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記?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早就想寫寫，但由于思想的不成熟一直沒有動筆，近期又有了寫作的沖動，克服了自己的懶惰，終于打開了電腦開始寫作。
本故事的主人公叫徐孝國，我的家鄉(xiāng)山東沂蒙山區(qū)人，是一名老紅軍。我的老家離他的老家也就有十里路的路程，從小就聽過有關(guān)他的很多故事。
他生于1900年左右，在家排行老大，下面有三位弟弟一位妹妹。他的父親不識字，他出生后父親求教于一位私塾先生給他取名字，沉吟片刻那位先生給他取了個“國”字，由于他這輩占“孝”字輩，于是大名就叫：徐孝國。
徐孝國家日子過得很窮，他父親一輩子靠租地主家的地為生，像當(dāng)時眾多的老百姓家一樣，日子極其艱苦。在徐孝國剛8歲的時候，迫于生計的壓力，他的父親就把他送到了當(dāng)時我們當(dāng)?shù)刈畲蟮牡刂鲗O鶴齡家放牛。那時的他還沒有一頭牛高。當(dāng)他的父親把他送到孫家，孫家的大管家分給他的活是放牛時，他的父親有些擔(dān)心，畢竟他還小，怕他放不了。但孫家管家說，孫家就缺一個放牛的，別的活都有人干，同意就留下不同意就回家。他的父親有些猶豫，但他卻堅定的表示愿意留下，就這樣他留在了孫家放牛。
小孝國剛開始放養(yǎng)的是一頭黑種牛。這頭黑牤牛是孫家牛群里的唯一一頭種牛，毛黑色亮、四肢勻稱而且非常的健壯。這是孫家特意從牛市上挑選來的，平時與其他牛分開，單獨喂養(yǎng)。管家就交代的很清楚，這頭黑邙牛是種牛不能掉膘，如果掉了膘就要扣他的工錢。小孝國知道父母身體都不太好，他們家年收入吃穿尚且不夠用，所以家里非常需要他這份工錢。鑒于此他很珍惜這份不輕松的活，雖然他可以和其他長工一樣，睡在專為長工搭的通鋪里，但為了半夜方便給黑牛添一次料，他基本睡在牛棚里。因為這樣他既打擾不到別人，又能隨時掌握有關(guān)黑邙牛的情況。
種牛的脾氣都是很火爆的，這頭黑牤牛也不例外，一般人很難靠近它。為了制服它，孫家給它打著鼻鉗（卡在牛鼻子上的鐵環(huán)，用繩子栓著，用于降服不聽話的烈牛）。剛開始放養(yǎng)的時候，小孝國還用鼻鉗輔助牽著黑牤牛；由于他精心飼喂，隨著時間的推移，這頭黑牤子竟與他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不輕易讓人靠近的它，見到他有時就把頭低下，甚至親昵的把頭往他身上靠。自然用于降服它的鼻鉗也早就取掉了。
他們就像兩個知心朋友，有時候雙方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達(dá)到互相了解的程度。
一天下著小雨，天地間煙雨朦朧。他照例在山坡放牛，除了牛吃草的聲音四下一片寂靜。但不知何時一頭狼盯上了他，危險一步步臨近他竟絲毫沒有察覺。最先發(fā)現(xiàn)危險的是他放了一年多的黑牤牛。當(dāng)狼準(zhǔn)備向他撲去的時候，那頭黑牤牛大叫一聲隨即用角頂了過去，一聲慘叫，狼被頂了一個跟頭。爬起來的狼重新進(jìn)攻，黑牤牛又是一個猛沖，來來回回十幾個回合，狼不斷地追著他攆，他不斷的向黑牤牛身后躲避，黑牤牛也不斷地用角抵向那匹饑餓的狼。黑牤牛正值壯年又非常健壯，就像一頭斗牛不斷的沖向那匹狼。每當(dāng)狼將要撲到他的時候，黑牛的利角總是適時的趕到，這使得那匹狼也幾處受傷，以至最后絕望的干嚎了幾聲悻悻而逃。
