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為了90后主題,與許多朋友聊起現狀之余偏題回到了二十歲。
在傾聽完那些故事的結尾,一一晚安之后,黑暗的房間里,除了Jessica的鼻息,再沒有任何動靜。
想起這是在這個陌生環(huán)境的第六天,加上許多無法言語的理由交織在一起,我極力勉強自己去克制,但還是埋著頭不可抑制的哭了起來。
命運有時候會猝不及防把你拉進一個漩渦,下墜,然后隱藏不住對自己的質疑和失望。
直到在下墜的過程中陸續(xù)相遇這些“老朋友”,這些陌生人總是給我一股強烈的力量,在我面對逆境不可出逃時,將我與外界聯結,和這個生存的世界聯系。
讓我相信,我的遭遇不是獨一份,我并不是特殊的個體。
在Jessica醒來的時候,我像什么事也不曾發(fā)生過那樣在床邊碼字。
黎明破曉,樓下早餐鋪逐一亮著燈,包子蒸騰起熱氣,街邊的煎餅攤子也逐漸彌漫香氣。
巷子里煙火氣充斥,我知道那些黑夜幾乎把我吞噬的時刻,又在我生命里不動聲色的過去了。
幾天前坐在長木椅前碼文,一不留神看手機時間已經是凌晨三點。
想來幾年前熬夜還是偷歡,就算盡興,也撐不過深夜零點。
如今為了做好本職工作之余堅持一點自己喜歡的事,一動輒就是熬夜到天亮,一天三小時的睡眠成了家常便飯。
醒到后半夜愈發(fā)精神,坐著發(fā)呆接到了老吳的電話,他問我今晚寫了什么標題稿子。
我們又談起了“混日子也要酷”。
老吳說,你最酷,已經沒有人能管你了。
我說,酷啥??!每天早上醒來,臉不浮腫就是上帝對我的恩賜了。
老吳笑了笑,沒再繼續(xù)調侃我。

杭州又開始無休止的下雨。
暮色四合,我停駐在一家“遇見花開”的門口,盯著里面的洋桔梗發(fā)呆。
收到了小蹦的信息。
“最近還好嗎?”
我看著這個精神上極為依賴的人,很多話堵在了咽喉口。
我說一般,很一般,最近很少寫東西。
她很失望,對著手機說,“和我不用這樣?!?/p>
我在路旁點火,大概沉默了好一會,她很沮喪的問我,“你說我們是不是妥協了?對生活,對愛的人?!?/p>
我說大概是的。
我不想一一說出口,我真是怕極了春天。
春天總像你我的關系,極難拿捏。
穿著棉襖出門的時候被熱出夏天的黏膩,換上春裝恰巧趕上“倒春寒”的大降溫。
一不小心患上風寒,還得在雨夜里靜默不能停的走。
22:22分,坐在窗臺前看了小蹦的更文。
她說,站臺上就她一個等待渡船的人,可清醒的意識已經告訴她不能再錯過的,是人,是車。
地鐵口昏暗的燈火像生命的盡頭,到頭來所有人都不得不走下去,接受命運的事實。
而在下一輛車來的時候,我們還是要奮力的邁進去,讓自己努力融入這莊重的儀式。
這也是我這些年的感受,當我做出一些決定卻遲遲沒有一一相告的時候,我的生活已經是另一種開始。
時間把我們推到生活前面,回憶,天真,懷舊都被淹沒在歲月的洪荒里。
而這種努力去做一個決定的多余行為,其本質就是自我強調的儀式感。
我重復提醒自己:不能錯過的,是人,是車,而不是船。
辦好手續(xù)走到家的時候,接到賀老大的電話。
明明是那么普通的一件事,卻在嘻哈兩聲之后再也提不起勁來,沉默了好一會兒在陽臺前坐下嚎啕大哭。
賀老大忙慌的安慰沒關系,其余的,不敢多說半句話。
那一瞬間,我看著樓下空蕩蕩的小區(qū),突然問我自己,“你那么拼命,那么拼命,到底是在堅持什么?”
這些問題生活暫時都沒有給我答案。
終于落手整理起那些受訪者講述的二十歲。
如今二十三四歲或二十七八歲的他們還是永遠無法感謝二十歲那場災難,但時間證明他們都勇敢正視了自己的痛苦。
這一期聽上去好像又是很喪的故事,但讓人心慟之余,它們真的讓我覺得特別有力氣。

