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引言
我——感覺同大概5億人一樣——在閱讀時會做一些標記:折角、劃線或者直接復制出來保存到[某個地方](我常用的是simplenote和印象筆記)。
在一些更為稀少的時刻,我會愿意更進一步,去做一點讀書筆記(主要是轉(zhuǎn)述一下“整體”內(nèi)容)。下面我會分享其中的五篇。
當回想起它們時,大概有40%的時候,我會覺得它們有一個統(tǒng)一的主題:“如何深入地生活”/“如何度過一段無人在意的時期(applauseless life)”。
1.安貝托·艾柯,《詮釋與過度詮釋》

在158頁,艾柯說他年輕時讀了奈爾瓦(Nerval)的小說《塞爾維》(Sylvie),簡直被迷住了,后來重讀過多次,迷戀有增無減。普魯斯特曾分析過這部小說,認為它最神奇的地方在于能創(chuàng)造出一種持續(xù)不斷的“霧中觀花”的朦朧效果,我們永遠無法準確地理解奈瓦爾是在講述過去還是現(xiàn)在,是在敘說一個事實還是一種記憶。艾柯開始想去弄明白奈瓦爾究竟用了怎樣的敘事策略和語詞策略,竟如此嫻熟而成功地吸引住了讀者的好奇心。
也就是說,他并不滿足于作為一個狂熱的讀者而享有的那種快樂,他想同樣地體驗一下另外一種快樂:去發(fā)現(xiàn)文本是如何創(chuàng)造出那種朦朧的效果。于是,他挑選一批學生舉辦了一個長達三年的討論班,寫了一篇長文,闡釋了這部小說具體是通過怎樣的符號學方式創(chuàng)造出了那種效果。同時他發(fā)現(xiàn),這種理論性的思辯并不會減弱進一步閱讀的快樂與自由。
這很好地說明了艾柯為什么要堅持嚴格區(qū)分“詮釋”(interpreting)文本和“使用”(using)文本。可能在羅蒂這樣的實用主義者看來,這樣的區(qū)分毫無必要:任何人對任何物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一種“使用”。我對這種言詞之爭沒有興趣。但艾柯這種處理方式的確提醒了我,對于一些文本,去試圖理解作者到底想說什么遠比從中尋找一種表面的自我肯定更為有趣和重要。那些文本之下的“永恒低語”也許才是真正的智慧極光。
2. 約瑟夫·皮珀,《閑暇——文化的基礎(chǔ)》

康德說過,“理解力并不能用眼睛去觀看什么”,在他看來,認知乃是一種推論性的活動(工作),賣力的思考、練習才是獲取真理的不二法門。
因此,我們現(xiàn)在所處的這個“工作至上”的世界應該頗合康德心意。我們打心底里羨慕那些成功者,認定他們的成就背后是大量刻苦的、累人的主動練習,除此之外并無其他,于是同樣渴望“優(yōu)秀”的我們也急切地開始了學習,但很快發(fā)現(xiàn)根本堅持不下去,同時持續(xù)地為自己的墮落而焦慮不已。哪里出了問題?為什么我們的力量似乎全部消耗在內(nèi)心摩擦之上?是不是假設(shè)本身就有問題?
皮珀大概會說,是。皮珀說,心靈中還有一種感受性很強的“觀看”能力,這不需要什么艱巨的努力,只需放棄對大腦的控制,讓靈魂靜靜開放,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會感受到一股新的生命氣流進入了體內(nèi),心中形成了一種像水晶一樣純潔透明、堅強無畏的東西。這種神秘的感覺帶領(lǐng)我們超越狹隘的工作世界,獲得難得的“萬物同一”之感。同時,功利性地看,它也帶來了正確工作所必需的美德和信心。
因此,皮珀認同亞里士多德的說法:“我們工作是為了得到閑暇”,反對“工作,然后不絕望”這樣的工作狂心態(tài)。畢竟正是在閑暇之中,在“默觀”之中,人性的高貴之處才得以拯救并加以保存,我們才有可能停止問那個該死的問題:為什么?
3.愛德華·薩義德,《格格不入》