狼跑了，徐孝國這個九歲的孩子也嚇壞了，他已經(jīng)忘記了哭泣，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那頭他已經(jīng)陪伴了一年多的黑牤牛攆走狼后重新回到他身邊，停止了吃草，大眼睛無限愛憐的注視著他。
八歲到十八歲，十年間，從一個懵懂無知的孩子到出落為一位身體健碩的青年，徐孝國一直在孫家當(dāng)長工。十年間他一直與家畜打交道，從放一頭牛到放十幾頭牛。這期間他還基本掌握了為牛羊等家畜治病的技術(shù)。牛羊病了，經(jīng)他用銀針扎幾下或者吃了他配的藥面，基本幾天就好了。為此也經(jīng)常有人請他給自己的家畜瞧病，他知道對窮人來說一頭?；蛘邘字谎蛞馕吨裁?，因此他幾乎來著不拒，能不收的錢盡量不收或者少收，這為他贏得了很好的贊譽。
有一技之長又善良，漸漸的就有人上門提親，而這正是他父母的心頭大事。他是長子，年齡也已不小，他的父親窮盡氣力已給他操持起了兩間泥巴房子為他將來結(jié)婚所用。一日他回家，他的父親正兒八經(jīng)的給他談起婚事，他的母親也坐在一旁靜靜的聽著。等父親說完又點上一鍋旱煙后，他開了腔：“爹我不想說親事，二弟只比我小兩歲先給他說吧。”他的回答使雙親始料未及，“咋？你對蓋的房子不滿意？”他的老父親停止了抽煙問道?！靶?，給你蓋的房子不落后，咱們村年輕人結(jié)婚都是這樣的房子哩，”他的母親接著說道。“爹、娘，不是因為這個，我怎么會嫌房子孬，你看弟弟們都也長大了，我想幫著你們給他們成家，如果我結(jié)了婚就得添娃，到時候就顧不上弟弟妹妹了，我不結(jié)婚幫著你們操持家，弟弟們也好找對象，”徐孝國說出了自己的心聲。此言一出，他的父親就非常氣惱，“混賬話!這個家有我不用你操心，不結(jié)婚你就是不孝！”他的母親理解他的心思，含著淚勸他：“孝國，自古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過了年齡就不好說親了，我和你爹還不算老，還能為這個家操心，你結(jié)婚比什么事都重要，你不結(jié)婚讓我和你爹咋活哩？” “我不考慮結(jié)婚的事，”表完這個態(tài)他坐在那里再也不說話?！澳?？！”他的老父親氣的直哆嗦，手指著他站了起來，像是尋找東西打他，他的母親趕上來制止，“他爹，孩子還小咱慢慢說，不生氣不生氣?！薄靶?，小個球，老子像他這個年紀(jì)早結(jié)婚自己過了，他是想氣死我！”老父親氣得破口大罵。
這次商議他親事為主題的家庭會議就這樣不歡而散。
他離開家后，吃完晚飯，油燈下他的母親在做針線，他的父親坐在一邊默默的抽旱煙。靜默中，他的母親開了腔：“他爹，你沒發(fā)現(xiàn)？孝國這兩年長大了，也越來越不愛說話了，一肚子心事?！薄扒蛐氖?，娶妻生子是正辦，”老父親還在為白天的事生氣?！斑@孩子的心大著來，藏著心事不愿說，”他的母親說道?！靶拇螅?？他還想當(dāng)?shù)刂?？咱家?guī)纵呑佣际歉F命來，他有那命嗎？”他的老父親深吸了兩口煙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徐孝國是一個說到做到的的人，賺的工錢他除了留下極少的一部分外，剩下的全交給了他的父親；有上門提親的全被他一口回絕。
此后的幾年間，他的二弟和三弟都成了親，他的四弟也在他和父親的努力下?lián)碛辛丝梢宰鳛榛榉康膬砷g土坯房。唯一的就是他的親事成了父母的心頭病，而他卻似乎卻不把這一切放在心上，一如既往的努力賺錢養(yǎng)家。
幾年間他處事更加練達(dá)，獸醫(yī)技術(shù)在十里八鄉(xiāng)更加出名，但他一如既往的低調(diào)，既不喜歡高談闊論也不喜歡拋頭露面。
