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郁唯一立在車邊,手扶在打開的車門前,她捂著心口,咚咚咚,心臟劇烈地起伏著,之前的一口氣隨著這聲音終于呼了出去。但剛剛經(jīng)過景深身邊時,竟有一種恍然如夢的隔世之感,終究是見面了啊。
她捂著嘴巴和鼻子,他應(yīng)該沒有認出她來吧,整整五年了,當初一聲不吭地走掉,如今一聲不吭地回來,郁唯一在車邊冷笑一聲。張庫庫氣踹噓噓地跑來,看到她煞白的面孔,抿緊的嘴巴,她拿雙手捂住嘴巴,睜大眼睛,“唯一,他是不是把你哪兒撞壞了,哪兒疼你就說啊,我陪你去醫(yī)院”,他湊近了看她,“你倒是說話啊”,唯一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搖了搖頭后鉆進了車里。
一路無語,張庫庫以為她被撞得心情不好,便沒有故意搭話,臨到她家時,有些心疼地看著她,“今天先不去公司了,你回家好好休息吧”,唯一低聲說了聲“謝謝”后拉開車門下去了。
一襲黑色的長裙直至腳踝,粉色的低跟鑲鉆涼鞋,盤起的發(fā)髻旁散落幾根零碎的頭發(fā),性感又不失純真的裝扮,郁唯一留給他們最多的便是這個背影,認識她這么長時間,她似乎最喜歡黑色。
景深回到辦公室后拉開抽屜,拿出一本書,封面是一個女孩的背影,她似乎望著遠方行走,沒有人知道她將走向何方,右側(cè)是一排方正喵嗚體,書名叫《長滿竹子的森林》,分明是一片欣欣向榮的綠色,可卻讓人產(chǎn)生一種深深的孤寂之感。
幾個月前景深跟著老師回國,在白城落腳,進入市局刑偵大隊,擔(dān)任一分隊隊長,由于離家近,時不時被爸媽叫回家,美其名曰十分想念兒子,實則變著法兒相親,幾次三番之后景深變?yōu)橐辉禄丶乙淮巍?/p>
星城公安局邀請景深為他們進行偵查講座,經(jīng)過星城圖書館時,大屏幕滾動到青春文學(xué)。
當本市新銳作家“啟封者”三個字出現(xiàn)時,景深失了神,他把車開到附近的書店,剛剛進去便看到黑白封面的《長滿竹子的森林》,翻開第一頁,泛黃的牛皮紙上印著幾行字,他的眼中似乎有光在閃動。
講座結(jié)束后,范局開玩笑地說,“青年才俊,為星城所用可好”,他當即決定留下來,所有人都以為他也不過在開玩笑,直到一個禮拜后他帶著調(diào)令前來,雖然不知他為何做此決定,但全局上下欣然迎接。
景深回國后的第二天便回到風(fēng)西鎮(zhèn),幾經(jīng)打聽之后才知郁唯一已經(jīng)很長時間沒回去了。他詢遍了所有和他們有關(guān)的人,郁唯一像是人間蒸發(fā)一般消失在和他有關(guān)的世界里,直至“啟封者”的出現(xiàn),像是冥冥之中對于相逢的約定。
“你們好,我叫郁唯一”
“喂,你少說了一句話”
“恩,景深的唯一”
像是宣誓主權(quán)一般,循環(huán)往復(fù),樂此不疲,少年的他們輕易地快樂,開心,充滿幸福。
郁唯一淺藍色的瞳孔深處有景深點燃的一把火,經(jīng)久不息,不死不滅,可剛剛那個穿著冷艷的女人眼里,分明冰冷得嚇人,而且沒有他,她是他的唯一嗎,修長的無名指間那一顆紅色的點,鮮艷得像是白雪里的一支梅,景深的手指緊緊地捏著書角。
咚咚咚的敲門聲讓景深快速地把書收進抽屜里。
來人是剛剛做筆錄的方和。
“景隊,這是晨曦小區(qū)的案件,所有的資料都在這里”。
“好,知道了”。
“對了,最上面那個是今天剛剛做的筆錄,也是最后一次筆錄”,方和即將出門時,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特意強調(diào)了一下。
景深看到簽名處寫了“郁唯一”三個字,捏著文件夾許久才回過神來,關(guān)門聲響起后,刷刷刷的翻紙聲在空曠的房間旋轉(zhuǎn),四月五日第一次筆錄,四月十三日第二次筆錄,四月十九日最后一次筆錄。
曾經(jīng)有一百二十三分鐘的時間他和郁唯一呆在同一樓層。
最近的距離隔著一條走廊,兩米。
咫尺天涯,十多年前他早已體會,那種鉆心的疼痛如今竟已有了鈍感。
承受著傷痛再往前,這才是生活,想起他曾經(jīng)對郁唯一說過的話,竟成為后來無數(shù)個難熬的日日夜夜里對自己的救贖,景深從心底苦笑了一聲,陌生又蒼涼。
“你第一次遇見這個女人是什么時候”
“三月二十七日,大約凌晨三十分”
“為什么記得這么清楚”
“你是在問我為什么記性如此之好嗎?”
“你還記得遇見她當時的場景嗎”
“她和她丈夫在吵架”
“你怎么知道是她丈夫”
“他們兩個人帶著一樣的婚戒”
……
她的記性還是如此之好,甚至和十多年前有過之而無不及,那么痛苦呢,也將會加倍增長吧,想到這,景深揉了揉眉頭,繼續(xù)往下翻。
“她為什么拉著你,表情似乎怨恨”
“我不認識她”
“你那天好像受傷了?”
“這是我的私事”
……
景深雙眉緊蹙,眼神深沉,她受傷了?怎么受的傷,嚴不嚴重,他煩躁地捏捏眉心,不知因為無法專心工作還是僅僅因為與她有關(guān)。
這件事和她有關(guān)嗎?
他攥著拳頭,某一時刻卻又無力地盯著文件,他不該這樣的,無論是作為在她世界里早已消失的人還是作為人民警察,他都不該這樣的。
幾天前晨曦小區(qū)發(fā)生的墜樓事件引起了媒體的關(guān)注,作為一個富人聚居,時常可以看到明星出入的高檔小區(qū),任何風(fēng)吹草動都會被媒體捕風(fēng)捉影,墜樓事件發(fā)生的那天幾乎和警察同時出現(xiàn)的還有各大媒體的記者。
本以為是一起自殺事件,卻在尸檢報告中發(fā)現(xiàn)脖子處的勒痕,但案發(fā)現(xiàn)場卻沒有除死者外的其他人存在,案子遲遲不破,輿論又造謠生事,上面給出破案期限,案件目前已交由刑事科,由景深全權(quán)負責(zé)。
景深原以為會和之前的案子一樣,運用所學(xué)知識尋找證據(jù),推理分析,找出真兇,水落石出,然后給社會大眾以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的警醒,但沒想到這個案子直接把他心心念念,卻又蓄謀已久的相遇推到了他面前。
既然見到了,就不僅僅希望只是見到了,人的欲望永不滿足,景深從不承認自己是一個例外,他拿起椅子背后的西裝匆匆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