不用化名,并且讓往事落筆都征求了她的意見。
顧遲跟我談起二十歲,開口便說,“大家應該都會很懷念二十歲,唯獨我。我永遠不會想要回到二十歲。”
二十歲那一年她在外學醫(yī)。
接到一通舅舅打的電話,讓她趕緊從學校來到醫(yī)院。
她顧不得接上下氣跑到的時候,母親正好要被推進病房,肋骨多處斷裂,顴骨破裂,腦震蕩。
她站在眼前亮起“手術中”的燈前,迷茫不知所措,恍惚了半分鐘她回過頭問舅舅,“怎么回事?”
舅舅沒有開口,默默帶她上車,趕往了車禍現場。
眼前是兩臺不堪入目的報廢車以及躺在路邊蓋著白布的男人。
顧遲停止在原地邁不開步子,就那么一直站著。
如果說上帝關了門還會記得留窗,那天他可能真的睡著了。
顧遲一聲不吭走到跟前,蹲下來掀開白布。
“我是學醫(yī)的,爸爸應該是內臟大出血。不是馬上離開的,經過了相當長一段痛苦掙扎。他可能...不想死?!?/p>
顧遲和我說起這一段七年前的回憶,中間還是停頓了幾次,每一次停頓都讓我痛心壓抑不止。
我始終認為,一個人的成長和衰老都不是緩緩進行的。
它們是在一夜之間發(fā)生的。
生活一瞬間踹你長大,又在一夜催你變老。
顧遲在巨大命運動蕩前,連眼淚也顧不上掉。
終于反應過來想哭的時候,她被迫在警察局和醫(yī)院兩頭跑,調查肇事者和照顧母親又占掉了她好好哭一場的時間。
那些眼淚循環(huán)往復在血液里,形成池塘,一年四季都濕冷難耐,既無風雨也無晴,眨眼七年。

阿龐說起二十歲,淡淡說,“二十歲我在上海,爸爸家。和媽媽隔了693公里?!?/p>
阿龐爸爸在臺灣時風生水起,掙了大錢。
在他記憶里,小時候經常會有女人來家里和他媽媽索要“生活費”。
后來媽媽受不了這樣的生活,和他爸爸離了婚。
后期因為阿龐父親的連鎖酒店出現了黑社會謀殺事件,于是攤上事,逃離到了上海。
兩年后在上海再次起家,阿龐被父親接到了上海念書。
二十歲的阿龐沒有睡過熟覺,父親酗酒,早年在臺灣特種兵部隊出身。
經常在夜里回來連著床板一把掀起,再踹上一腳或是打上一拳。
阿龐與我形容,那是可以一拳把人打爆的拳頭。
忍受了兩年,阿龐終于考回了臺灣念大學,與母親相聚。
至今和父親,極少見面。

淺喜說,“你記得那場雪壓大會堂的事故嗎?”
二十歲是她高三的最后一個學期,教室上著自由課,她在做著數學試卷。
數學卷子做到一半,就被老師喊到了門口。
淺喜向4班的數學老師借的一輛自行車,歇斯底里冒著大雨去了醫(yī)院。
到了醫(yī)院,全是傷患,所有人在醫(yī)院大廳來回沖撞。
醫(yī)生跟護士說人手不夠,而四面的家屬卻都在喊著“醫(yī)生求求你,幫我看看我的家人,快撐不住了?!?/p>
那一年大會堂正在舉行婚禮,發(fā)生特大坍塌事故,發(fā)生在我家附近,死傷不少,但我從未想過這個與我精神極能交流的女孩子是那場災難的受害者。
她找到媽媽的時候正好輪到治療,她跑過去下意識想要摸躺在病床上的媽媽。滿手是血,腿一下子就軟了。
然后被爸爸和伯伯一把拉開,示意她不許再跟著看。
他們進去電梯以后,她一個人站了好久。
她跟我這樣形容:二十歲,我感覺整個世界都死了。
頃刻之后,她突然想起妹妹,立馬轉身跑去另一個病房。
在病房門口,一個醫(yī)生對淺喜說,“你妹妹很堅強,沒有哭也沒有喊疼?!?/p>
看著妹妹身上還蓋著臟的被壓破了的羽絨服,她擦掉眼淚,笑著走進去。
妹妹看見姐姐的第一句話就是,“姐姐,他們說媽媽不會出來了?!?/p>
淺喜再也沒忍住,眼淚吧嗒吧嗒掉,看著妹妹一直沒喊疼,但她已經疼的咬破了舌頭。
慢慢安撫之后,才和姐姐說,我是哪兒哪兒不舒服。
爸爸準備把媽媽轉至別的醫(yī)院,不允許淺喜跟著,惡狠狠催促她趕緊回學校。
回到學校之后,看見教室里放著電影,光線很暗,她在門口調整好情緒準備推門。
她正慶幸環(huán)境那么暗,應該藏得住狼狽。
我以為二十歲到這里了,她說,“已經握上門柄了,清晰地聽到班主任輕而易舉地跟全班同學說:她媽媽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我站在教室后門口,泣不成聲,但怎么也提不起力氣推門質問?!?/p>
最后,她退到走廊盡頭的那個陽臺,看了幾十分鐘的煙花。

寫文時是凌晨兩點,寫到一半喘不過氣。
不知道這些年記錄身邊所遇到的人事是好是壞,即使對方愿意,也不敢確定是否會給當事者造成回顧的傷害。
寫完這幾件事的時候,是第二天的零點。
整整隔了22個小時。
很多人說面對痛苦時,人都需要一些鼓勵。
鼓勵的確有用,它讓人得以治療,奮起直追,讓人相信更美好的一種可能。
可是每個人都有一些改變不了的難題。
比如親人離世,家庭破裂,愛情倒戈。
盡管有些人說我永遠不夠正能量,但事實就是有一些巨大的痛苦真的無法通過反復鼓勵和尋找希望得以化解。
那天讀到新世相的一個觀點:
累的時候,就灰心喪氣一下,絕望一會兒?;倚木突倚陌?,灰心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倚慕Y束了,信心會再來。明白這痛苦會一直存在,但決定一直跟它打下去。
其實他說的對,明白明天很可能不會更好,反倒可以給人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