當(dāng)然他也有高興的時候，那就是他舅家的表哥回來的時候，他們能關(guān)在屋里談一整夜。他的表哥十幾歲就在外面闖蕩，據(jù)說去過上海、天津等大城市，每次回來都戴著禮帽穿著長衫，很是威風(fēng)和氣派，具體干什么工作或生意他卻諱莫如深，不對任何人提起。
徐孝國對他最感興趣的是每次回來他都能帶回來一大堆信息，什么“洋人的教堂被燒了、”“大上海打槍了”等等。每次表哥回來，他都要問這問那的問上半天。
直到有一次，他突然提出來要跟著表哥一起出去闖世界，對于這個大字不識的表弟的請求，其表哥大吃一驚。他一直把他當(dāng)做一個鄉(xiāng)下人看待，沒想到他這個鄉(xiāng)下表弟竟然有這么大的心。他沉吟片刻說：“行是行，就怕姑姑和姑夫不放行?！薄案改改抢镂胰フf，你只要帶我出去就行了！”徐孝國興奮地說。
徐孝國要出去闖蕩的想法不僅在他家引起了震動，在其務(wù)工了十幾年的孫家影響也很大。這幾年他把孫家的家畜飼養(yǎng)的膘肥體壯，毛色都油光光的。他的東家孫鶴齡當(dāng)面也夸贊了他好幾回。他收到徐孝國辭工的信息后，有些不相信，決定親自見見這位年輕人，挽留一下。
談話在孫家的小客廳進(jìn)行，孫鶴齡穿著貂皮大衣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師椅子里，桌上放著鑲著玉石的煙袋。徐孝國進(jìn)門后先給孫鶴齡鞠了個躬，說：“老爺，您找我？”孫鶴齡翻了翻眼皮慢斯條理地說：“奧，來了，聽說你要辭工？在這里干的不如意嗎？”“老爺待我天高地厚，不是您我早就餓死了，”徐孝國討好地說。孫鶴齡干笑了兩聲說：“知道就好，如果你嫌工錢少，我每年再給你加20個銀元，你看如何？”徐孝國回答道：“老爺這每年給的我就夠多的了，我不敢再讓老爺加工錢，不是錢的事，我只是想出去長長見識，過兩年回來能更好的給老爺干活。”“外面的世界不比家里那樣好混，這世道丟性命的事也不是沒可能，”孫鶴齡提醒道?！笆堑睦蠣?，您就讓我出去試試吧，萬一混不好，還得靠老爺收留?！薄昂呛?，”孫鶴齡又干笑兩聲。他似乎已經(jīng)預(yù)見到了徐孝國的結(jié)局，繼續(xù)說道“人的命天注定，有些事是無法改變的，何必走那彎路呢？看來你決心已下，如果那樣你就出去試試吧，一年之內(nèi)如果你回來我還會收留你的?！薄爸x謝老爺，謝謝老爺，”徐孝國又對孫鶴齡鞠了一個躬后彎腰退了出來。
父母的反對是可想而知的，他的弟弟們也不同意他出去。在他們心里，哥哥雖然平時話不多，但心里裝著他們，他就是他們除父母以外的依靠，他在他們覺得心里踏實安全，現(xiàn)在他忽然要去闖世界，這對他們來說有些舉手無措，內(nèi)心的慌張可想而知。
徐孝國知道弟弟們的心思，他安慰他們說：“我會經(jīng)?；貋淼模觳缓靡苍S幾個月就回來，你們也都成家了，很多事你們肯定能處理好?！?/p>
帶著簡單的鋪蓋和一身換洗衣服他終于要走了。父母親由于傷心沒能送他到村口，三個弟弟和妹妹流著淚送他到了村口。臨別時他對弟弟妹妹說：“你們一定要等我回來，無論再難也要把日子堅持過下去，千方百計照顧好父母，我回來的時候你們都要在，有事多給族里商量，教育好子女，本分做人，老實做事！”弟弟妹妹們含淚點頭答應(yīng)了。
他的表哥帶他來的是上海，那時的上海魚龍混雜社會秩序非常亂。他來到上海后才逐漸了解到，他的表哥與國軍的一些軍官勾結(jié)干的是走私軍火的生意，這也是表哥走南闖北滿世界跑的原因。按照他表哥的想法，想讓他做他的幫手。對于這件事，他從內(nèi)心里是拒絕的，他對表哥說他大字不識一個，做不來這件事，只能給他添麻煩，做不了他的助手。他表哥又想讓他到國軍當(dāng)兵，他也拒絕了。無奈他的表哥托關(guān)系給他在碼頭找了一分扛苦力的活。
