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娥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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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數(shù)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

張本老兒就這樣撒手人寰,死得真干凈,一點(diǎn)活氣兒都沒有了。

變故突發(fā),剩下的三個活人全都楞在當(dāng)場。

蔡婆婆人老奸,馬老滑,見張本死尸倒地,只道要攤上人命官司,心里盤算著如何撇清干系。

竇娥見張本七孔流血,死相恐怖,只驚得她花容失色,體似篩糠。前一秒還是個活生生的人,頃刻間尸橫腳下??粗郎戏胖臏耄叵肫疬m才張驢兒讓自己回廚房取鹽醋的情形,心中如一道閃電突然劃過,暗道:此湯有鬼!

張驢兒此刻心里最是明白,自己下藥本想藥殺蔡婆婆,好進(jìn)一步強(qiáng)娶竇娥,不料陰差陽錯,老父張本喝了羊湯,眼見親父慘死當(dāng)場,張驢兒心里泛起了一絲悲憫之情,但就這一絲的悲憫之情,也是稍縱即逝,張驢兒壞得赤赤條條,不加掩飾,這時他心中暗自合計(jì):爹啊,你不能白死,死人身旁有活鬼,我得利用你的死,方能娶了竇娥這小妮子。

三個人各懷心事,都在盤算應(yīng)對之策,誰也不發(fā)一言,屋里靜得連根針落地的聲音都嫌刺耳,時間也仿佛在此凝固。

率先打破沉寂的是張驢兒。

張驢兒一個箭步跳入屋內(nèi),大喝一聲:竇娥,你好大膽!居然藥殺了我老子!

這一句話直氣得竇娥柳眉倒豎,杏眼圓睜。

蔡婆婆歪在床上,病奄奄道:能別一驚一乍行不?嚇我一大跳。

張驢兒不依不饒道:這小妮子如今藥死我爹,我豈能善罷甘休?竇娥你到底要官休?還是私休?

竇娥氣道:你一休吧。

張驢兒一怔道:一休怎么休?

竇娥冷笑道:就是你一死方休。

張驢兒氣得是三尸神暴跳,七竅怒生煙。怒道:看來今日非要拉你見官不可,你藥殺人命,官斷十條路,到時候到了衙門,把你三推六問,就憑你這細(xì)皮嫩肉的小身板,不怕你不招!

蔡婆婆聽到這里插嘴道:莫要沖動,敢問你要怎生官休?怎生私休?

張驢兒樂了:蠟燭不點(diǎn)不亮,鑼鼓不敲不響。官休便是我拉她去衙門,殺人害命,罪過不小,到時候你這個老太婆也免不了跟著沾包。私休呢,嘿嘿,你教竇娥從了我,叫我三聲親親我的好老公,早些做了我老婆,我便不再追究,倒也便宜了你們。

蔡婆婆嘆了口氣,向竇娥道:孩兒,如今他父親已死,這天大的人命官司,我們實(shí)在擔(dān)待不起,不如你就從了他,也好落得個息事寧人。

竇娥憤然道:婆婆你好糊涂,這張驢兒是狗走千里吃屎,豬行萬里裝糠。他幾次三番要強(qiáng)娶孩兒,孩兒被他逼得緊了,只得敷衍他說要給您養(yǎng)老送終后方敢再談婚嫁,怎知他心黑至此,方才我端湯路上被他截住,要我返回廚房去取鹽醋,這期間誰知他往湯里下了什么藥?他本想下藥害你,怎知他老父喝了湯藥,死得跟王八蛋似的,這會兒倒反咬一口,把罪名強(qiáng)加于我。婆婆,一馬難配兩鞍,我寧愿隨他見官,從他之事,再也休提。

張驢兒怒道:竇娥你也太損了,我爹要是王八蛋,那我是什么?告訴你,我張驢兒是條漢子,我得不到的東西,我便毀了它,任誰也休想得到!

竇娥連連冷笑,不置可否。

張驢兒道:怎么樣?為什么不說話?怕了我吧,那還不快從了我!

竇娥淡淡道:我被狗咬了一口,難道我還能去咬狗不成?

張驢兒怒道:好?。∧愎諒澚R我是狗!我何等聰明,焉能聽不出來,淹死會水的,打死犟嘴的,說不得,非拉你去見官不可。說罷伸手便要拉扯竇娥。

竇娥往旁邊一閃身,朗聲道:休得無禮,不用你動手,我隨你去衙門就是,天理昭昭,王法條條,我又不曾害死你老子,到了堂上自會還我清白,把你從我家中驅(qū)走,我們從此落得清凈。

竇娥天真了,她自以為到了堂前,老爺定會秉公執(zhí)法,懲惡除奸。殊不知在黑暗的時代,哪里有公平正義可言?

竇娥出了自家門首,隨張驢兒來在了山陽縣衙,她怎知道自己的這一步,不但沒有走出黑暗的陰霾,而是邁進(jìn)了死亡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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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時的衙門,全稱為三法司衙門,也叫六扇門。

是地方上集公檢法于一體的最高綜合性行政單位。

衙門里最高的行政長官便是縣令大老爺。

縣令老爺下面便是快狀皂三班衙役。

快班衙役身手了得,飛天遁地,無所不能,負(fù)責(zé)抓差辦案,相當(dāng)于今天的刑警。

皂班衙役負(fù)責(zé)在縣令升堂時齊聲吶喊威~武,以壯老爺之官威,老爺下令用刑時都是他們動手,相當(dāng)于今天的法警。

壯班衙役負(fù)責(zé)看守監(jiān)獄,倉庫以及衙門口重要位置,相當(dāng)于今天的武警。

衙門口是六扇門。

堂前有三道門,門分左右,每道門各有兩扇門板,故稱六扇門。

左青龍右白虎,左邊兩扇門這叫青龍門,青龍門從早到晚都開著,所有的差人出來進(jìn)去都走這個門,連廚子進(jìn)出都從這走。中間這兩扇門是來了上差或者大人出入才開門,右邊這兩門這叫白虎門,平時輕易不開,開這個門就是要?dú)⑷耍奶煲獔?zhí)行死刑時才開白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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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扇門也稱為公門。

