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輕行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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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來,我去。

撂下雜念病務(wù),丟了金刀銀鎧,一人一騎打馬前往。

白衣單裝,不疾不緩,此番,糧草且不講究,好酒須得備上。

東風(fēng),野云,伴著小雨?;被ㄝp煙,柳樹細雨,正是好時節(jié)。

時,已仲夏。

山中,一往。

途中,竟驀然想起,多少年前,芝罘遇秋雨,雨具先去,看行人狼奔豕突。且渾然不覺地走進風(fēng)雨。爾后,至天晴,回頭,一切陰晴雨霽,無不消散一空。

亦是行人的蘇軾詞作《定風(fēng)波》,是我最敬仰的豪邁。風(fēng)雨忽至的泰然處之,吟詠自若,緩步而前。"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fēng)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只這一首字,掛在自家堂中,也覺惠風(fēng)和暢。

雨,悄然發(fā)生,濕了發(fā)際,綠了芭蕉,而渾然不覺,瀝瀝飄灑中行進,我只管帶上二鍋頭,還有我自己。

每推窗,隨時可見。想了,即去,彌勒道場是我唯一不假思索的投奔,有生之時最愿意孤身赴會的一樁。抬頭,窗外近在眼前的遠處,成了每天必讀的功課。

誰說身無所屬,此心所住,應(yīng)在此間了。

遠處的山色有無中,不再問,又過了幾度春風(fēng)。

參差的煙樹巒峰,幢幢的翠影后,青旗沽酒應(yīng)是有人家,趙人善釀,有人家必有酒家。

道面濕滑,雨促風(fēng)緊,緩緩而行,向兩岸張望。墻邊黃杏新洗,門外槐花飄香,遍野的空煙綠霧。山遠近,路橫斜。沿途,一樹樹花開,玉瓣枝頭的傲然,不抵清風(fēng)雨絲癡纏。

巒樹濕花飛不起,小雨纖風(fēng)細。那一時,蒼茫與悵惘不在山頭,在心頭。

外物已不足縈懷,雨中照舊舒步徐行,豁達倔強的性情,宛然在目。風(fēng)雨撲面,是常事。生之憂樂,既本屬尋常,又何來計較。沉著應(yīng)變的路上,從容前行、樂觀自信,豈會有過不了的氣象變遷。斷不失喜悅,還有希望。

是昂首面對后的處變不驚,才有了兩手相拍的"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

雨中行走過的人生,還有什么可畏懼。俗世即為山林,任天而動,苦樂隨緣。若能磨礪既過,有斜陽展顏,對所有參者來說,應(yīng)是值得欣喜的逢遇。無晴,也無妨。那好,而今,我也試著,邁開任平生的步履,向著野山,風(fēng)雨無阻。

停在山下一農(nóng)家院前,尋一處素凈的下榻。落腳,坐定。酒,斟上。暖暖疲憊的身子,歇歇勞乏的心。

自然風(fēng),山中雨,幾杯酒,萬事休。眼前一段空明,心里一融暖意。且有眼前青山相待,白云相愛,興致盎然。誰輕言意料外的沒有喜悅?雨中的山野,一樣生機。

生涯里,未必一切都能于開始就畫好所有步驟與結(jié)局,再按著圖紙施工,誰人能料確今后的以后。"來往煙波非定居,生涯蓑笠外無余",夫子自道而言了,也好,一蓑煙雨任平生。

與風(fēng)雨陽光,會以不期,任其自然。此時青旗沽酒,各家炊熟,隨分當(dāng)前的光景。只此地,即是生涯。傍晚,小雨新霽,青山經(jīng)洗。荊榛蔥郁,滌出清澈的夏天模樣,爛漫,天然,又豐饒。

“ 山映斜陽天接水,夕陽紅處近長安“”。由古至今,不盡的字行里,盡是遙望長安,古時遙望長安,不如說是當(dāng)下人對都市溫軟的追逐。眼下,我卻千里走單騎,往山中遁形,安營扎寨,燒火煮水,離了街巷喧鬧燈紅的酒肆,貪戀遠樹影夕陽,天凈水明霞。

明空的三更天,沉香十里。

雨后觀山,靜夜聽鐘。佛家說,不為法纏,不為空纏。

年歲本長,擱下,游衍,恬愉且樂亦其中。紛落山澗的雨,輕敲于心地,是紅魚青磬的梵音,晶瑩剔透,一如當(dāng)初。

一夜安眠。

正仲夏爛漫時節(jié)。

昨日的紛雨,洗得夏容浄好。山巔翠屏,格外生意,美的讓人不禁與自然渾然合一。綠樹青山,扶疏繁花,忽而羨慕起了它們的自在。午后陽光下的青石,流水圍繞,是置酒極好的著落處。拍堤的澗溪蘸垂楊,水流花片香,就在腳邊。常有春懷似酒濃,插花走馬醉千鍾。

再斟杯,約重來。賞新晴,實為心晴。

”江湖十年載酒行,而今歸來依水山。"

戲水邊,醉山前,落英紛紛的樹下,讀懂山水性情,也算韶華不負,安心,隨坐。東風(fēng)吹水綠參差,眼前生機滿盈,煦暖清涼。如果可以,想著,就這么活下去。

山色,晴空似錦。

禪機,心底,身旁。

綠野芳原的恣行,夏花又在風(fēng)中笑。不管不顧。

酒不勸己,棋無爭,語不問,文無究。野山興逐時來,散漫閑行,忘機忘我那刻,也于落葉樹下披襟兀坐,放空自己。

略懂!世事前,我應(yīng)只作簡單而愚笨的搬運,心往的,搬進心里安住,擱不住了的,從心里移出,僅此而已。恰到適處,無妄無執(zhí)。就像無意的垂釣,魚竿閑在水面,自己安坐一旁,實不為垂釣。所以,進簍的魚全都放生。大拙如我,只會最簡單之舉作,放生他人,放過自己。

不取,亦不放,不得,亦不失。最好。心中依舊的景致,如山如水。

青石閑坐,綠水悠然。滄海桑田的變故,風(fēng)雨晴和的糾結(jié),忽然間,都不重要了,很奇妙。一笑。繁不如簡,濃不勝淡。此時,只作了偃旗息鼓、鳴金收兵打算,還將褪縛卸甲,棄刀山野。

卸下今生古往。得未曾有,即了無掛礙。心神駘蕩,塵思漸息,不牽文泥跡。于是,訪山野中的頻顧,無拘無束。

青山若無素,偃蹇不相親。常往山中,與之親近。"自昔懷清賞,神游杳靄間??晒稚钌嚼铮瑹o人識故侯”。眼下,面青山而坐,低頭看自己左右,依舊一無所有,似乎所有悲喜都沒有帶在身邊。

些事不成君莫笑。一挽清風(fēng),雨落飛花。

“芒鞋青竹杖,自掛百錢游?!庇曷洌??;ㄩ_,觴行。任流光過卻,風(fēng)逐自然清。好了,至此吧,先安了禫枕,容我醉時眠。我一無所有,即是所有。

《徒然草》第二十段:"某舍世者云:‘余于此世已無羈絆可言,唯有節(jié)序之推移未能忘情耳?!嗌铐t其中言。"

大致意思是:"萬物隨四季之更替,各有其不同之趣。某舍世者說:‘我在這個世上已經(jīng)了無牽掛,只對于時序節(jié)令的推移還不能忘懷。我認同此說法!

2017.7.17于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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