那時的中國正值第一次國內(nèi)大革命時期，革命浪潮風(fēng)起云涌，上海做為全國革命的中心更是如此。沒有多久在別的工人的影響下他漸漸接觸到了共產(chǎn)主義；這是他人生的轉(zhuǎn)折，自此他走上了革命的道路，開始了嶄新的人生。
徐孝國的革命經(jīng)歷與許多革命先輩一樣都是九死一生，他們經(jīng)歷了第一次國內(nèi)大革命失敗后國民黨的大屠殺，經(jīng)歷了艱苦卓絕的兩萬五千里長征，經(jīng)歷了三年的國內(nèi)解放戰(zhàn)爭。
徐孝國由于有一手好獸醫(yī)醫(yī)術(shù)，他的革命生涯也都與此有關(guān)，特別是長征過程中，很多戰(zhàn)馬由于水土的原因經(jīng)常出現(xiàn)腹瀉漲肚等毛病，他精心研究治療，醫(yī)治好了很多病例，受到多次通令表彰，也受到過中央領(lǐng)導(dǎo)人的稱贊。
全國快解放了，他卻在一次戰(zhàn)役中受了傷。治療了兩三個月后，他雖然能下床走路，但需要療養(yǎng)，短時間內(nèi)無法回到老部隊。那時療養(yǎng)院的床位也非常緊張，在轉(zhuǎn)到療養(yǎng)院不久，看到床位緊張的狀況，徐孝國決定回老家養(yǎng)傷，并很快的向上級遞交了了報告申請。
徐孝國離開家將近三十年的時間了，滄海桑田物是人非，家鄉(xiāng)也有了巨變。首先是大地主孫鶴齡抗日期間賣國求榮做了漢奸，后被八路軍115師槍決。其次是他那個表哥因為一直替國民黨的舊軍官賣命，三年國內(nèi)戰(zhàn)爭期間匆匆回過家一次就走了，從此再無下落。徐孝國的父親已經(jīng)病逝，他的幾個弟弟和妹妹都有了自己的孩子，而此時的他卻還孑身一人。
很多人包括他的弟弟妹妹都認(rèn)為他已經(jīng)死了，因為將近三十年的時間他是杳無音訊。帶他出去的表哥只知道他在碼頭做工，而后來去找卻怎么也找不到了，他的工友也說不清他的下落。他曾肯定的對徐孝國的家人說，上海這么大這么亂，孝國不識字又又沒見識肯定是沒了；按他的描述，在上海灘殺個人就像殺個雞一樣容易。信了他的話，徐孝國的老父親郁郁而終，死的時候都未曾合眼。
他的老母親卻始終相信她的大兒子孝國還活著。他對其他的幾個孩子說，孩子是娘心頭的肉，孝國是咋樣的人我知道，他的心大著呢，命硬著呢，他要是死了我早感覺到了，他也早托夢給我了，不要相信你表哥的胡話，他就是個腳下沒根的油花子命，咋能給你哥比來，他倆不是一個道上的人。
老太太很倔強(qiáng)，年齡大了腿腳不靈便了，眼睛也逐漸的看不見了，但她始終不離開老宅子，任憑其他兒女怎么苦口婆心的勸也不離開。他對二兒子說，你哥回來還得奔老宅子，我哪也不去，我走了他回來找不著我。每天他就坐在大門口眼望著村外的小道。花開花落，大門旁的那棵老杏樹結(jié)了一季又一季的累累果實，然而她所期盼想念著的大兒子始終沒有回來。
每逢孝國的生日，她總要親自煮上一碗長壽面。她老了，每次兒孫們都把這碗長壽面給她吃，每次吃到最后她都會把碗端起來扣在臉上好一會，那一刻她的心是痛的，淚流不止，但又不愿讓兒孫看到她，只能用碗來遮掩悲傷，任憑淚水肆虐。
1950年春季的一天，大門口的杏樹又是花滿枝頭，芳香襲人讓人陶醉，而幾只鳥兒喳喳的叫著。老太太一早吃完飯照例坐在了樹下，眼望著村外的小道。
臨近晌午的時候，突然有人向這邊走來。老太太扶著拐杖一下就站起了身，雖然這么多年了但他的大兒子走路的聲音她一下就聽出來了。由于眼睛看不太清，她慌得用胸前的手帕去擦眼睛，這時一雙大手用力地握住了她枯瘦的雙手，隨即一聲：“娘！”的叫聲傳進(jìn)了她的耳朵?！靶?，你回來了？”這么多年的分別她的眼淚早已在千萬次盼兒回家的望眼欲穿中流干?！澳?，我回來了，不孝的兒子回來了！”說完這句話徐孝國雙膝跪地連磕了三個響頭。“回來就好，你這是弄啥來，快起來，回來了比啥都好，”老太太拉起了跪伏在地上的大兒子。