民間有諺語,既入公門內(nèi),必定好修行。

公門的意思是指朝廷的任職官員。

官員手中有生殺予奪的權(quán)利,如果官員的心偏一點(diǎn),民間就會冤案橫生。官員若能利用自己手中的權(quán)利多做點(diǎn)善事,那就會澤披蒼生,所以說在公門中行善,遠(yuǎn)勝于在寺廟中修行。

其實(shí)想想,我們中國人也挺能折騰我們自己的。

想我們巍巍華夏,泱泱沃土。幾千年來我們發(fā)動了一次又一次的農(nóng)民起義,趕走了無數(shù)的外族侵略者,什么匈奴,瓦剌,鮮卑,吐蕃,蒙古,女真等等,一次次收復(fù)失地,又一次次擴(kuò)展疆土,每次勝利后,我們還會選擇一個昏庸的朝廷,來騎在我們脖子上繼續(xù)作威作福,輾轉(zhuǎn)千年,周而復(fù)始。

這便是我們這個民族的氣數(shù)。

天道循環(huán),萬法自然。我們改變不了時代,我們只能存天理,行善事,做好我們自己。

蛟龍未遇,潛身于魚蝦之間。君子失時,拱手于小人之下。天不得時,日月無光。地不得時,草木不長。水不得時,風(fēng)浪不止。人不得時,利運(yùn)不通。蓋人生在世,富貴不能移,貧賤不能欺。此乃天地循環(huán),終而復(fù)始者也。

竇娥隨張驢兒來在了山陽縣衙門口,衙門口門前有一面大鼓,張驢兒不由分說,走上前去,抄起鼓棒便擂,鼓聲沉悶而悠長,飄飄蕩蕩傳至縣衙深處。

古時各級衙門門口,都設(shè)置一面鳴冤鼓,所謂擊鼓鳴冤,就是指這鳴冤鼓。

那么鳴冤鼓的制度是怎么由來的呢?

據(jù)傳說,漢高祖劉邦登基坐殿不久,他有個侄子,仗著皇權(quán),無惡不作,成日里走狗斗雞,嬉笑孟浪,典型的玩胯子弟。紈绔不說紈绔,說玩胯,顯得皇侄胯大有個性。

皇侄有一個最大的優(yōu)點(diǎn)就是好色。

看見漂亮姑娘就不能走道了,站在原地開始玩胯。

這一天,皇侄帶著一幫家奴逛街,由打?qū)^走過來一個年輕女子,皇侄突然站住不動了,玩胯開始。

這姑娘長得美若天仙,沒這么漂亮的了,皇侄的胯骨軸子都快掰折了。

娥眉本是嬋娟刀,殺盡風(fēng)流世上人。

貪戀美色是要付出代價的。

皇侄使個眼色,一眾家奴蜂擁而上,將女子團(tuán)團(tuán)圍住,非說家里走失了一只寵物金絲猴,要看看是不是藏在女子羅裙之中。

那女子也不是吃素的,幾個大嘴巴抽得皇侄原地直轉(zhuǎn)陀螺。眾家奴一見主子挨打,紛紛抄起棍棒要將該女子立斃街頭。這時旁邊來了彪形大漢,扇子面身材,身高七尺,膀闊三庭,三拳兩腳便將眾家奴胡擼的滿地亂滾。一家奴從腰間抽出佩刀,奔著大漢前胸便刺,大漢猛一閃身,鋼刀竟把大漢身后的皇侄捅了個大開膛,霎時間皇侄的五臟肚腸集體出來旅游,皇侄倒地身亡。

皇侄這輩子再也不能玩胯了。

眾家奴急忙抬起皇侄尸體回府,回府后眾人串通官府,栽贓皇侄為大漢所殺,大漢被捉拿收監(jiān),定處死刑。

被救的女子名叫蘇小娥,得知恩公將被問斬,深感不安,決定去闖金殿。

但禁宮戒備森嚴(yán),她一介女流如何能進(jìn),于是她找來了自己的妹妹,姐妹倆各持一鼓一鑼,敲打過街來到金殿門前,連聲高喊“冤枉!”。

鑼鼓頻傳,聲聞數(shù)里,驚動了金殿上的劉邦,他下令拿姐妹倆上殿。蘇小娥上殿后把皇侄劣跡,家奴惡行,呈報劉邦。劉邦聽畢,遂提大漢與皇侄家奴對質(zhì),家奴抵賴不過,只好招認(rèn)為誤殺。劉邦震怒,將該家奴問斬,隨即將大漢釋放,讓小娥回家。百姓聞訊,無不贊頌高祖英明。

蘇小娥擊鼓鳴冤這一舉動,給了劉邦一個啟示,為方便百姓告狀,他特下圣旨,命各級官署大門必須各置一鼓一鐘,并規(guī)定鐘鼓一響,官員必須上堂,藉以顯示便民、德政。就這樣,擊鼓鳴冤之制,一直流傳了兩千余年,直至清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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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驢兒舉起鼓棒一通亂捶,鼓聲陣陣,傳遍縣衙。一個直接導(dǎo)致竇娥慘死的人物即將登場。

