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6年初秋,33歲的小野洋子來到倫敦,準備在因迪卡畫廊舉辦一場藝術展。在展覽緊鑼密鼓的籌備期間,畫廊的老板請約翰·列儂來預覽。他像個孩子一樣在展廳里游蕩著,時而拿起錘子按照索引釘釘子,時而拿過待展的蘋果塞進嘴里咬一口,心里并沒有過多的感受,只覺得這是一場行為藝術秀。隨后他踏上了展廳中央的那把白色梯子,拾級而上,停在了天花板上的一幅畫前,透過窺視鏡,他看見里面一個英文單詞:YES。那一刻,他被震住了,他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心靈與之產(chǎn)生了交匯,是被埋在靈魂深處的期許。他也意識到小野洋子的藝術作品要表達的絕不僅僅是一般先鋒藝術家們的怪誕與前衛(wèi),她的內(nèi)里是明媚的陽光和絕地逢生的信仰——和平。
這篇文章要說的就是這個女人,她飽受爭議卻始終獨立堅強,她才華橫溢卻甘心收起光芒。大多數(shù)人只知道她是約翰·列儂的妻子,可他自己卻說她是他最好的朋友和靈魂伴侶,他稱她為“世上最有名的不為人知的藝術家”。
小野洋子的外曾祖父安田善次郎是日本安田財團的主要領導人,也是東京銀行的創(chuàng)始人,可謂富可敵國。而父親這一脈是日本天皇的后人,家族中出過許多文人墨客和藝術家。父親小野英介在成為銀行家之前也是一位出色的鋼琴家,并且精通英語、法語,思想西化,他對小野洋子的影響非常大。
但名門貴族里的孩子生活得也未必幸福,尤其是在動蕩年代。中年時的小野洋子在回憶自己的父母時,幾乎沒有太深刻的印象。她說陪伴自己的只有仆人和私人教師。一個老師專門教她鋼琴,另一個教她圣經(jīng),而她的仆人又教她佛教。每頓飯她都獨自一人坐在冷冷的椅子上,扒著長長的桌子,身邊站著一群仆人,卻沒有一個人可以交流。
由于父親工作的關系,小野一家經(jīng)常搬遷,從東京到紐約,又回到東京,再去河內(nèi),由于戰(zhàn)亂又輾轉(zhuǎn)回到東京,最后又去了紐約……隨后,日本軍國主義抬頭,二戰(zhàn)爆發(fā),小野洋子衣食無憂的生活便徹底被打亂,父親還被當作俘虜關在西貢的監(jiān)獄內(nèi)。珍珠港事件后,美國轟炸東京,母親只得帶著她一路逃難到鄉(xiāng)下,用首飾和舶來品換取生活物資。然而,他們并不能被鄉(xiāng)下的人們接受。他們被視為嬌氣的城里人,甚至被笑話是行走著的黃油。
九十年代時,她寫了一首詩,并與列儂合作將它譜成歌曲Watching the Rain,里面簡要記錄了她童年時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躺在榻榻米上遙望藍天。
因而“藍天”似乎成了一種象征,它代表著希望與和平。生長于大時代背景之下的人們都有著極度的不安全感和遠大而嚴肅的夢想,小野洋子是這樣,約翰·列儂也是如此。他們兩人都經(jīng)歷過戰(zhàn)亂,又成長在冷戰(zhàn)年代,并且都親身體會過家庭的破碎之痛,所以兩個暗藏傷痕的靈魂在相遇相知之后才會彼此依戀,更加難分難舍。
動蕩的年代,顛沛流離的生活和無法融入的群體使得小野洋子的性子越來越封閉,也使其一生都顯得格格不入。即使是在戰(zhàn)后,少年小野洋子回到東京,恢復往日生活,并且進入學習院,與日本貴族子弟和精英子女一同學習,她也依舊無法向任何人敞開心扉。
在此期間,明仁天皇的弟弟義宮正仁親王對小野洋子暗生情愫,他曾送給她一張自己親筆簽名的照片,并賦詩到:“讓我問一問遠處那高漲的海浪/我夢中的那個人可安好”,這張照片小野洋子一直留著,卻從沒對送照片的人做出任何回應。
不久之后,小野一家又搬去紐約,小野洋子進入一家非常出名的私立學校接受教育??上攵?,置身于不同種族,不同膚色的人群里,小野洋子的孤寂一日深似一日,她試圖通過創(chuàng)作詩歌,音樂和繪畫來抒發(fā)自己,可是沒有一樣能夠滿足她。她的任何一個創(chuàng)作在別人看來都是“四不像”,同學老師都認為她的詩歌寫得像故事,故事又像詩歌;戲劇像歌曲,歌曲又像戲劇……
在不被認可也不被理解的學校里熬過三年,小野洋子終于決定輟學離開紐約。她在曼哈頓與日本作曲家一柳慧秘密結(jié)婚,整個婚禮只有新郎新娘和牧師?;楹?,兩人回到日本。然而,婚姻生活并不如意,小野洋子甚至得了抑郁癥,幾次想要輕生。最后一柳惠將她送進了精神病院,隔離治療。