徐孝國回來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這個小山村，屋里屋外擠滿了父老鄉(xiāng)親。幾位上了年紀(jì)的長輩打問著他這些年的狀況，他隱瞞了自己參加革命的歷史，只是說這些年常年在外漂泊，家沒成錢也沒賺到，感覺自己上年紀(jì)了，葉落歸根所以就回家來了。他的遭遇自然引起了鄉(xiāng)親們的一陣唏噓，紛紛說當(dāng)初他不該出去闖蕩，要不然也是兒孫繞膝了。聽到這些話，他只是訕訕的笑笑，不多說一句。
過了幾天他的三個弟弟到老宅子來找他，中心議題就是老母親的贍養(yǎng)問題。他們覺得他一個人忙里忙外的再照顧母親有些力不從心，因此想把母親接到他們家里，由他們來贍養(yǎng)，所以來找他商議。他思考了片刻說，首先你們都是一大家人，住房緊不說生活也緊張，他雖然也是知天命之年了，但身體很硬朗贍養(yǎng)母親沒有問題，老宅子雖然有些破舊，但修繕一下住也絕對沒問題。其次他離家這么多年了，母親一直由幾位弟弟贍養(yǎng)，現(xiàn)在他回來了，由他贍養(yǎng)絕對是應(yīng)該的。他語重心長的對幾位弟弟說，母親是咱們共同的母親，贍養(yǎng)不用分你我，更不能把責(zé)任平均化，老人受苦一輩子，力所能及的讓老人高興過幾天幸福的日子才是他們應(yīng)該做的。
時間就這樣悄無聲息的過去了一天又一天，轉(zhuǎn)眼間到了1958年。這一年全國人民都挨餓，徐孝國所在地方自然也不例外。他的一位本門哥哥在去鎮(zhèn)上趕集時，由于饑餓，倒在了回家的路上。他的一位鄰居餓暈后，是他用小米湯灌過來的。三月份的沂蒙大地青黃不接，很多人餓的渾身浮腫，尤其是很多兒童，嚴(yán)重的營養(yǎng)不良引起了很多并發(fā)疾病。
“孝國叔，咋辦來？大人還能擋一檔，可小孩子怎么呢？”說這話的是村里的生產(chǎn)大隊長徐長柱。別看徐長柱是大隊長，但他就服他的孝國叔，拿他的話來說就是：“孝國叔是真人不露相，干啥啥能行，我學(xué)一輩子也攆不上他！”因此凡是遇到一些撓頭的事，他總是第一時間來找徐孝國商量。徐孝國拿出自己的煙包讓長柱窊上了一鍋煙，自己又裝上點著火吸了一口說：“怎樣也比當(dāng)年紅軍長征的情況強(qiáng)，那時候樹皮都沒得吃?！薄拔抑纴硎澹倨D苦大人怎么都能熬，可孩子們不行啊，正長身體不說也不經(jīng)餓啊，現(xiàn)在我家里的三個娃娃都餓得在哭哩，”說這話長柱幾乎哭出了聲。徐孝國吸著煙默默得聽著，一句話也沒說?！笆?，這才剛?cè)虑帱S不接，二月份咱們隊就把余糧吃完了，收麥最快也得到五月份，中間兩個月難過啊，過了這兩個月日子就強(qiáng)多了了，”看他沒說話長柱接著說。
“殺牛！”半晌沒說話的徐孝國突然冒出了這句話。“啥？！”他的這句話把長柱嚇著了，張著嘴巴半天沒合上，“殺耕牛要判刑，這話咱可不敢說！”“別的沒辦法了，人命尤其是娃娃的命最金貴，”徐孝國又裝上一袋煙平靜地說?！笆?，咱們隊總共十五頭牛，那頭老黃牛確實老了出不了多少力了，可它跟咱們出了一輩子力來，再說上級三令五申不準(zhǔn)殺耕牛，如果私自殺了是要判刑的，”長柱說道?！皼]辦法的辦法，長征路上也殺過戰(zhàn)馬來，”徐孝國的聲音依舊平靜?！笆澹L征的事你咋知道，你參加過長征？”長柱問。“沒有哩，我只是聽說，”徐孝國淡淡地說道。