這個人便是山陽縣令桃杌。

山陽縣令桃杌這個人物在文學(xué)界頗有爭議。有人說他是貪官,有人說他是昏官。

原文上描述桃杌曾經(jīng)審案時說過:我做官勝過別人,但凡來告狀的,都是我的衣食父母。所以很多學(xué)者把他歸類為貪官。

可是細(xì)讀全劇,身為楚州太守山陽縣令的桃大人,在竇娥一案從頭到尾,都沒有貪污受賄的時間和空間,因?yàn)樗麛喟傅乃俣绕婵欤挥昧艘惶?,從張驢兒擊鼓,到升堂,到退堂,桃大人當(dāng)天審案,當(dāng)天結(jié)案,次日押赴市曹??胺Q豹的速度。

張驢兒拉竇娥來衙門純屬突發(fā)事件,事前不可能向桃大人行賄,公堂之上也并非受賄的場所,何況張驢兒一介無賴,窮得山響,但分他有包狗糧叼著,他爺倆也不至于懶在蔡婆婆家不走了。所以說很多學(xué)者,非要認(rèn)定桃大人在此案中貪污受賄,奈何證據(jù)不足,確實(shí)有點(diǎn)言過其實(shí)了。

桃大人的名字很怪,桃杌。

這個名字既生僻又拗口。想必普天下的父母,但分思維正常的,沒誰愿意給孩子取這種怪名的。

作者關(guān)漢卿關(guān)大爺,給山陽縣令起這么個怪名,必有暗諷之意。

桃杌與上古兇獸梼杌諧音。

梼杌(táo wù),別名傲狠,中國神話中上古時期的四兇之一。

據(jù)說這種怪物生活在西域邊陲之地。體格像老虎,毛很長,獅子嘴,獠牙外翻,尾巴八尺來長,能斗而不退,屬于一條道走到黑的思維模式,兇狠異常,稱霸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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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個人是非不分,油鹽不進(jìn),民間百姓便稱此人為梼杌,北方人稱之為棒槌。

梼杌和棒槌其實(shí)是一回事,都是實(shí)心的,都是三七不開,四六不懂,而且桀驁難訓(xùn)。都屬于搟面杖吹火-------一竅不通。

上古神話中的其他三兇,分別為:混沌、饕餮、窮奇。諸如此類,都是民間百姓將一些兇人,惡人,或者紈绔子弟的性格,口耳相傳,逐漸演繹成為兇獸的。

關(guān)漢卿關(guān)大爺,假借桃杌之名,實(shí)為暗諷當(dāng)時黑暗社會,權(quán)利倒懸于庸人之手。要知道,權(quán)利為天地間之公器,假手于人罷了,若是權(quán)利懸于庸人或惡人之手,那實(shí)屬蒼生之不幸,公器也就變成了兇器。

那么說,這位桃大人,到底是貪官,昏官還是濫官呢?

且看桃大人如何斷案。

桃大人這天正在縣衙內(nèi)無所事事。

這位桃大人,四十來歲,刀條子臉,小胡子,薄片嘴,嘴唇薄的不能再薄了,眉毛很稀,相面的人說眉毛稀沒有人情味,眼睛不大,但是很有神,屬于小丹鳳眼,民間相傳,龍眼人登基坐殿,鳳眼人執(zhí)掌朝陽,虎眼人當(dāng)元帥,鹿眼人定要出家。

就沖桃大人生得這一雙小丹鳳眼,也做得這一任楚州父母官。

桃大人官威很大,一說話挑眉立目,五官挪位。這天桃大人覺得公事不多,也沒有人來打官司,正準(zhǔn)備開小差,提前下班回家,想到回家后,老婆給自己做上一桌酒席,酒足飯飽再沏上一壺好茶,隨后再和老婆云雨一番,這一天便算是功德圓滿了。

正想到這里,忽然聽見縣衙外鼓聲震天,鼓聲把桃大人的美夢全震碎了。

桃大人一臉的不悅,撩袍端帶高喊升堂。

快壯皂三班衙役排班肅立,桃大人轉(zhuǎn)屏風(fēng)入座,一拍驚堂木,高喊一聲:帶擊鼓之人上堂!

張驢兒拉扯著竇娥走上堂來,二人來到堂前雙雙跪倒,兩旁衙役們齊聲高喝:貪~污~

桃大人鳳眼一翻低聲喝道:喊錯了!衙役們馬上改口:威~武~

桃大人上下打量二人,問道:你二人誰是原告,誰是被告?

張驢兒搶先答道:回陰天大老爺,噢不是,青天大老爺,小人便是原告。

桃大人鼻子里哼了一聲,再仔細(xì)觀瞧張驢兒,見此人生得鷹鼻耀眼,料想是色目人氏,便讓張驢兒起身回話,不必再跪。

由此可見,元代時期的種族歧視是何等的嚴(yán)重。

桃大人面沉似水:你是原告,叫什么名字?

張驢兒答道:小人張驢兒。話音未落,桃大人一拍驚堂木:大膽!這名字太難聽了!簡直侮辱公堂!拖下去臀杖四十!

