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七言
1
從認(rèn)識大滿起，就覺得他是個很酷的人。中等個子，微胖，雖然人畜無害的樣子，但總被大家戲稱為二師兄。原因是大滿長著一張橘皮臉，看面相的先生說，這樣的面相有暴力傾向、情緒不穩(wěn)、喜怒無常。
大滿在一眾朋友里是出了名的內(nèi)心豐富，特別是在遇到奇葩或者愛情出現(xiàn)時，內(nèi)心總是會冒出各式各樣的對白，但絕不會像相面先生說的那樣，一言不合就暴力出手。大滿也極具文藝情趣，說得接地氣一點兒，就是愛玩，玩兒到天昏地暗那種。
有那么一段時間，大滿不知道是哪根筋抽風(fēng)了，他在自己的公號上做了一個固定欄目，叫“吃和遠(yuǎn)方”。每天變著法兒秀晚餐，再配上自己騷氣的文字，愣是吸引了一大批忠實的女粉絲。
大滿在開始發(fā)的時候?qū)懥艘欢翁貏e煽情的文字。
你也曾有遠(yuǎn)方的夢和自由的心，如今，卻誠懇地與日子為伴。無論怎樣，都很酷。當(dāng)我們決定在一起的時候，就覺得這是最美好的時光了。你不嫌棄我又窮又丑，我也不怪你愛得偏頗。
我們都有自己的工作，除了周末和每天晚上，平常難得在一起好好吃飯。所以想在以后的每天里，給你做一頓精致的晚餐，說一段怎么說都說不完的情話。
希望你吃好了，才有力氣更好地夸我?guī)洝?/p>
雖說大滿有趣，但以前倒是很少見他如此文藝溫暖居家的時候。
2
剛畢業(yè)那會兒，大滿進(jìn)入一家影視公司，平日里接觸的大多都是女生，都說近水樓臺先得月，這話一點沒錯。一來二去，大滿很快和一姑娘墜入愛河，兩人也算恩愛甜蜜。
來來回回見過大滿的姑娘幾次，她是做經(jīng)紀(jì)人的，手上帶著十八線小明星，可能是她職業(yè)習(xí)慣，我們看見她的時候都是一臉精致妝容，小波浪卷發(fā)，踩著高跟鞋，一身香水味兒。
大滿每次帶上經(jīng)紀(jì)人聚會也都一臉驕傲，我們嗤之以鼻。哥兒幾個野慣了，飯局就是喝酒擼串，路邊大排檔往那一坐，其樂無窮。
可經(jīng)紀(jì)人直搖頭，不吃，覺得不衛(wèi)生，大滿愣是跑出幾里地買來哈根達(dá)斯，一杯卡布奇諾吹到溫?zé)崃瞬胚f到經(jīng)紀(jì)人手邊。我們看著都一臉懵逼。大滿的情況我們都是知道的，從沒見過他這樣子，可他們你儂我儂，我們也不好說什么，只能笑著祝福。
年底的時候，大滿和經(jīng)紀(jì)人定了親?？删驮谖覀円詾榇鬂M可以就此成家立室的時候，他和經(jīng)紀(jì)人的爭吵日益漸增，三天兩頭總得斗上一場法。
主要還是大滿愛玩的性子成了歸因，哥們兒幾個喊上大滿一起四處玩耍，他總是隨叫隨到，一身江湖氣息。有時候半夜凌晨都能從被窩里蹦跶起來，輕裝背起單反就去拍天安門前的升旗。經(jīng)紀(jì)人覺得他一意孤行，不可理喻，總結(jié)起來只有一句話：窮光蛋一個，還這么不安分，不上進(jìn)。如此維持了一段時間，經(jīng)紀(jì)人還是提出了分手。
定親前，不管怎么玩都是浪漫，定親后，怎么玩都是不上進(jìn)。是否每個女人都是這樣？大滿很郁悶，也很無奈。但他不知道的是，許多的變數(shù)，可能終究只是因為不合適。
如你所見，不是每個故事都有結(jié)局，或者說故事的結(jié)局根本不像你想象的那樣。
分手那天很平靜，兩人一聲不吭。大滿搬出倆人的公寓時，只帶了一堆照片和行李。
3
路邊大排檔走起，倒沒見大滿怎么消沉，他依舊到處玩耍，說是要做個江湖游俠，雖然沒錢，但擼串這是件人生大事兒，要走到哪兒擼到哪兒。