“殺牛誰敢殺來？”長柱冒出了這句話，“誰愿去坐牢啊！”?！拔襾須?！”徐孝國說的很決絕?！笆?，你回來才過了幾年安生的日子，判了刑咋辦來？”長柱還是擔(dān)心?！罢l殺也躲不過去，我殺總比你們強(qiáng)，我有靠山，”徐孝國說?！翱可剑可犊可?？這個事可不是說著玩地？”對殺牛這件事，長柱的內(nèi)心非常不贊同。徐孝國把煙灰磕在地上然后對長柱說：“你去給隊里其他人商量商量吧，出了事我一人承擔(dān)不連帶任何人，說好了告訴我一聲?！毙扉L柱非常了解他孝國叔說一不二的性格，見他態(tài)度這么決絕，他摸出煙包默默的又抽了一袋煙，起身直奔生產(chǎn)隊部。
殺牛是在第二天早晨，徐孝國一早就起來在磨刀石上磨刀。沙沙的磨刀聲把他的老母親也吵醒了，她起床后站在了屋門口看著磨刀的兒子，一句話也沒說。她太太了解他的大兒子了，知道他一旦認(rèn)定的事九頭牛拉不回的犟，同時她也知道她的這個兒子從不會輕易決定一件事，一旦決定了那是他前前后后的都考慮好了，她從不為這個兒子擔(dān)心，從不，只是有時候會為這個兒子的遭遇感到莫名的心酸。
長柱等人很早就起來，在生產(chǎn)隊部前已經(jīng)做好了殺牛所需的各種準(zhǔn)備。待徐孝國來到時，一位村民從牛棚里牽出了那頭老牛。這頭老黃牛已經(jīng)是暮年期了，走起路來甚至已經(jīng)有些蹣跚。村里的每位勞力對他都不陌生，換句話說常年的勞作使它和村民結(jié)下了深厚的感情。當(dāng)它來到空場的時候似乎也意識到了什么，它仰起頭向四周打量了一番，然后就把頭低下默默地站在了那里。參與此次活動的村民，無一例外的都沉默了。這頭牛為他們出了太多的力，而如今卻要把它殺了吃肉，這使他們無一例外的感到非常難受。
徐孝國蹲著默默的抽了兩代煙后，把煙包和煙袋別在了腰里站起了身。長柱看他起身后，拿起一塊二尺左右的紅布走到老黃牛面前，用紅布蒙住了老黃牛的眼睛，兩眼含淚的退到了一邊。
徐孝國從腋下抽出刀來到了老黃牛面前，他輕輕的拍了兩下老黃牛的后背；然后向前挪了兩步用刀在牛的脖子下快速的揦了一下，剎那間一股鮮血從黃牛的脖子躥出。由于劇烈的疼痛，老黃牛向前踉蹌了好幾步；血就像自來水打開了開關(guān)，不斷地從老黃牛的脖子涌出，它的身體也不斷地在扭曲。不到半鍋煙的功夫，它轟然倒地，掙扎了兩次想站起來都沒有成功，最后四蹄亂刨了幾下就再也不動了。
徐孝國用刀在老黃牛的脖子上揦了一下后，轉(zhuǎn)身就頭也不回的回了家，這么多年與牛馬打交道，他知道這一刀就夠了。多年的革命生涯，和戰(zhàn)友的生死離別他經(jīng)歷的太多太多，但自從回家后他心里還沒有這么難受過。權(quán)衡利弊雖然這是沒辦法的辦法，但他也知道他違反了政府的規(guī)定，他必須去向鎮(zhèn)政府說明情況，或者說去自首。
他從箱里翻出一件黑夾襖換上，然后走到了正在院子里燒火的母親身邊?！澳?，我出去一下，有可能會過兩天回來，您不用擔(dān)心。”“奧，你去吧，能早回來早回來。”老太太知道大兒子不給他說什么事，自然有不說的原因，她也不會去問。
當(dāng)徐孝國步行來到鎮(zhèn)政府的時候，鎮(zhèn)里的工作人員才剛剛上班。來到接待室，徐孝國把殺牛的事敘述了一遍，接待他的辦事員是位小青年，當(dāng)他聽完這件事嚇了一大跳，不相信地連問了兩遍這件事是否是真的。饑荒期間為了防止出現(xiàn)殺耕牛事件的發(fā)生，從中央到地方三令五申不準(zhǔn)私殺耕牛，但現(xiàn)在這個事件卻在他們鎮(zhèn)發(fā)生了，這怎么能不讓他嚇一跳。在得到肯定的答復(fù)后。他慌忙轉(zhuǎn)身向領(lǐng)導(dǎo)匯報去了。