這時,一直仰慕小野洋子的安東尼·考克斯從美國追到了日本的療養(yǎng)院。他經(jīng)常來看望她,并且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情。小野洋子并未動心,卻動了念,她與丈夫一柳惠結(jié)束了婚姻,嫁給安東尼,并讓他為自己做擔保,才得以離開精神病院,最后,兩人一起回到了美國。轉(zhuǎn)年,小野洋子生下了兩人的女兒,并在不久后與安東尼離婚。
此時的小野洋子已經(jīng)憑借自己的藝術造詣在圈內(nèi)小有名氣,她不斷將自己理解的先鋒藝術發(fā)揚光大,隨著她的作品一部部問世,她的“裸露”和“和平”的主題也一次次得到大眾的欣賞和贊美。很快她的作品便被介紹到大洋彼岸的英國倫敦,在這里,她遇見了一生的靈魂伴侶——約翰·列儂,像是一部精彩的戲劇,開頭精彩,過程跌宕,收尾綿延。
兩個人相識相知后便如干柴烈火般,愈了解愈親近愈難舍難分。用列儂自己的話說,他們是“兩顆腦袋,一條命運”。但彼時的約翰·列儂是有妻子的,兩人雖然同船渡共枕眠,可靈魂和思想是抽離的。她是個性情與列儂完全相反的人,安靜、克制、冷靜。她雖然見證了披頭士樂隊最為輝煌的七年,卻始終都不明白他們到底在做什么。她唯一能做的,想做的,就是照顧好她和列儂的孩子。然而這個孩子卻被列儂解釋為“酒后犯下的錯誤”。
在列儂與妻子辛迪亞周旋于離婚事宜的那段時間,小野洋子的前夫偷偷帶走了女兒,于是小野洋子與列儂兩人的生活被攪得七零八落。最無助的時候,小野洋子還跑去看了手相。手相師告訴她,她的前半生猶如一陣疾風,在蒼茫大地之上飄飄蕩蕩,無所寄托。而今,她遇見了一個人,這個人好比一座堅固的大山,她若與這座山結(jié)合起來,才會被物化,落地生根。
手相師一語點醒了小野洋子,她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處于臨界點上,她所依存的世界只是虛無縹緲的概念,并且很快就會消失。原來,她唯一缺少的東西就是根,所以她一直都是在瞎晃悠。
幸好,約翰·列儂適時出現(xiàn)了。他對她說過的最動人的情話不是“我愛你”,而是“我懂你”,這三個字讓小野洋子感到自己的身體里原本要消散的東西終于可以存活下來了,就是這種彼此心安的感覺讓兩人活到了一起,慢慢成為一個整體。
婚后兩人過上了柴米油鹽醬醋茶之上的生活,他們傾心于音樂,哲學,藝術,并致力于反戰(zhàn)宣傳。最有趣的是在越戰(zhàn)期間,夫婦兩人在阿姆斯特丹的希爾頓酒店舉辦了一場名為“床上和平運動”的展覽。這頗為標題黨的名稱吸引了大量前來圍觀的人,他們都以為自己三生有幸能見證藝術家“滾床單”的畫面,然而人們擠破了頭看到的,是小野洋子和列儂坐在布滿鮮花的床上,一副歲月靜好,現(xiàn)世安穩(wěn)的祥和圖景。
中年的小野洋子和列儂回憶起這段往事時,還不住地哈哈大笑。他們就像兩個小天使一樣坐在床上,聊聊藝術和哲學,還莞爾一笑,對千辛萬苦擠進來的人說“世界和平,兄弟們?!蹦鞘莻€純真年代,駐足床畔的人們?nèi)滩蛔⌒呃⒌氐拖骂^,罵自己思想骯臟,自愧不如。
正如列儂在歌曲《隔離》里所唱的,小野洋子和他的組合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小女孩,曾經(jīng)想要改變世界。”他們無時無刻不在反對暴力和歧視。然而暴力和歧視卻從沒離開他們。
婚后,列儂一心想要小野洋子加入披頭士樂隊,卻慘遭樂隊成員和廣大樂迷的反對。這在當時被理解為小野洋子的別有用心,人們都認定這個瘋女人戳住了列儂的軟肋——戀母情節(jié),并以此拆散披頭士樂隊,毀掉列儂。
但在許多年后,小野洋子和列儂的兒子西恩回憶起父母對這段遭遇的看法時認為,這在當時其實是歐美人士對亞洲人的歧視和偏見,因為小野洋子是黃皮膚黑頭發(fā)的東方人面孔,所以無論她做出怎樣的業(yè)績,在深目高鼻的歐美人看來,都是不入眼的,她甚至一度被認定為是一名“女巫”。西恩說:“我的媽媽如果是金發(fā)碧眼的歐洲人,就不會遭受外界的反感了?!?/p>
全天下的人都在斥責小野洋子,無論遠近,她的婚姻都得不到認可,兩個人的關系便摧枯拉朽般瓦解,只得過上分居的生活,試圖相忘于江湖。列儂離開了小野洋子,離開了紐約,并與自己的助理走到一起。但分居一年之后,列儂的精神便出現(xiàn)了很大的問題,他時常不自覺地給小野洋子打電話,像個犯錯誤的孩子一樣乞求她的原諒,希望能夠回到她的身邊。然而,小野洋子始終不同意,她一直對列儂說:“不,你還沒有準備好?!?
