作，下面又傳來行軍催促，卻題不出下闋了。花蕊夫人把半闋杜鵑的哀鳴與自己的離恨一并留在了驛館。
到宋朝后，宋太祖眼見花蕊夫人國色天香，便心生歡喜，欲試她才氣，她當(dāng)即題詩《采桑子》，補(bǔ)上了在驛館未題完的半闋詞:
初離蜀道心將碎，離恨綿綿，春日如年，馬上時時聞杜鵑。?
三千宮女皆花貌，共斗嬋娟，髻學(xué)朝天，今日誰知是讖言。
此詞脫口而出，花蕊夫人的才華盡獻(xiàn)。這首詞對于宋太祖而言，只不過證明了花蕊夫人的文采，然而它對于花蕊夫人而言，卻飽含著亡國之痛與故國之思。
花蕊夫人到了趙國之后，無論趙匡胤如何喜歡她，她也忘不了后蜀，放不下孟昶。她的房間里掛的畫像正是蜀主孟昶，而宋朝上下都誤以為那是張仙的畫像。作為他國的女人，等待花蕊夫人的終究還是亡國之徒的命運。在春光明媚的一天，花蕊夫人被趙光義一箭射殺，佳人就此香消玉殞，埋骨他鄉(xiāng)。
她的安眠之處，沒有杜鵑花開，也沒有杜鵑鳥鳴。昔日留戀不止的故國杜鵑花叢和杜鵑鳥鳴，還能在夢里見到嗎？
我們不禁為花蕊夫人嘆息。流連在蜀地的杜鵑文化總是有一層凄哀的色彩，淡淡的悲戚令人心傷。然而杜鵑出了蜀地之后，似乎就不僅僅是凄哀的化身了，它沿著長江到了江西這個地方，人們逐漸開始關(guān)注到它的爛漫恣情了。
白居易為何喜愛杜鵑？
元和十年，白居易被貶江州。居廬山之時，正值暮春，漫山的杜鵑花開得正盛，一片殷紅，染紅了整個山林。那時他正在草廬旁憑欄眺望遠(yuǎn)山，不禁被這群紅遍山的景象感染，觸景生情，想起了遠(yuǎn)方的元稹。
元稹被貶出關(guān)時也恰在暮春，這正是山石榴盎然開放的最佳時節(jié)。同樣是一片群紅壓山的景象，在白居易的眼中是壯闊的，但在他的眼中卻是如此悲涼。元稹不由地想到自己在朝廷收到的排擠，內(nèi)心悵惘，便情不自禁地吟出一首小詩嘆惋自身境遇，之后便把這首小詩寄給了廬山的白居易。
白居易看著元稹這首詩，字里行間透露著友人的滿腹哀怨，想著友人如此落寞，身為朋友的他便也寄了一首詩慰問他。從白居易的來信中，元稹似乎看到了一個積極釋然樂天，自己也不應(yīng)一直消沉，于是竟開始寫信調(diào)侃這位好友。此間元白之間的書信往來十分頻繁，常常圍繞杜鵑說開去，半是調(diào)侃，半訴真情。
元和十一年春，已是百花齊放的時節(jié)了，盡管此刻已是群芳吐艷，白居易卻一心掛懷著山石榴。他滿懷期待地等著山石榴開花，等了幾天，實在等不及了，索性跑到山上把山石榴移植到家中的庭院，天天好生伺候著，守著她開花。有時候他還對著花自語道，“山石榴啊，山石榴，你這西施什么時候才肯嫣然展顰呢？”
一天早晨，白居易像往常一樣去庭院看山石榴，當(dāng)他看到眼前的山石榴已漸漸地抽了芽，萌出了新蕾，一點一點綻開了她們嬌羞嫣然的笑顏時，一時間欣喜若狂，大聲在庭院里高呼:“山躑躅開花了！”然后左右奔走，欲告訴周圍的人這一好消息。然而現(xiàn)在正值早晨，哪有人像他一樣每天大早起來看花呢？
花開之喜，竟無人可分享，一絲落寞漫上了白居易的心里。他想到了之前與元稹暢談杜鵑花的時光，不禁感慨道：“當(dāng)年杜鵑花開之時，元唯獨思白，今日杜鵑又紅，白亦只憶元。山石榴之心，元白之心?。 庇谑撬?dāng)即寫了一首長詩中把自己的欣喜寄給元稹。
