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見道，篤志立功

夏夜納涼時，曾聽祖父講過一個故事：山里有位老石匠，專替人雕刻石碑。有人請他刻“道”字，他卻先不揮刀，只坐在石料前閉目靜坐，半天不動。旁人不解，他說：“心里蒙著塵，刻出的字也會歪；不把心澄干凈，怎么能刻出‘道’的真模樣？”后來又有人請他刻“功”字，他還是先問對方：“你想立的是什么功？若自己都沒個準主意，這字刻在碑上，風一吹就散了?！?/p>

多年后再想起這個故事，才猛然發(fā)覺，老石匠的話恰好應了那句古訓：“心不清則無以見道；志不確則無以立功?！毙模怯^照世界的鏡子；志，是支撐行動的脊梁。鏡子蒙塵，便看不清事物的本質(zhì)；脊梁不挺，便扛不起成事的重量。就像行船，心不清則如霧鎖江面，辨不清航向；志不確則如帆桅松動，經(jīng)不住風浪，終究到不了想去的彼岸。

我曾在江南的古寺里見過一位畫僧，他畫的山水總能讓人靜下心來。有次看他作畫，只見他先將硯臺洗凈，再用清水把毛筆反復涮了三遍，才慢慢研墨。研墨時也不急躁，手腕輕轉(zhuǎn)，墨汁在硯臺里暈開，濃淡相宜。我問他為何如此講究，他指著案頭的《心經(jīng)》說：“畫山水不是描線條、涂顏色，是要把山水里的‘道’畫出來。心里要是裝著雜念，想的是‘這幅畫能賣多少錢’‘別人會不會喜歡’，筆墨就會發(fā)緊，山水也沒了靈氣。你看這山間的云，是自在的；澗里的水，是清澈的。心要像云一樣無掛礙，像水一樣無雜質(zhì)，才能看見山水的真性情，這就是‘澄心見道’啊。”

后來我才知道，這位畫僧年輕時曾一心想成名，畫出來的畫總帶著刻意的雕琢，既不自然，也沒人認可。直到有一年他去黃山寫生，遇上暴雨被困在山洞里。聽著洞外的雨聲、風聲，看著雨水順著巖壁往下流，沖刷出一道道清晰的紋路，他突然悟了：山水本就自在，何必用名利去束縛？從那以后，他不再執(zhí)著于外界的評價，每天清晨都去山間靜坐，聽鳥叫、看云起，把心沉在自然里。再提筆作畫時，筆墨間沒了煙火氣，多了幾分通透與從容，他的畫也漸漸被人賞識，成了當?shù)匦∮忻麣獾漠嬌?/p>

他的經(jīng)歷，不正是“心不清則無以見道”的最好印證嗎？心若被名利、欲望蒙上塵埃，就像眼睛被沙子迷住，再美的風景也看不見，再深刻的道理也悟不透。只有把心里的雜念濾掉，讓心變得清澈、寧靜，才能透過事物的表象，看到本質(zhì)的“道”——無論是畫畫的“道”，還是做人、做事的“道”。

再說說“志不確則無以立功”。去年冬天，我認識了一位做傳統(tǒng)竹編的手藝人，姓陳。他的竹編作品，小到茶杯墊，大到屏風，都透著一股精致勁兒，尤其是他編的“百鳥朝鳳”，每只鳥的羽毛都層次分明，仿佛下一秒就要飛起來。可誰能想到，他當初差點放棄這門手藝。

陳師傅十幾歲就跟著父親學竹編，起初覺得新鮮，可練了沒半年就打了退堂鼓——竹編要耐得住性子，一根竹絲要劈得均勻，一個花紋要編得整齊，往往一天下來，手指被竹絲磨得通紅，也編不出一件完整的東西。他想：“這活兒又累又不賺錢，不如出去打工?！备赣H沒罵他，只把他帶到后院，指著院里的竹子說：“你看這竹子，要是長到一半就想著‘我要彎著長’‘我要橫著長’，能長得又直又高嗎？做人做事也一樣，沒個確定的志向，今天想干這個，明天想干那個，到頭來什么都干不成。你要是真喜歡竹編，就把‘把竹編做好’當成這輩子的志；要是不喜歡，就趁早放棄，別耽誤時間?！?/p>