兩旁差人不由分說,把張驢兒架到堂下便打。

臀杖又稱殺威棒,這種刑罰始自隋唐。犯人必須去衣受刑,除了造成皮肉之苦外,還要達(dá)到凌辱之效。殺威棒通身烏黑,棒頭刷紅漆灌水銀,既有分量沾了污血也不顯臟,也有棒頭圖黑漆的。直到了明清時期,才改為竹板。

棒和棍是有區(qū)別的,棍是兩頭一樣粗細(xì),而棒是一頭粗一頭細(xì),重心力量全部集中在粗的一端,殺傷力極大。

愛看《西游記》的朋友可能要失望了,孫悟空的金箍棒也是一頭粗一頭細(xì)。

負(fù)責(zé)用刑的衙役最是吃香,畢竟苔杖在手,金銀我有。生殺輕重,僅在他們一念之間。要想打人還能掙錢,這里面得有高科技。

有的犯人雖然被打得血肉模糊,但筋骨不傷,有的犯人被打得連皮都沒破,但肉都被打爛了,里面骨頭寸寸碎裂,都被打成人渣了。

據(jù)說這些負(fù)責(zé)用刑的差人,都預(yù)先練熟打人的技巧,先是用一塊豆腐,裝在盒子里,擺在地下,拿木棒打上去,只準(zhǔn)有響聲,不準(zhǔn)打破,等到打完,里頭的豆腐都爛了,外面的盒子依舊完好無損,絲毫不動,這方是第一把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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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張驢兒在堂下給差人們使些銀錢,差人們下手也會有些分寸,可偏偏張驢兒無賴一個,從來只有他訛錢,哪有他花錢的道理?老虎嘴邊不掉肉,狐貍嘴里不吐雞。張驢兒光棍耍豪橫,一文不掏,認(rèn)打。

差人們哪里會慣著他,露胳膊挽袖子,開打,殺威棒,一揚(yáng)一擺,棒棒無情,往上一擺叫龍擺尾,往下一砸叫怪蟒翻身。直打得張驢兒破口大罵,滿嘴日爹操娘,他罵的狠,差人們打得更賣力,跟喊勞動號子似的,一會兒工夫,四十棒打完,張驢兒屎都拉出來了。

差人們把一屁股血的張驢兒拖回了公堂,這會兒張驢兒的窮橫勁早被打散了,跪在堂前直倒氣。

人情似鐵真似鐵,官法如爐真如爐。

多橫的流氓到了官府手里一頓打,也能哭得跟王八蛋似的。

桃大人繼續(xù)問道:原告,你叫什么名字?

張驢兒這會兒死的心都有了,回道:老爺,您看著辦吧。

桃大人微微一笑道:本官也想不出給你換個什么名字好,你就還叫張驢兒吧。

張驢兒眼淚都下來了,心說:我這頓打算是白挨了。

桃大人繼續(xù)審案:原告張驢兒,你要告誰?從實(shí)說來。

張驢兒一把鼻涕一把淚,這會兒的眼淚全是真的,真疼啊,屁股上還滴著血呢!張驢兒指著竇娥道:回大人,小人張驢兒,狀告媳婦兒竇娥,她和她的婆婆蔡氏,也就是俺的后母,合力下藥,藥殺了蔡婆婆的老公,也就是俺的老子,請大人替俺做主。

桃大人都聽糊涂了,心說:你們家的日子怎么那么亂???一拍驚堂木喝道:被告,你有何話講?

竇娥緩緩道:回大人,我婆婆不是他的后母,我也不是他的媳婦兒,他老子也不是我婆婆的老公,他老子確實(shí)是他老子,他老子確實(shí)死了,但與小婦人無關(guān),望大人明查。

桃大人嘆了口氣道:聽你這么一說,我就更加糊涂了,我明查個屁!你們家也太亂了!你婆婆呢?把她帶上堂來!

工夫不大,有差人把蔡婆婆帶到堂前。

桃大人向蔡婆婆問道:是你下藥害死你老公嗎?

蔡婆婆嚇得急忙拜倒:大人明查,不干老身的事??!

桃大人目光轉(zhuǎn)向張驢兒:那是你?

張驢兒嚇得都快翻白眼了:老爺,不干小人的事,哪有親兒子害殺自己老子的道理?!

桃大人點(diǎn)點(diǎn)頭道:有理。隨后又把目光轉(zhuǎn)向竇娥:那就是你了!

竇娥沒見過這么智障的老爺,冷冷道:更不干小婦人的事。

桃大人怒道:都不是,難道是我干的不成?!

竇娥朗聲道:大人息怒,聽小婦人詳細(xì)講來。隨后把蔡婆婆如何找賽盧醫(yī)索錢,如何被他騙到荒郊勒死,如何碰到了張驢兒父子救了性命,又收留了他爺倆在家,養(yǎng)膳終身,報其恩德,怎知他兩個心懷不軌,冒認(rèn)婆婆的老公,又逼自己做他媳婦兒,自己服孝未滿,誓死不從,又逢婆婆患病,讓自己做碗羊湯,不知張驢兒哪里討得毒藥,只說少了鹽醋,支開自己,暗地下毒。也是蒼天有眼,婆婆忽然不適,不想吃湯,讓與他老子吃,才吃幾口,便七孔出血,倒地身亡。與小婦人并無干涉,望大老爺高抬明鏡,為小婦人做主。

竇娥說到這里,已是悲從中來,聲淚俱下。

張驢兒聽罷急忙辯解道:大人詳查,她姓蔡,我姓張,蔡婆婆不招我爹入贅到她家做上門女婿,她養(yǎng)我父子二人在她家做什么?這個媳婦兒年紀(jì)雖小,但心地歹毒,又巧舌如簧 ,大人切莫受了她的蒙蔽。

桃大人這會兒都聽蒙圈了,直撓后腦勺,心道:這三人各說各理,如何辨別?但張驢兒父親已死,這是事實(shí),三人中必有一人是兇手,到底是誰呢?夫人還在等我回家吃飯呢,說不得,我得使出殺手锏,盡快斷案!