元和十四年初，白居易被調(diào)到忠州赴任，離開江州，即意味著他要離開了平生最愛的山石榴。然而白居易實在不忍離開，他便攜了江州的山石榴樹，帶到忠州摘種。一年之后，白居易從江州移植的山石榴在忠州的土地上爛漫地開花了，白居易再度欣喜異常，回到房間提筆便寫下《喜山石榴花開(去年自廬山移來)》:
忠州州里今日花，廬山山頭去時樹；
已憐根損斬新栽，還喜花開依舊數(shù)。
赤玉何人少琴軫，紅襭誰家合羅袴。
但知爛漫恣情開，莫怕南賓桃李妬。
詩成之后，白居易放下紙筆，視線又轉(zhuǎn)移到院里的山石榴之上，陷入了沉思。這些可愛的山石榴，不受地域限制，花開依舊；不怕群芳爭艷，爛漫依舊。“眾多花中我唯獨鐘愛山石榴，正是因為它們爛漫恣情、不為外物所擾，這是我們共同追求的，你也是深深明白的吧！”想著想著，白居易不禁走向了窗邊，深情凝視著陽光下那開得爛漫恣情的杜鵑花。
也許元稹和白居易就恰如杜鵑花和杜鵑鳥，你啼血，我哀紅。鳥啼的血多么殷紅，花就開得多么鮮艷！一呼一應(yīng)之間，鮮紅的血液已將鳥與花深深地融合在一起了。代表著元白友情的杜鵑，將兩人的命運緊緊地聯(lián)系在一起，這便是命里永銘元白影，此生難別杜鵑情吧。
飽含著元白友情的杜鵑，繼續(xù)東流，漂游到江蘇一帶時，人們又為它注入了新的內(nèi)涵。原來這杜鵑花和杜鵑鳥還是愛情的象征，承載著一段動人的愛情故事呢！
劉鵠為何化作杜鵑？
江蘇鎮(zhèn)江市南郊的黃鶴山的一座小村莊里，有一條美麗的河流，河邊住著兩戶人家。河?xùn)|邊住著小伙子劉鵠，河的西邊住著一戶鵑子個她母親二人。劉鵠是個年輕能干的小伙子，上山下河，打獵摸魚，樣樣在行。劉鵠很會吹簫，他有一根隨身的排簫，每天都要吹奏，他每次吹簫時，都會引來百鳥盤旋。鵑子是個聰明伶俐的姑娘，能紡擅織，心靈手巧。鵑子很會歌唱，她歌喉圓潤，歌聲甜美清脆，如百靈鳥一樣婉轉(zhuǎn)。她每次唱歌時，黃鶴山下的一片片杜鵑花就會深情舞蹈，燦然綻放。
劉鵠和鵑子兩人一住江之東，一住江之西，共飲一江水。兩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個吹簫，一個唱歌，百鳥為他們而舞，百花為他們而曳。
鵑子人美心美，唱歌優(yōu)美，常常被人們贊嘆，久而久之，皇帝也知道世間原來還有這么輕靈的姑娘。這個皇帝是個昏君，整天沉湎酒色，一聽說鵑子，就迫不及待地下了圣旨，指名要鵑子進(jìn)宮。本地的縣太爺也勢利，見皇上下了這道圣旨，就盤算著要把鵑子獻(xiàn)給皇上。一天，縣太爺直接闖到鵑子家，把鵑子抓到皇帝身邊去了。
鵑子被送到了皇帝面前，這皇帝一見到她，便喜笑顏開，要她為自己唱歌織布。鵑子一直不搭理他，皇帝卻還是屢屢糾纏不休，最后開始動手動腳了。鵑子滿心怨恨，直接抬起凳子向皇帝砸去。這一砸，便把自己砸入了冷宮。鵑子極力想要離開皇宮，卻只能任由自己困于宮闈之中，她日日神傷，愁怨綿綿，茶飯不思，整日以淚洗面，身體日漸消瘦，正如晏幾道的《鷓鴣天》里的遠(yuǎn)鄉(xiāng)游子，思家而不得歸:
陌上蒙蒙殘絮飛。杜鵑花里杜鵑啼。年年底事不歸去，怨月愁煙長為誰?！?