別看大滿豪言壯語，其實那陣子挺慫的，辭了工作，也不收拾自己，只是留起頭發(fā)扎成一小縷，唇邊也蓄起了小胡茬兒。他似乎是對愛情婚姻失去了信心，總覺得自己的狀態(tài)并不適合愛情婚姻，或者說是，沒有姑娘愿意跟著這樣的男人。朋友給他介紹姑娘，他也不上心，經(jīng)常是有上文沒下文。
路邊看面相的先生說，小伙子最近是諸事多有禁忌，婚姻不順。隨即又緩緩搖頭嘆氣，這樣的橘皮面相情緒不穩(wěn)，克妻啊。再接著又是一頓絮叨，不過不要緊，觸底，總會反彈的，否極泰來嘛。
大滿聽了，傻樂，抬手遞給先生一張百元大鈔。
也許是受了頓悟，也許是無聊，大滿在自己公號里寫下了洋洋灑灑一篇血淚假想史——《假如大滿有個機器人女友》。機器人女友無所不能，像個神奇的哆啦A夢，在大滿魔幻超現(xiàn)實的文字里，他和她山南海北都走一遭，去冒險，去擁吻。
沒過幾天，有個姑娘在后臺留言，斷斷續(xù)續(xù)發(fā)來自己寫的一長篇，文章題目跟大滿的同名，但是觀點都是一一解構(gòu)了他的，并為他論證了機器人女友可上天入地的多種可能。大滿一臉驚異地看完，看到姑娘最后一句，樂得一口水噴了出來。
姑娘在結(jié)尾說：其實，你不覺得你的機器人女友是個仿真度極高的充氣娃娃嗎？
4
姑娘是時尚刊物的編輯，文風(fēng)簡約清新，但實際是個典型的悶騷女青年。后來聊天才知道，女編輯其實出身很好，大學(xué)學(xué)的是編導(dǎo)，老爸是攝影界的一線攝影師，現(xiàn)在的工作其實就是就當(dāng)玩兒一樣。
兩人在微信公號里玩起對話，美其名曰：精神交流。電光火石之間，你來我往，竟然就這么勾搭上了。
不知道是在哪一瞬間，大滿對姑娘有了好感。也許是從那篇關(guān)于機器人女友的回復(fù)開始，也許是從某一刻的高度默契開始，大滿覺得，這個姑娘和他以前接觸過的女生都不同。
感覺、默契，這些虛之又虛的詞，有時候就是會擲地有聲，在心頭砸出響動來的。
女編輯提出要從上海來北京約會大滿的時候，周遭的好友都覺得不可思議。
大滿也覺得不可思議，更主要的是，大滿自己不自信?？粗R子里一臉坑坑洼洼，自己都有些嫌棄自己。為此，從來很少修邊幅的大滿，特意找朋友給自己拾掇了一番。都說女為悅己者容，難得大滿男為悅己者容一回。
女編輯見到大滿的時候，愣愣地看了他的臉好一會兒，似笑非笑。假如你的女友是機器人，是不是會先給你整個容？
大滿心底一沉，果然，還是有些底氣不足。不知道該怎么接茬兒的瞬間，女編輯忍不住，笑了：“但假如我是……機器人，我說不準(zhǔn)，想去月球表面看看呢？”
大滿顧不上一身黑衣黑墨鏡，聽了撓頭傻樂，張口就來：我是大滿，代表月球表面歡迎你。
5
女編輯在北京呆了三天，大滿就帶她玩了三天。她和幾個朋友也投緣，我們趁機起哄，直說她和大滿在一起得了。女編輯只是笑，看看大滿，大滿臉都快紅到了脖子，也不敢直視她。
但緣分這東西，真的是妙不可言，就像是一束光，只要心里開了開了一道縫隙，它就會不可遏止地鉆進(jìn)來。說他們是因為一篇文章結(jié)緣，我有點疑惑，其實我更愿意相信他們是一見鐘情，沖動又熱烈。
回上海第二周，大膽的女編輯就給大滿發(fā)了消息：要不，我們在一起吧。
周圍的一圈人都驚呆了，女編輯的朋友都覺得，這個決定太快，太瘋狂了。大家紛紛說，你們才認(rèn)識幾天啊，難道不應(yīng)該多了解了解嗎？