桃大人的殺手锏便是打。

人是苦蟲,不打不行。人是賤蟲,不打不招。

把這三人輪番打一遍,總有一個招供的。張驢兒打完了,該竇娥了。桃大人的實(shí)心腦袋開始幫他制造冤案。

桃大人一拍驚堂木喝道:大膽刁婦!公堂之上竟敢信口雌黃,天底下哪有兒子殺害父親之理,來啊,左右與我棍棒伺候!

兩旁差人惡虎撲食般把竇娥壓倒在地,扒掉褲子,露出雪白的屁股,棍棒雨點(diǎn)般打在竇娥臀部,竇娥一介女流,哪里受得這番毒打,早疼得昏死過去。

古代一些官員最喜歡對婦女使用杖臀全刑,將此作為發(fā)泄虐戀的手段。招與不招,并不重要,只要能看見女人屁股就行。

但桃大人的心理還沒那么陰暗,桃大人用刑只有一個目的:早早結(jié)案,回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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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無情棒,只打得竇娥三度昏迷,又被人三次用水噴醒。

但見她,恰消停,才蘇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萬種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層皮。直打得肉橫飛,血淋漓,腹中冤枉向誰提?!

桃大人一拍驚堂木道:你招也不招?!

驚堂木都快讓他拍裂了。

竇娥銀牙咬碎,忍痛恨聲道:不干小婦人事,有何可招?!

桃大人再拍驚堂木道:既然不是你,我打那婆子。

蔡婆婆一聽要打自己,登時白眼一翻,口吐白沫,嚇昏過去。

昏迷也是人類保護(hù)自己的本能。

差人正準(zhǔn)備用水噴醒蔡婆婆,忽聽竇娥一聲凄厲的喊叫:莫要打我婆婆,我招!

桃大人生怕自己沒聽清楚: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竇娥恨恨道:我婆婆年事已高,遭你們這番拷打,哪里還有命在?休打我婆婆,我情愿招供,是我藥死了公公。

桃大人高興的后腦勺都樂了:既然招了,著她簽字畫押,套枷上鎖,下在死囚牢。明日判個斬字,押赴市曹,斬首示眾。

張驢兒磕頭便謝:謝老爺做主!斬殺了竇娥,與小人的老父報冤。

桃大人繼續(xù)再拍驚堂木:張驢兒,蔡婆婆,取保候?qū)?,隨衙聽宣。左右退堂,快將本官的馬牽來,本官要快馬加鞭,回家吃飯嘍。

驚堂木終于被桃大人拍碎了。

竇娥就這樣糊里糊涂的被打,糊里糊涂的判刑,糊里糊涂的被押往死囚牢,只皆因桃大人要回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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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桃大人審案的速度不難看出,他并沒有貪污受賄,因?yàn)樗麤]有給自己留受賄的時間,也沒有給張驢兒行賄的機(jī)會。

何況張驢兒根本不會行賄,張驢兒居無定所,又是無賴光棍,也沒有行賄的本錢,再加上他鐵公雞,瓷仙鶴,玻璃耗子,琉璃貓的吝嗇性格,即使有錢,也斷然不會用自己的錢行賄。相比之下,倒是蔡婆婆以放高利貸為生,家境比較殷實(shí)。然而桃大人并沒有暗箱操作,向蔡婆婆索賄,反而讓自己的一切權(quán)利都在陽光下進(jìn)行。

綜上所述,桃大人并不是一個貪官。但他卻是一個思維簡單,辦事草率,漠視生命,視人命如草芥的昏官惡吏。

由于桃大人一心想回家吃飯,導(dǎo)致一條鮮活的生命即將凋零。

竇娥被押在天字號監(jiān)牢,古時監(jiān)牢以,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排字號。

天字號監(jiān)牢便是死囚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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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娥傷痕累累趴在牢房之內(nèi),從上堂,到遭毒打,再到下至死牢,在短短的一天之內(nèi),頃刻之間,自己已淪為待死之人。

竇娥回想自己的一生,自幼娘死,爹棄,夫亡,如今又受刑,遭判,次日天明自己便會身首異處,三災(zāi)六難如秋風(fēng)掃落葉般蕩然而過,想到這里,一腔怨憤噴薄而出:

沒來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憲,叫聲屈,動地驚天。頃刻間,游魂先赴森羅殿,怎不將天地生埋怨?!

照慣例,殺人這種事,要報之上縣衙門,要到上縣衙門去請龍亭劍,龍亭劍到了才能開刀問斬。

很顯然,桃大人不用費(fèi)那個事。他自己還是楚州太守,整個楚州的生殺大權(quán)盡握他手,何況殺個區(qū)區(qū)山陽縣一介草民。

所以說,權(quán)利越大,孽行越多。因?yàn)闄?quán)利在不受監(jiān)管的情形下,便如洪水猛獸,肆虐橫行,為患蒼生。

開刀時間在次日午時三刻,為什么選擇在這個時間呢?