梅雨細(xì)，曉風(fēng)微。倚樓人聽欲沾衣。故園三度群花謝，曼倩天涯猶未歸。
長怨之人，只有鵑子一人嗎？自從鵑子被抓，劉鵠就一直擔(dān)憂不已，在鵑子被抓的第二天大早，他就收拾好包袱，帶著自己的排簫出發(fā)了。經(jīng)過十來天的跋涉，劉鵠終于來到了皇宮前。然而皇城偌大，他無法知道鵑子具體的位置。他在城門邊不停徘徊，急著想進(jìn)去，然而這里高墻深鎖，又到處都是衛(wèi)土，根本無法進(jìn)入。著急之間，無意間摸到了排簫，便立刻開始扎風(fēng)箏，他要把排簫綁在風(fēng)箏后面，借助風(fēng)把排簫吹響，讓簫聲飛到鵑子的身邊。
鵑子這時正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一聽到熟悉的簫聲，她馬上想到是劉鵠，于是趕忙跑到窗邊向天上看去。她一眼就看到了那熟悉的排簫在天空中飄飛，劉鵠終于來了。鵑子欣喜不已，便唱起了家鄉(xiāng)的歌。凄楚的歌聲在皇宮飄轉(zhuǎn)，一路飛躍了宮墻，進(jìn)入了劉鵠耳朵里。聽到這熟悉的歌聲后，他悲喜交加，無法進(jìn)入皇宮救出鵑子令他深感痛苦。
自此劉鵠每日都倚在宮墻邊哭，眼睛哭紅、眼淚哭干之后，他變成了一只杜鵑鳥，振翅而起，就躍過了高高的宮墻，飛到鵑子身邊。鵑子看著這只從窗外飛來的小鳥，覺得莫名地親切，不禁對它說起了自己的心里話："鳥兒，你要能帶我飛出去該有多好啊！"說完就吐血了，鵑子的身體變成了一朵杜鵑花。小鳥銜著這朵杜鵑花，飛出了宮，一直飛到了黃鶴山下，把這朵杜鵑花栽在了鵑子家門口。從那以后，那里就開出了一片美麗的杜鵑花，最美的是鵑子變成的那株"五寶綠珠"，它有五個瓣，花心有一顆碧綠的珠子，是杜鵑花中的珍貴品種。
多年后，這里建了一座鶴林寺，廟里有一座杜鵑臺，杜鵑臺上種滿了杜鵑花，其中有一株"五寶綠珠"，開在花叢中，嬌艷欲滴。每當(dāng)清晨和黃昏時，總有一群小鳥在花臺上空飛舞，其中一只鳥偏愛停留在那株"五寶綠珠"身邊，繞著它翩飛鳴叫，聲音恰似排簫一般凄楚。兩人生前的相互翹首與思戀，化做花鳥之后得以續(xù)傳。此后杜鵑鳥就一直伴著這朵杜鵑花，時而歡吟，時而哀鳴，終身守候在佳人之側(cè)。
這段凄哀而美好的愛情佳話在江蘇百姓的口中流傳著，人們紛紛把杜鵑當(dāng)做美好愛情的象征。然而同樣在江蘇的金陵，杜鵑卻染滿了義士的鮮血，傳遞著一片忠貞之心。
文天祥為什么一心向南？
景炎三年冬（公元 1278年），此時已是十二月，隆冬時節(jié)人煙稀少，枯木凋零，絢爛的杜鵑花已經(jīng)暫時銷聲匿跡，寒氣迫人。天地間似乎都充滿著一片肅殺之氣，因蒙古人步步緊逼，南宋江山已是風(fēng)雨飄搖。
那時的文天祥，這位在江西堅持抗擊蒙古兵多年，為朝廷鞠躬盡瘁的南宋左丞相，正在軍營與眾將士商議要事。營帳里生著爐火，勉強(qiáng)帶來幾絲抵御寒氣的溫暖。文天祥一直以來都主張頑強(qiáng)抵抗，然而他身邊的諸將士卻紛紛對南宋朝廷失去信心，無心再戰(zhàn)，都試圖勸說文天祥向元投降。然而面對文天祥的大義凜然，這些將士一個個面露難色，愧疚感襲來，此刻他們的心情也十分復(fù)雜，全都低著頭嘆著氣出了軍營。