鎮(zhèn)長詳細(xì)聽完這件事后很是理解徐孝國殺牛的行為，但國家有明文規(guī)定不能殺牛啊，這使他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心理當(dāng)中?？紤]良久他說：“老徐，我們都很同情你，你殺牛完全為了孩子嘛，可國家有法律，我們也無能為力，只能暫時委屈你了，具體怎么處理上級會酌情處理的?！毙煨爻榱艘淮鼰煂︽?zhèn)長說：“我還是個傷殘軍人來?！薄吧?？傷殘軍人？鎮(zhèn)里咋沒備案呢？你有證明嗎？”鎮(zhèn)長覺得不可思議。“有，在這呢，”說著徐孝國撕開了身上穿著的夾襖的一角，從里面掏出了幾張證件遞給了鎮(zhèn)長。
鎮(zhèn)長接過來仔細(xì)的看了起來，忽然他臉色大變抬頭問道：“您還當(dāng)過紅軍？”徐孝國點了點頭?！鞍パ嚼闲彀?，你怎么不早說哩？我馬上向縣委報告?！?/p>
縣委組織部接到徐孝國是老紅軍的報告后，也不敢怠慢，隨即向地委行署組織部報告。地位行署組織部接到報告后更是大吃一驚，因為中央和省組織部已經(jīng)多次向他們發(fā)文尋找徐孝國，但由于當(dāng)初離隊時徐孝國留的地址過于模糊，再加上建國后各地市行政區(qū)域劃分的變更和變化，使他們多次尋找未果。令人想不到的是徐孝國現(xiàn)在居然找到了，這怎能讓他們不興奮。馬上他們詳細(xì)地向省組織部做了報告。
徐孝國回村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而且還有鎮(zhèn)里一位工作人員陪同。
徐長柱的四個孩子正在為吃牛肉的事爭鬧，他喝斥了他們幾句后，就默默地抽煙。他認(rèn)為他的孝國叔因為殺牛這件事肯定被抓起來了，他正為這件事難受。當(dāng)另一位村干部告訴他徐孝國不僅回來了，而且還有鎮(zhèn)里的干部陪同，并要他們?nèi)ゴ箨牪块_會，他半天沒回過神來。
當(dāng)徐長柱到大隊部后，其他的村干部都到了。鎮(zhèn)里來的干部告知了徐孝國的身份，并要求他們近期要照顧好徐孝國的生活，隨時聽候執(zhí)行上級的命令，然后就離開了。
一天內(nèi)發(fā)生的戲劇化的事，讓村里的這些干部都懵了，他們無法把老紅軍與他們熟識的眼前的徐孝國聯(lián)系起來；但仔細(xì)的想想他們覺得這一切又很合理，這幾年徐孝國的所作所為是值得他們學(xué)習(xí)的，有很多事也是讓他們非常感動的。比如這次的殺牛，還比如開墾山地時，每次用炸藥炸石頭時都是他一馬當(dāng)先點的火，讓其他人躲到安全的地方去。
徐孝國前腳回到家，徐長柱后腳就趕到了，而且手里還拿著一大塊牛肉。“你這是干啥哩？”徐孝國看到牛肉顯然不高興了。“這是你殺牛隊里獎你的，”說著徐長柱把牛肉放到了桌子上?！澳没厝?，我不能要，”徐孝國還是那倔脾氣。“叔，真是獎你的，不是看到你的身份變了，巴結(jié)你的，”長柱半開玩笑的說道?！坝猩堵?，這獎我不能要，你也別勸我了，”徐孝國說。
“叔，你紅軍都當(dāng)了，回家這幾年你怎么不透漏半句呢？給我講講唄，”長柱向徐孝國跟前湊了湊說?！皼]什么講的，不就是趕上了嗎？”徐孝國淡淡地說?！翱刹荒苓@樣講哩，你看咱們一個鎮(zhèn)不就你一個紅軍嗎？我看就是在全縣紅軍也沒幾個哩，”長柱說，“我看咱村是留不住你了，你是紅軍又立過大功政府肯定把你安排進(jìn)城里?！毙煨钗艘豢跓熣f：“我哪里也不去，我沒文化，年齡又大了，在家跟大家伙一起勞動就很好。”
長柱預(yù)料的沒錯，沒兩天政府部門就來人看望徐孝國，并就兩件事征求他的意見，一件是安排他工作的問題；第二件就是安排他馬上去療養(yǎng)院先行療養(yǎng)。對于這兩個問題他一個也沒同意，他對來人說，他在農(nóng)村勞動就很好不需要政府給予安排去城里工作；第二他的身體很好，不需要去療養(yǎng)。來的同志說，來的時候領(lǐng)導(dǎo)已經(jīng)明確表態(tài)了，工作的事可以再考慮，但療養(yǎng)必須得去，就是抬也得把他抬到療養(yǎng)院去。講完這些不由分說，他們就指揮人把徐孝國拉上了車。