在北京的三天，頭一天就玩得累了，大滿看女編輯穿著高跟鞋走得腿疼，偷偷地給她買了雙運動鞋換上。吃飯點菜時，挑的是偏上海菜。大滿怕女編輯一個人住酒店害怕，特意在她旁邊開了一間房，第二天拎著早餐出現(xiàn)在門口的時候，女編輯又驚又笑。
她回憶說，是大滿這些貼心的小細(xì)節(jié)真正打動了她，讓人覺得溫暖。她以前也談過戀愛，吃過虧，所以更加懂得自己想要什么。就是他了，不改了。
女編輯一臉篤定。
所以有時候會覺得，感覺本就是個很奇妙的東西，它跟緣分應(yīng)該是同類，一旦生根發(fā)芽，萬山無阻。
女編輯硬是把在上海的工作給辭掉了，家人朋友勸了好久，她自己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笑著擺擺頭，堅決得義無反顧。
那天上海下了一整夜的雨，砸進(jìn)泥里，也擠進(jìn)人的心里。
6
反而是大滿在收到她的消息后，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慫了。他想好好說，卻又在街角抽了一根又一根煙，不知怎么開口，聽著她哭，就覺得心底有萬般酸楚，堵住了喉嚨。
他是打心底覺得，遠(yuǎn)方的這個姑娘，和他默契得可怕，他們愛好重疊，也有分歧，但能彼此欣賞，他們玩起來也是不管不顧，沖動的性子一拍即合?？墒?，他不可避免地又擔(dān)憂起來。未知的憂慮，足以圍繞他一整天。
沒忍住，抬手就給女編輯發(fā)過去消息。
他問女編輯，我長得本來就坑坑洼洼，你不會介意嗎？
女編輯回，不介意，實在看不下去了，以后就帶你去整容。
大滿說，我們一個在北京，一個在上海，會很辛苦吧。
女編輯倒是干脆，以后我來北京找你，不行么。
大滿還是急了說，我沒錢沒房沒車。
……
過了好久，女編輯都沒回復(fù)大滿。兜里的煙已經(jīng)抽完了，大滿心里煩躁，賭氣似地把煙盒扔掉，頭也不回往前走。
回家已是深夜，桌上還放著女編輯帶過來的青團，沒有吃完，大滿呆呆地望著出神。
之后一連幾天，也都沒了女編輯的消息，大滿心中有點失落，他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可又不好意思去打個電話過去問，你還愿意和我在一起嗎。
他突然就覺得，這是自己作死自己。這就好像明明是期待的，卻又在門開的時候，緊張地關(guān)上，躲在門后忐忑惶恐。
當(dāng)愛情來臨時，我們多多少少都會遇到這種自卑心理吧，低到塵埃里，自己開花結(jié)果，然后凋零。
7
北京的夏天都快過完了，天空的顏色一直在變化，明明滅滅。很像被罩在白紗之下的空瓶子，白紗一點一點地被掀開，瓶子通透，直到天色發(fā)亮。
大家都以為大滿的這段火花會就此熄滅，出乎大家意料的是，一個月后，女編輯直接就拖著箱子來了北京。大滿嚇了一大跳。
女編輯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性子一覽無遺，末了，又特文藝地補了一句：我不想說未來怎么樣，但這虛無縹緲的未來誰能說得準(zhǔn)呢，此刻，現(xiàn)在，我就在你身邊，你還擔(dān)心那些你說的那些擔(dān)心嗎？如果你還擔(dān)心，那么，我給你力量。
大滿那天一句話沒說，最后只是輕輕地把女編輯擁入懷里，抱了好久好久。之后大滿帶她回家，一手托著箱子，一手牽著她的手。
大家都說，他們這場戀愛簡直就是天雷地火，簡單粗暴，一場義無反顧的豪賭。
其實，人在孤獨時最愿意抓住這孤注一擲的豪賭啊。所謂的孤獨，就是你面對的那個人，他的情緒和你的情緒，不在同一個頻率。大滿與女編輯在某個瞬間一定也曾孤獨過，他們這么騷氣，孤獨也一定是“無人與我粥可溫，無人與我立黃昏”的感慨吧。