此時大營里只站著滿面愁容的文天祥。他慢慢走出營帳，在蒼茫夜色中仰望著天空?？粗箍盏狞c點繁星，他不突然想到了杜鵑花，這個季節(jié)想必杜鵑花已經(jīng)漫山遍野地開放了吧。在他心中，紅紅的杜鵑，就是血色忠義的象征，是他內(nèi)心永恒的追求。思緒飄飛，文天祥又想起自己當(dāng)年因科舉一舉成名，自己為官多年，為國為民，與奸佞之人相抗，不死不休，卻終究未能挽救朝綱，如今祖國河山已經(jīng)淪陷于蠻夷之手，不免心中憾然，憂愁一時涌上心頭，疲乏與迷亂使他不自覺地癱坐到地上，竟然迷迷糊糊睡著了。
次日，巡邏的士兵經(jīng)過這里發(fā)現(xiàn)睡在營帳外的文天祥，連忙叫醒了他。文天祥緩緩睜開眼睛，恍惚地問道，“我這是哪里？”那士兵連忙回答，“將軍這是軍營啊！你怎么了？我看到您睡在帳外，就叫醒了您?！甭犃诉@話，文天祥記起了昨天夜里他在想紅杜鵑，然后就迷迷糊糊睡著了，夢里隱約來到開滿紅杜鵑的山原，山中回蕩著杜鵑鳥唱的凄涼小調(diào)。
此后不久，由于部隊里副將叛變，南宋軍隊中了埋伏，全軍覆沒，文天祥兵敗被俘。那時押送文天祥的船正行駛到了金陵，但是那天離他被俘已有好些日子了，他便向身邊押送他的士兵問道“這是哪里？”士兵撇了他一眼，答道，“金陵”。
“金陵嗎？現(xiàn)在還是在南宋的國土之內(nèi)。”文天祥自語道。不知為何，雖要就此北去，此時的文天祥還是感到一絲慶幸的。他嘆了一口氣，各種思緒在腦中交雜，于是他找來紙筆，有感而發(fā)，寫下了《金陵驛其二》:
草合離宮轉(zhuǎn)夕暉，孤云飄泊復(fù)何依！
山河風(fēng)景元無異，城郭人民半已非。
滿地蘆花和我老，舊家燕子傍誰飛？
從今別卻江南路，化作啼鵑帶血歸。
詩稿完成，他便站在船頭反復(fù)吟誦，全然不顧押送的士兵朝他投來的惡意目光。望著蒼茫的江水，吟誦著此生的心志，這算是在向南宋朝廷正式告別吧！此番北去，他知道自己終將以身殉道。
被押送至元大都的文天祥，隨后幾年多次拒絕元朝廷各級官員乃至大元皇帝忽必烈的親自勸降，每次他都慷慨地對試圖勸降他的人說：“忠臣不事二主，失節(jié)事大，何況蠻夷？南國杜鵑可明我心！”元朝廷最終只得放棄，于是下令將他處死。
行刑當(dāng)天，原本萬里無云的藍(lán)天驟然間迸裂，天空中轟雷滾滾，暴雪白茫茫連天涌下，雪地撒下了猩紅的熱血。冬雷炸響，電光裂破長空，一聲巨響，怪誕的刑臺燃起了熊熊大火。據(jù)當(dāng)?shù)匕傩账f，大冬日的，凍土中居然綻放出一朵朵鮮嫩有力杜鵑花，漫山遍野紅騰騰的，狂風(fēng)怒吼嚇不倒，像極了中華民族歷史上舍生忘死忠勇為國的仁人志士們?yōu)⑾碌暮顾c鮮血！彼時，一只紅羽的杜鵑從花叢中飛出，在刑場盤桓三圈之后，尖鳴一聲，仰首振翅，頭也不回地南飛而去。
文天祥終于如愿化作了南飛的杜鵑，捧著一腔忠情，帶血而歸。南歸的杜鵑，把一片忠貞帶回祖國，將杜鵑文化灑遍了神州大地。杜鵑啼血，吐露忠貞，成為天下忠義之士的追求。
杜鵑花里杜鵑啼，杜鵑聲里杜鵑紅。承載著愁思、哀怨、思念、友情、愛情、忠義的杜鵑，由長江頭走向了長江尾，最后在整個中華大地深深扎根下來，成為了人們的心靈家園的精神寄托。人們在杜鵑里尋找感情共鳴，使得杜鵑逐漸走進(jìn)了人們的心里，不斷凝聚情感，最終成就了中華大地上的那一片殷紅的杜鵑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