午時三刻,正值中午十二點(diǎn),太陽臨空高照,陽氣最盛。這個時辰殺人,可驅(qū)散邪氣,防止鬼魂糾纏劊子手、監(jiān)斬官乃至主審官員。

法場設(shè)在鬧市,過去有殺在東,剮在西的說法,也就是砍頭在東市,凌遲在西市。東西兩市皆為鬧市,大小買賣都集中在這兩地,買東西這個詞也由此而得。選擇在鬧市殺人,也是為了起到殺一儆百,以儆效尤的作用。而且殺人的時候萬民圍觀,人氣最旺,也正足以震懾鬼氣。

開刀的時候是午時三刻,是正午,但是衙門里準(zhǔn)備殺人要從凌晨開始。

次日凌晨,街上涼風(fēng)蕭條,寒意未退。衙門大堂上快狀皂三班衙役開始忙活,桃大人早早便升堂了,大老爺轉(zhuǎn)屏風(fēng)入座一拍桌案:來呀,帶人犯。

早有差人取了監(jiān)牌直奔死囚牢。天字第一號,打開木籠,竇娥雙目紅腫,滿面垂痕。

幾個差人過來,抱拳拱手道:給你道喜啊,今天是你的大日子。

竇娥心知大限將至,低聲道:同喜。

差人們臉都綠了:別胡說啊,你喜我們不喜。

差人們把竇娥架出牢房,到了監(jiān)房門口,差人們開始交接。

里邊的差人抓住竇娥往外推,外邊的差人接過竇娥往外攬,這個過程當(dāng)中要說話。里邊的一推道:交了!外邊的一攬說聲:收了!抓住了才能說,如果沒抓住便說收了,這個節(jié)骨眼人犯若是撞墻自盡,差人們都要擔(dān)責(zé)任。

抓住了之后,幾個差人架著竇娥,腳不沾地趕奔大堂。

來到大堂之上,有差人把準(zhǔn)備好的招子呈給桃大人。

招子就是一根長條木板,木板的頂端是三角形,上面寫著死刑犯的名字,所犯何罪。

桃大人用朱砂研磨,筆蘸朱砂,在竇娥的名字上一勾,紅筆一下去,代表這個人就算完了。

紅筆勾完了,緊接著有差人過來給竇娥五花大綁,花就是繩結(jié),脖子上一個花,肩膀手臂各兩個花,所謂五花。

五花大綁簡潔明快,只用一根繩子就可以搞定,捆綁速度快,又極難掙脫,十分實(shí)用!犯人被縛后動彈不得,真可謂呆若木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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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人們用五花大綁捆住竇娥,拿過招子順著后脖頸子杵下去,隨后架起竇娥出白虎門,白虎門不殺人不開,今天殺人,白虎門大開。出了白虎門,門外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一碗飯和一碗酒。

飯為長生飯,酒曰永別酒。

這是一輩子吃的最后一頓飯。

相傳從宋太祖趙匡胤時定下的規(guī)矩,死刑犯人臨死前,國庫撥銀五十兩,辦一桌八珍席,讓犯人吃飽了上路。

一般來說,沒有那么沒心沒肺的人,死之前還大吃大喝。

老話說得好:

勞勞車馬未離鞍,臨事方知一死難。

人固有一死,并非人不怕死,而是不知死,不知道自己哪天死。

比方說一個人出家門,來輛車一下就給撞死了,臨死的一瞬間來不及恐懼,如果你告訴他明早六點(diǎn)槍斃他,這一宿他就別睡了。

很多死刑犯臨死前都能嚇得屎尿齊流,哪有心情吃喝?所以八珍席后來就改成八大碗,八大碗又改成六碗,六碗改成燴菜,到最后便是盞酒片肉。

一碗飯一碗酒,飯上面有一片肉,肉用開水一燙即可,一雙筷子立在飯上。

民間的老人發(fā)現(xiàn)家里的小孩子不懂事,把筷子插在飯上,都趕緊喝止住孩子。飯碗上插著筷子像個香爐一樣,這是給死刑犯吃的飯,是在祭奠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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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人們把竇娥架出白虎門外,有人取過酒飯,用筷子蘸過酒飯往竇娥嘴上一抹,隨手把飯碗摔在地下,要摔得粉碎,若是摔不碎,便視為不吉,今天刑場上非出事不可。

摔過碗后差人們便給竇娥披枷帶鎖,架著竇娥趕奔法場。

負(fù)責(zé)押送的隊(duì)伍里,頭一個便是當(dāng)?shù)氐牡乇#乇J种信e著個帶把的四方大木牌,牌子上寫著犯人的名字,所犯何罪,處以何刑,這叫犯由牌。

地保后面跟著刑房師爺,古時文化不普及,識字之人不多,得有刑房師爺在后面跟著念,師爺后面跟著陰陽生,陰陽生負(fù)責(zé)報時辰,主要報午時初刻二刻和三刻,陰陽生后面是炮手,得有負(fù)責(zé)點(diǎn)炮的,大炮三聲,人頭落地。午時三刻便有三聲炮響。

竇娥披枷帶鎖跟著人走,竇娥身后便是劊子手。劊子手頭帶大葉飄風(fēng)巾,左邊斜插一根雉雞翎,一身紅衣蔽體,足登薄底快靴,懷抱一口鬼頭大刀。

這口鬼頭大刀,刀身無鞘,刃不見天,全憑一幅赤紅的蒙刀布蓋著,這口刀平時都跟廟里供著,只有殺人這天才請出來。好的劊子手都拜過師傅,進(jìn)行過專門的訓(xùn)練,刀法極好,白天砍冬瓜,晚上砍香頭,行刑時對準(zhǔn)犯人后脖子上的骨頭縫砍,一刀下去,頭顱齊聲而斷,犯人不會有太大的痛苦。