一個多月后的中午，讓村民沒想到的是療養(yǎng)的徐孝國回來了。見此情況村民立刻圍著他問什么情況，他說他是硬要求回來的，在療養(yǎng)院查了個遍，除了老傷外他身體沒有任何毛病，在療養(yǎng)院實在閑得慌，他過不慣沒活干的生活，再說村里開荒正在關(guān)鍵時刻他天天在心里掛著，家里還有老娘需要照顧，于是在他的強(qiáng)烈要求下最后還是把他放行了。
徐孝國回來后日子又回歸了平常，還是不太愛說話，不向村里和上級各級政府提任何個人要求。不同的是村民對他更加敬重了，他在村民心中的分量更高了；除此之外不時的還有政府工作人員登門。
一天晚飯后，長柱正蹲在屋門口抽煙，他的孝國叔突然進(jìn)了門，這使長柱有點吃驚，因為平時除非有事否則徐孝國很少到他家里來。他趕忙把徐孝國讓進(jìn)屋里讓其做下，并吩咐他的大兒子沖茶。徐孝國擺手說：“不用了，有個事我說完就走?！薄吧妒拢渴?，有什么事你直接吩咐就行了，不用親自到家里來，”長柱說?！斑@件事我考慮還得你去辦，”徐孝國說，“你岳父莊上的滿銀走了兩三年了，剩下兩個孩子和一個婦女聽說日子過得怪緊哩?！薄笆橇?，滿銀是俺家孩子娘的叔伯兄弟，去世有兩年了，自他去世后他的媳婦秀菊漸漸的精神不太好了，聽說是癲癇病，雖然有村里照顧但日子過得顛三倒四的，兩個孩子可憐著呢，”長柱說?！拔叶悸犝f了，我想讓你去保個媒，看看秀菊愿意跟我過不？”徐孝國深吸了一口煙說。
徐孝國的要求讓長柱異常的吃驚，因為自從他回村開始就有人給他說媒，但都被徐孝國拒絕了，別人問他原因他只回答想安安穩(wěn)穩(wěn)的過幾天消停日子。他的身份被證實后提親的人更多了，但也都被他拒絕了，理由還是那句話想過幾天消停日子?？山裉焖麉s主動上門要求他去給提親，而且對象竟然還是拉扯著兩個孩子有癲癇病秀蓮，這讓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叔，他家兩個孩子，秀蓮又有病，一下增加三張嘴你可要考慮清楚哩，”長柱不無擔(dān)心的對徐孝國說?！拔铱紤]好了哩，我的身體好著呢掙全工分沒問題，另外上級每年還給我生活補(bǔ)貼，多養(yǎng)活幾個人緊緊手沒問題，”徐孝國說?！拔抑朗迥阋娺^大世面考慮事比我全面，可這個事你要考慮好哩，你當(dāng)紅軍吃了那么多苦，上年紀(jì)了可不能再過苦日子了，”聽得出長柱不太同意這樁婚事。“你這孩子，叔讓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怎么比我考慮得還多，你去就去，不去我找別人去，”徐孝國有點生氣。
長柱深知徐孝國的脾氣，他也領(lǐng)教了不是一次兩次了，知道自己再勸說也沒什么用。他對徐孝國說：“我只是說我的意見哩，叔你考慮好了就行，這事我一會就去西莊找秀蓮和她婆家人說?！?/p>
沒幾天秀蓮和兩個孩子就搬到了徐孝國家里，徐孝國非常高興了，見人就說現(xiàn)在自己也有了孩子，算上老娘他們一家五口也是個大家庭了。這一年他已經(jīng)54歲了。
徐孝國是在73歲的時候因病去世的，臨終當(dāng)組織上向他征詢是葬在烈士陵園還是老家的公墓時，他選擇了后者，理由是烈士陵園里都是革命者覺悟高，他到了另一個世界也要帶領(lǐng)逝去的父老鄉(xiāng)親繼續(xù)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