父親的話點醒了陳師傅。他靜下心來想，自己其實很喜歡竹編——喜歡竹絲在手里翻飛的感覺，喜歡看著零散的竹絲變成一件件作品的過程。從那以后，他把“傳承竹編手藝，做出最好的竹編”當成了自己的志。為了把竹絲劈得更細，他每天練習劈竹，手指磨破了就纏上膠布，膠布磨破了就換一塊，直到能把一根竹篾劈成幾十根細如發(fā)絲的竹絲；為了設(shè)計出新的花紋，他翻遍了家里的老賬本，還去博物館看古代的竹編文物，把看到的花紋記在本子上，再一點點修改、創(chuàng)新。

有一次，他想編一幅“清明上河圖”竹編，光是設(shè)計圖案就花了半年時間，編的時候更是遇到了不少難題——人物的表情、房屋的結(jié)構(gòu)，用竹絲很難表現(xiàn)出來。他沒放棄，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坐在竹編前琢磨，有時候編錯了，就拆了重新來，拆了編，編了拆，光竹絲就用壞了好幾筐。身邊的人都勸他：“別這么較真了，差不多就行。”他卻說：“我立的志就是把竹編做好，要是‘差不多’，那我的志就白立了，這功也立不起來。”

就這樣，他花了整整三年時間，終于完成了“清明上河圖”竹編。這幅作品展出時，不少人都被驚艷到了——竹絲細如毫發(fā)，人物栩栩如生，連河面上的波紋都清晰可見。后來，這幅作品還被送到國外展出，讓更多人了解到中國傳統(tǒng)竹編的魅力。陳師傅也成了竹編非遺傳承人，收了不少徒弟，把這門手藝一代代傳下去。

他的故事，不就是“志不確則無以立功”的生動詮釋嗎？志向就像船的錨，只有錨定了方向，船才能在風浪里穩(wěn)?。灰清^不牢固，或者總換地方拋錨，船就會在海里漂泊，永遠到不了岸邊。一個人要是沒有確定的志向，今天想做這個，明天想做那個，就像沒頭的蒼蠅一樣亂撞，就算有再好的天賦、再高的能力，也難以立下真正的功績。

反觀當下，很多人都活在“心不清”與“志不確”的迷茫里。有人每天被工作、生活的瑣事裹挾，心里裝滿了焦慮、浮躁，既看不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也悟不透生活的本質(zhì)，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有人今天羨慕別人做自媒體賺了錢，就跟風開賬號，沒做幾天又覺得太難，轉(zhuǎn)而去學直播帶貨，直播沒做起來，又想著去考公務員——像這樣沒有確定的志向，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終究只能在原地打轉(zhuǎn)，一事無成。

其實，“澄心”與“篤志”從來都不是兩件孤立的事。心清了，才能看清自己真正想走的路，立下的志才會堅定；志確了，才能集中精力去做事，心里的雜念也會隨之減少，心自然會更清澈。就像那位畫僧，心清了，才悟到了畫畫的“道”，立下了“畫好山水”的志；又像陳師傅，志確了，才沉下心來鉆研竹編，心里的浮躁也漸漸消散，心也變得更寧靜。

那么，我們該如何做到“澄心見道，篤志立功”呢？

或許可以從“靜”開始，讓心慢慢沉淀。每天抽一點時間，放下手機，關(guān)掉電腦，坐在窗前看看風景，或者讀一本喜歡的書，把心里的雜念一點點濾掉。就像給鏡子擦灰，擦著擦著，鏡子就亮了；心靜著靜著，就清了。當心里沒有了名利的牽絆、欲望的干擾，我們才能看清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悟到生活的“道”。

然后，給自己立一個確定的志向。這個志向不必宏大，不必“要成為行業(yè)領(lǐng)袖”“要賺很多錢”，可以是“把每天的工作做好”“學會一門新技能”，甚至可以是“每天陪家人聊半小時天”。關(guān)鍵是，這個志向要是你真正想做的，是能讓你為之努力、為之堅持的。立了志之后，就像陳師傅那樣，沉下心來，一步一個腳印地去做，遇到困難不退縮，遇到誘惑不動搖。

就像種下一粒種子，先找一塊肥沃的土地（澄心），再把種子穩(wěn)穩(wěn)地種下去（篤志），然后日復一日地澆水、施肥、除草（堅持）。終有一天，種子會發(fā)芽、長葉、開花、結(jié)果，我們也會在“澄心見道”的過程中，看清人生的方向；在“篤志立功”的努力中，實現(xiàn)自己的價值。

畢竟，心是萬物的鏡子，志是人生的脊梁。鏡子清澈，才能照見天地萬物的真容；脊梁挺拔，才能扛起歲月風雨的重量。愿我們都能澄心見道，篤志立功，在人生的路上，走得堅定，走得從容，走出屬于自己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