劊子手有兩名,一名劊子手早在法場上等候,主要是為了站在人犯面前,分散人犯注意力,真正動手行刑的便是竇娥身后的這位劊子手。

劊子手身后緊跟著二十名兵丁,負(fù)責(zé)維護(hù)法場秩序,一行人拐彎抹角直奔法場。

押送隊(duì)伍要經(jīng)過一條巷子才能到達(dá)法場,這條巷子極其狹窄,曲里拐彎,出了巷子就能看見法場。

這條巷子名叫嘆氣彎。

意思就是走出這巷子便一聲長嘆,人生的最后一步到此就算結(jié)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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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送隊(duì)伍出了嘆氣彎來到了法場,法場中心有一塊空地,空地上搭建三尺高臺,是犯人行刑的地方,高臺旁邊有個席棚便是監(jiān)斬棚,監(jiān)斬棚里坐著監(jiān)斬官,監(jiān)斬官身后護(hù)衛(wèi)環(huán)立,監(jiān)斬官一身大紅斗篷,側(cè)著身坐,為的是避一避煞氣,防止邪祟糾纏。

監(jiān)斬官身前有一桌案,桌上擺著個竹筒,竹筒叫簽令筒,簽令筒里插著令牌,令牌叫火簽令,午時三刻,大炮三響時,監(jiān)斬官會將令牌擲于地下,劊子手見到令牌落地,便會立即行刑。

法場上這時早已是人山人海,萬頭攢動,老百姓得知今天要?dú)⑷?,紛紛出來圍觀,把法場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連房頂上樹上都落滿了人,就是為了一睹血染的風(fēng)采。

也不知古時的人民怎么那么愛看殺人?

為了維護(hù)法場秩序,衙門口又臨時緊急抽調(diào)二百名兵丁增援,各兵丁如臨大敵般呈扇面形把法場團(tuán)團(tuán)圍住,眾差人分開人群,押著竇娥走上監(jiān)斬臺,只待午時三刻即時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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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之中,有一老婦人步履闌珊地擠在人群中,赫然便是蔡婆婆,蔡婆婆跌跌撞撞擠到監(jiān)斬臺邊上,這會兒已快到正午時分了,有兵丁說家屬可以上前哭祭,蔡婆婆撲倒臺前,一眼望見竇娥跪在臺上,忍不住涕淚橫流,高喊一聲:孩兒啊,痛殺我也!

竇娥這會兒也看見了蔡婆婆,只見蔡婆婆滿頭白發(fā)蓬松,一夜之間又蒼老了許多,眼睛早已哭腫。

竇娥二目垂淚道:婆婆啊,莫要啼哭,只怪孩兒沒時沒運(yùn),負(fù)屈銜冤,往后不能給您老人家養(yǎng)老送終了。望您看在您死去的兒子面上,每逢清明時節(jié),給孩兒燒上一陌紙錢,孩兒自是感激不盡。

蔡婆婆哭道:孩兒放心,這些老身都記得。天哪!痛殺我也!

這時忽然聽到陰陽生高喊一聲:午時初刻到!

緊接著一聲炮響,初刻一聲響,再響兩聲,竇娥便要人頭落地。

劊子手上前給竇娥開枷,驗(yàn)明正身后,向蔡婆婆喝道:兀那婆子靠后,時辰快到了!

監(jiān)斬官依慣例向竇娥問道:人犯竇娥,你還有何話講?

竇娥目光射向監(jiān)斬官,眼神里充滿了怨憤,向監(jiān)斬官說了一段話。

這段話是全劇的重中之重,也是關(guān)漢卿關(guān)大爺流傳后世的千古名段。

有日月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quán),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涂了盜跖顏淵,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原來也這般順?biāo)拼?。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哎,只落得兩淚漣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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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古人最重禮教,天地君親師,天地為尊。似竇娥這種咒天怨地,罵神斥鬼,憤世到肆無忌憚的地步,當(dāng)世實(shí)為少見。這一段話只把監(jiān)斬官聽得暗暗心驚。

監(jiān)斬官向竇娥喝道:人犯竇娥,你藥殺人命,俱已招供,莫要在此咒天罵地!

竇娥恨聲道:

公道自在人心!人間私語,天聞若降雷。暗室虧心,神目應(yīng)如電!如今小人逍遙,良善含冤,天地不聞不問,神鬼不理不管,這是什么狗屁世道,又是什么該死的命運(yùn)?!我不罵他們又該罵誰?!

話音剛落,只聽得陰陽生又報:午時二刻!

隨后又是一聲炮響!

監(jiān)斬官道:已是二刻,人犯竇娥,你的時侯不多了,還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趕緊說來!

竇娥此時雙目越來越紅,仿佛要滴出血來,這便是血灌瞳仁。

竇娥向監(jiān)斬官道:我竇娥死得委實(shí)冤枉,我有三樁誓言,說出以后,我死而無怨。

監(jiān)斬官道:快快說來,我若能辦,盡量依你!

竇娥道:這一條是,我要一張草席,丈二尺白練,我站在草席上,把白練高掛在旗槍之上,我若是冤枉,待我人頭落地之時,一腔熱血全部飛上白練,并無半滴留在地下。

一番話直把監(jiān)斬官聽得心驚肉跳,咬著牙道:這個不打緊,我便依你!

旁邊有差人取過草席白練,將白練掛在旗槍之上。

竇娥接著道:如今是六月三伏,暑氣正暄,我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六出冰花,將我尸骨掩埋,也省得辦白事了。

監(jiān)斬官下巴差點(diǎn)掉在地上:你跟我說聊齋呢?如今六月三伏,你便是有沖天的怨氣,我也不信你能召得一片雪來!