有人說,假如你想要一件東西,就放它走。它若能回來找你,就永遠屬于你;它若不回來,那它根本就不是你的。
小野洋子也曾對兩個人當時的狀況說過類似的話:
我們的關系結(jié)束了,就開心地散了吧……我還是希望你會回到我身邊……也許今后還有機會,但我絕對不會求你留下來。
后來列儂離開了披頭士,與小野洋子復合。隨著樂隊的解散,兩個人也過上了隱居生活,并且有了自己的兒子。但無論他們想要怎樣避世,生活都不能完全消停。樂迷們的傷心不能排解,并漸漸演化成憎恨,直指小野洋子和列儂。
五年后,兩人終于決定復出,他們帶來更為個性化的音樂,但在普羅大眾聽來,那些只是呻吟,嘶吼和噪音。
就像歌里唱的,“去揮霍和珍惜是同一件事情”,人們不明白小野洋子借由裸露肉體要表達什么,也不懂得這樣“鬼哭狼嚎”般的音樂有什么美。
暮年時的小野洋子說:
隨著年齡的增長,你會更加感到失意,而你已經(jīng)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就像你在溺水時只會喊“救命”,而不會說“我需要你的幫助,因為我快要死了”一樣,當你在極度絕望時,你只會尖叫。而絕望就是最后的求救信號,絕望就來自于生活本身,它卻也是活下去的動力。
在那個憤怒與激情交織的年代,歧視與偏見長存,暴力與冷漠共生,小野洋子知道自己做什么都不會對,但活著就意味著在絕望里尋求希望,她試圖把絕望和悲傷放到顯微鏡下,無限倍地放大來給人們看清楚,希望透過這掰開了、揉碎了的,徹底的絕望,喚醒人性中的良善與溫柔,希望裸露出肉體讓人們看見人性里幽微的羞恥,也能夠正視這噬人的黑暗,讓人們放下偏見,拋開有色眼鏡。
然而,盡管小野洋子一生都渴求和平,置身于對和平的追逐,卻難料自己成為眾矢之的。小野洋子目擊了列儂被槍殺的一切,她跪在血泊之中哭喊著,暴力的槍聲卻沒能從她的耳畔消散……
人們都以為小野洋子自此便也死了,但誰也沒想到她從這場血腥的暴力中活了過來,收拾好自己,繼續(xù)“反暴力,愛和平”的運動,主持了許多紀念列儂的項目。她只是淡淡地笑著說列儂圓夢了,因為列儂生前就希望自己能夠死在小野洋子之前。
她還不斷為兩個人的夢想——世界和平——作斗爭,最著名的當屬她設計的,冰島上的“和平光塔”紀念碑,自列儂67周年誕辰起,燈塔會在每年的10月9日(列儂生日)點亮,至12月8日(列儂忌日)才熄滅。
至此才漸漸有人愿意真正走近這位亞洲女人,也有越來越多的人能夠以客觀公正的視角看待她和列儂的因緣,有人說小野洋子不僅改變了列儂的音樂風格,更改變了他的音樂思想,并幫助他達到了音樂上更高的造詣。是因為小野洋子的出現(xiàn),列儂才走出《HELP》時期的迷茫,更在今后的音樂里篤定地唱“沒有人能改變我的世界”。
小野洋子一生被排擠,被詬病,但她從不解釋,也并不放棄。我們印象里的她始終是那個蓬著頭發(fā),素面朝天,眼神犀利,外表嬉皮的亞洲女人,但就是這樣的女人在“世界和平”的藍圖里抹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也是這個以自己為靶心的女人讓更多的人相信,在世為人雖是步履艱難,但道路總是曲折前進的,同樣是這個女人用自己的愛情故事堅定了愛的信念。
耄耋之年的小野洋子回憶起自己初初愛上列儂的情景時,語氣溫柔,嘴角帶笑,好像他們不曾經(jīng)歷過分別,好像她還只是個初戀的少女,這一世的不愉快她都不再提,就此別過塵世間的諸多跌宕,只把希望和信仰留存下去。
小野洋子走過的路,難以一一描繪,用如今很流行的詞說,她應該是個“斜杠青年”,她的足跡遍布各個領域,音樂,藝術,哲學,政治等多個領域,但她的一生并未享受過真正的幸福美滿,好在她的心中仍有光亮,孜孜以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