你不得不承認(rèn)，他們賭贏了。
朋友后來問女編輯，為什么這么狗皮膏藥似地篤定一個人？女編輯說，他相似，他溫暖，這就夠了。
也是，文藝青年的理由，總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愛情里兩人相似，溫暖有模樣，誰說這不是幸福呢。
8
大滿和女編輯在一起的日子里，兩人愛得張揚又平和，既熱烈又寧靜。
他們誰在被子里放了個屁，都喜歡拉著對方窩進(jìn)被子里一起聞，他們有時候惡趣味來了還找來愛情動作片觀賞，躺到床上甚至?xí)舜搜芯磕姆N姿勢更舒服，這種惡趣味也只有他們這種悶騷的人才能干得出來，樂此不疲。
他們有各自喜歡的電影，但每場都是靠在一起看，各自有各自的觀點，但默契的地方總會相視會心一笑，讓旁人看得云里霧里。
他們窮游了許多地方，也走過了彼此曾經(jīng)去過的地點，按他們俗氣又溫柔的說法是，你的過去我不曾到來，但你的未來我一定參與。
以前我總對長輩的“門當(dāng)戶對”的說法嗤之以鼻，現(xiàn)在看到他們才明白，所謂的門當(dāng)戶對不一定是指物質(zhì)上的，門當(dāng)戶對一定是兩個人有著相似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在彼此需要的時候，能一起去共同經(jīng)歷。
所以你有時候甚至?xí)X得，最好的感情，一定是在同一個頻率上，兩個人一起并肩而行的。
9
有人說，秀恩愛，死得快。
大滿和女編輯一直在秀恩愛，朋友圈隔斷時間就會爆出他們的文藝青年照，讓大家羨慕嫉妒恨，直翻白眼兒。兩年過去，他們的愛情不但沒有死，反倒是更加和諧、有趣了。
在他們在一起兩周年后，大滿開始在自己的公號更新起了“吃和遠(yuǎn)方”，每天給女編輯做一頓晚餐。偶爾大滿的公號也會斷更，我們問及原因，他一臉傲嬌地說，她今天拿了稿費，非得拖著我去逛街燒錢，腿走斷了，罷工一天。
大滿和女編輯笑鬧著分享各自每天的觀點和情緒，美景和音樂。她說他穿黑襯衫特別好看，他穿起了黑襯衫。他說她扎著丸子頭特別可愛，她學(xué)會盤起了頭發(fā)。
他們話聊完了就各自看書，或者偎在一起看電影。他們也會有安靜的時候，安靜到平淡。但無論是哪種，總有種說不出來的溫馨感。
10
某一天正在小飯桌上吃得興起，女編輯突然就放下碗筷，平靜地說了句，咱們結(jié)婚吧。大滿聽著不真切，一下子就嗆住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一個大男人，終于沒有克制住，哭著笑，點頭如搗蒜。
之前老娘跟你表白的時候，你說你又窮又丑，心里害怕，現(xiàn)在呢，現(xiàn)在不害怕了？女編輯偏著腦袋問。
不害怕了，你現(xiàn)在被我喂得這么胖，除了我，別人不敢要你了。
女編輯哭笑不得，拿起桌上的饅頭往他嘴里塞，罵他就是個笨蛋。
姑娘啊，愛情的世界里，他笨，你也傻啊。但是，誰說這不是美好呢？
人潮太擁擠，我們都需要勇敢，在變數(shù)太大的憂慮中，愛要趕快，惱怒發(fā)笑也要趁現(xiàn)在。
而我也始終相信，兩個相似的人終究會走到一起，萬一這一天猝不及防地來了，你真的遇到對的人，哪怕再窮再丑，也一定要點頭。因為，總會有一個人，對你從不嫌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