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帶孩子去超市,貨架上的零食擺得滿滿當當,巧克力、薯片、進口糖果堆得像小山,可孩子挑了半天,最后只拿了袋橘子軟糖。我看著那袋糖,突然就想起村口王嬸的小賣部——那間漏風的木頭房子里,玻璃罐里裝的橘子硬糖,舔著能甜一下午,比現(xiàn)在的巧克力還讓人惦記。
我老家在山腳下的村子,村口那棵老椿樹旁,就是王嬸的小賣部。房子是土坯墻,屋頂蓋著黑瓦片,木門是舊木頭做的,邊緣磨得發(fā)亮,推開門“吱呀”一聲響,像老伙計打招呼。小賣部的窗戶上裝著塊玻璃,玻璃上貼著紅色的“?!弊郑沁^年時王嬸自己剪的,邊角有點歪,卻透著股熱鬧勁兒。
店里的柜臺是木頭打的,刷著深棕色的漆,掉了好幾塊,露出里面的淺色木頭。柜臺里面分了好幾個格子,每個格子里都藏著“寶貝”:左邊最上面的格子,放著玻璃罐,里面裝著橘子硬糖、水果味的泡泡糖、還有裹著糖霜的薄荷糖,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罐子里的糖亮晶晶的,勾得人直咽口水;中間的格子擺著日用品,有針線盒、火柴、肥皂,還有卷成筒的衛(wèi)生紙,王嬸總說“這些都是過日子少不了的”;最底下的格子藏著孩子們最愛的零食,唐僧肉、衛(wèi)龍辣條、還有一毛錢一根的冰棍,夏天的時候,王嬸會在格子里鋪層棉被,把冰棍裹在里面,免得化了。
王嬸大概五十多歲,總穿著件藍布罩衣,頭發(fā)用黑色的網(wǎng)套裹著,露出鬢角的白絲。她記性好,誰家孩子叫啥,誰家需要買醬油,她都記得清清楚楚。每天天不亮,王嬸就開門了,先把柜臺擦一遍,再把玻璃罐擺整齊,然后坐在柜臺后面的小凳子上,織毛衣或者納鞋底,等著村里的人來買東西。
我小時候最盼著放學,書包一甩就往小賣部跑。那時候兜里沒多少錢,最多揣著媽媽給的五毛錢,攥在手里皺巴巴的,到了柜臺前,手還得在兜里摸半天才能掏出來。王嬸從不催,只是笑著問:“丫頭,今天想買點啥?”我就趴在柜臺上,盯著玻璃罐里的糖,糾結半天:“王嬸,我要兩顆橘子糖,再要一根辣條?!蓖鯆鹁蛷墓拮永锬蟪鰞深w糖,又從底下的格子里拿出辣條,用舊報紙包好遞給我,還不忘叮囑:“辣條少吃點,別辣著嗓子?!?/p>
有次我揣著錢去買冰棍,走到半路錢丟了,蹲在路邊哭。王嬸正好出來倒垃圾,看見我就問:“丫頭咋了?誰欺負你了?”我抽抽搭搭地說錢丟了,買不了冰棍了。王嬸拉著我的手進了小賣部,從柜臺底下拿出一根綠豆冰棍,塞到我手里:“別哭了,這根冰棍王嬸送你吃,下次小心點別丟錢了?!北鳑鼋z絲的,綠豆沙甜得很,我咬著冰棍,眼淚還沒干,心里卻暖乎乎的。
冬天的時候,小賣部里生著個小煤爐,爐子里的蜂窩煤燒得通紅,把屋子烘得暖暖的。村里的老人愛來這兒坐著,圍著爐子聊天,王嬸就給他們倒熱水,有時候還拿出自己烤的紅薯,分給大家吃。我放了寒假,也愛往小賣部鉆,坐在爐子旁邊,一邊烤手一邊聽老人們講故事,王嬸織著毛衣,偶爾也插兩句嘴,屋里的笑聲能飄到村口。有次我把手伸到爐子旁邊太近,差點燙著,王嬸趕緊把我的手拉開,用她的大手掌裹著我的小手搓了搓:“傻丫頭,離爐子遠點,燙著就疼了。”
村里誰家有急事,比如炒菜發(fā)現(xiàn)沒鹽了,或者孩子半夜發(fā)燒要找退燒藥,都愛去敲王嬸的小賣部門。不管多晚,王嬸都會起來開門,把東西遞給人家,有時候人家說第二天給錢,她也笑著說“不急,啥時候有啥時候給”。有次我家晚上停電,媽媽讓我去買蠟燭,王嬸已經睡了,聽見我的敲門聲,披著衣服就出來了,找了兩根蠟燭遞給我:“路上慢點走,別摔著?!?/p>
后來我上了初中,要去鎮(zhèn)上讀書,每周才能回一次家。每次回家,我都會先去小賣部看看王嬸,有時候給她帶顆鎮(zhèn)上買的水果糖,她就笑得合不攏嘴,趕緊從罐子里拿顆橘子糖塞給我:“丫頭還想著我,這糖你拿著吃。”初中畢業(yè)那年,村里通了公路,鎮(zhèn)上的超市開了分店,來小賣部買東西的人越來越少了,王嬸的柜臺也顯得空蕩蕩的,玻璃罐里的糖也少了很多。
上高中的時候,我去了縣城,很少回村了。有次放假回家,發(fā)現(xiàn)村口的小賣部關著門,木門上掛著把鎖,玻璃上的“?!弊忠餐噬?。我問媽媽王嬸去哪了,媽媽說:“王嬸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兒子接她去城里住了,小賣部就關了。”我站在小賣部門口,看著那扇舊木門,好像還能聽見“吱呀”的開門聲,看見王嬸坐在柜臺后面,笑著問我“丫頭想買點啥”。
現(xiàn)在我每年回村,都會去村口看看,小賣部的房子還在,只是屋頂?shù)耐咂袅藥讐K,墻也斑駁了。去年回村,遇見以前的鄰居張奶奶,她說王嬸前年回來看過一次,站在小賣部門口看了半天,還問起村里的孩子,說不知道他們現(xiàn)在還愛不愛吃橘子糖。
前幾天整理舊物,翻出個鐵盒子,里面裝著幾顆橘子硬糖,是小時候從王嬸那兒拿的,糖紙已經泛黃了。我剝開一顆,放在嘴里,還是小時候的甜味,只是嘴里甜,心里卻有點酸。我知道,王嬸的小賣部關了,可它藏在我記憶里的那些甜,那些暖,卻從來沒消失過。那間小小的木頭房子,裝著我的童年,裝著村里人的人情味,裝著王嬸的善良,不管過多少年,想起它,心里還是暖乎乎的,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放學就能吃到橘子糖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