話音未落,忽見西北乾天鉛云四合,陰云濃如墨染,霎時間天空中積滿了烏云,云層越壓越低,低得仿佛要從空中掉下來一樣。氣溫突然驟減,四周的草木瞬間結(jié)起了冰霜,天空中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雪片開始飄落。

這時人群中炸開了鍋,人聲鼎沸,人們紛紛議論天降異象,此案必有冤情,有的人開始試圖沖擊兵丁們圍成的警戒線,兵丁們挽起手臂結(jié)成人墻,抗擊往前擁擠的人群,法場上登時一片大亂。

監(jiān)斬官這時心都涼了,再看竇娥,只見竇娥臉上露出異樣的神情,天色越來越暗,竇娥的臉色卻越來越白,白得令人害怕。

這時竇娥冷森森一笑道:我竇娥委實(shí)冤枉,我死以后,我要令這楚州大旱三年,寸草不生!

監(jiān)斬官怒道:妖婦住口!休得蠱惑人心!

竇娥的臉色更陰:

你道是天公不可欺,人心不可憐,不知皇天也可從人愿。我教你三年不見甘霖降,也只為明申我屈冤。這次災(zāi)降山陽縣,只皆因你們這群官吏無心正法,教我們百姓有苦難言!

這會兒雪越積越厚,滿天銀絮紛飛,瓊瑤匝地。法場的遠(yuǎn)處涌動起一團(tuán)團(tuán)彌天漫地的大霧,一股強(qiáng)烈的氣流形成了雪霧,陰云蔽空,接天連地,已分不清白晝和黑夜,天地間只見白茫茫一片。空中開始刮起了寒風(fēng),蒼穹籠罩之下寒風(fēng)凜冽,嗚咽的風(fēng)聲有如狼嗥。

竇娥在寒風(fēng)中凄厲的笑道:

浮云為我陰,悲風(fēng)為我旋,三樁誓愿都題遍!轉(zhuǎn)過頭向蔡婆婆道:婆婆啊,直到雪飛六月,亢旱三年,那才是你屈死的孩兒把冤魂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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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風(fēng)雪已將天地連成了一片,法場四周白霧濛濛,能見度只有幾米,半懸空中,驚風(fēng)不止,四周巨響如雷。人群中突然有人驚呼:魚!

幾乎就在同時,地面上噼噼啪啪響聲驟起,不斷有大大小小的魚從天空落下,掉在監(jiān)斬臺上,兀自亂蹦。不光有魚,天空中接連不斷還有死鳥,死貓死狗,甚至死耗子,接二連三的落下,宛如空中下起了一場動物雨。

氣溫越來越低,奇寒攻心,令人忍不住渾身打戰(zhàn)。動物雨下了一陣便不再下,緊接著空中傳來了一陣叮咚叮咚的碎裂之聲,聽著讓人更覺恐怖,聲音未歇,突然間,無數(shù)的冰雹從空而降,碎裂的冰塊砸向人群,有的人被砸的頭破血流,有人被砸瞎了眼睛,有的兵丁甚至躲閃不及,被掉下來的冰柱釘在了地上。人們開始四散奔逃,尋找掩體躲避。

就在人們被這駭人的景象震懾的瑟瑟發(fā)抖之時,遠(yuǎn)處的天空中黑云逼天,云層中有一條黑線正在逐漸下降,仿佛濃云之中有怪物要降下來,人群中有見過世面的老人突然驚叫道:不好,龍神降怒了,那是雪龍擺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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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大為恐慌,紛紛不住地求神保佑,就在人們高喊著求神佛保佑之時,那條黑線已從空中連到地面,在不遠(yuǎn)之處又有兩條黑線在飛速移動,須臾之間三條黑線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高速旋轉(zhuǎn)巨大的移動風(fēng)墻。

風(fēng)墻產(chǎn)生的風(fēng)壓幾乎令人窒息,風(fēng)墻所到之處,房屋樹木拔地而起,人畜皆被卷向空中,風(fēng)墻夾雜風(fēng)雪向法場席卷而來,眼見風(fēng)墻漸近,聲勢驚天,令人不敢逼視。空中不斷有房屋的斷壁殘桓從高空砸落,四周風(fēng)雪滔天,風(fēng)勢排空壓頂,風(fēng)墻直上直下,天地之間仿佛被這神奇的威力定格在靜止的畫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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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風(fēng)墻逐漸的逼向監(jiān)斬臺,監(jiān)斬官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只覺得周身盡是疾風(fēng)呼嘯,風(fēng)雪轟擊之聲,頭腦之中早就是一片空白。

眼看風(fēng)墻即將吞沒監(jiān)斬臺時,風(fēng)雪中突然傳出了一個聲音:午時三刻!時辰已到!

陰陽生是真的盡責(zé)盡職。

話音剛落,炮聲再起!

一個好炮手給座金山都不換。此二人已修煉到了泰山崩前面不改色,白刃加身而目不瞬的境界。

監(jiān)斬官本來被嚇得昏昏沉沉,聽到炮聲突然清醒了,回過頭再看臺上的竇娥,心中不禁涌上了陣陣恐懼。

這時的竇娥,披頭散發(fā),一身紅衣隨風(fēng)飄蕩,滿臉的鬼氣,雙眼中留下兩行淚水,眼淚竟是紅色的血淚!

監(jiān)斬官心生恐懼,迅速從簽令筒中抄起令牌,劊子手早已提刀準(zhǔn)備,監(jiān)斬官奮力將令牌擲向空中,大喝一聲:妖孽!你死期到了!

令牌呈拋物線狀落地,令牌剛一落地,劊子手舉刀揮落,刀光揮夜電,寒光就像暗夜之中的一道閃電,劊子手面前一花,只覺得眼前紅光崩現(xiàn)。(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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