愛德華·薩義德的父親應該是個巴勒斯坦人,但為了避免被征入奧斯曼軍隊,逃離了巴勒斯坦,并傳奇般地拿到了美國公民身份,在美國呆了十年后,回到巴勒斯坦,成為了一個富有的文具商,隨后與一位傳統(tǒng)的黎巴嫩姑娘結(jié)了婚。長子愛德華·薩義德(他還有四個妹妹,他對她們沒有親密感),1935年生于耶路撒冷,那時他父親至少已經(jīng)四十歲。
可以想見,他父親代表了權(quán)力權(quán)威、理性主義紀律和壓抑情緒的一種結(jié)合,散發(fā)著壓倒一切的自信。于是同卡夫卡一樣,愛德華從小便生活在威嚴的父親的陰影之下,覺得不管怎樣都不對勁,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這種環(huán)境所帶來的正負效應的平衡點。
這即是他生活的基本母題:“第二自我”如何浮現(xiàn)。這“第二自我”長時間地湮埋于他熟練養(yǎng)成并運用自如的父母建構(gòu)的愛德華之下(比如,他父母對政治深惡痛絕,他則不然)。
愛德華·薩義德這個名字也很有意思,愛德華(Edward)是個典型的英文名,而薩義德(Said)則是阿拉伯姓。事實上,阿拉伯語和英語的確在他的生活里交織不清。出生后他去了開羅,小學/初中上的是英國/美國人辦的學校,夏天則在黎巴嫩度過,高中時終于去了美國,一路讀到博士,最后定居在紐約。這種不停地移位失所和語言變換讓他從來沒有家的感覺,在每個地方都覺得格格不入。
于是,這形成了他生活的第二母題:大量增加的新起點如何使人生松脫其早年的起點。
下面這幾段摘抄,可以視為是他對這兩個母題的闡述:
P206 我在心中反復編織的世界發(fā)生于瑣屑的表面現(xiàn)實之下,在一個更深的意識層次之中,一個由美的、彼此有其內(nèi)在關(guān)聯(lián)的成分——觀念、文學與音樂的段落、歷史、個人回憶、日常觀察——構(gòu)成的層次;滋育這個層次的不是我的家人、老師及其他督導者塑造的“愛德華”,而是我內(nèi)在的、遠沒有那么順從的、能獨立于“愛德華”閱讀、思想甚至書寫的自我。
P249 我似乎愈來愈少從家族吸取生命的滋養(yǎng);……我有兩種幾乎絕對分開的生活,一是我在學校的表面生活,一是我汲源于音樂、書,汲源于和幻想交織的記憶而產(chǎn)生的情緒與感性的生活,我珍愛的一種內(nèi)心生活,復雜,但多數(shù)不能言明。我這兩種自我之間需要整合與自由,但似乎總是延后,雖然我潛意識里相信這兩個自我總有一天會整合。
P282 我和赫蒙山基本偽善的權(quán)威相處,產(chǎn)生了一種新的意志,這種新意志與過去的“愛德華”毫無關(guān)系,而是建基于表面下另一個慢慢形成的自我認同。
P289 美國把人變成千人一面,在意識形態(tài)上眾口一辭,對我那些同學十分有效,而我沒有親近的朋友,于是孤身奮戰(zhàn),越來越能成功地抓住并發(fā)展能抗拒這種力量的感性?!乙庾R到我正在萌發(fā)著一股新的獨立的力量,……獨立堅強的力量,或者說,新生的意志:由此開始,我拒絕再當消極被動、成天只知做功課、趕最后期限、不敢絲毫猶豫的“愛德華·薩義德”。
P356 偶爾,我體會到自己像一束常動的水流。我比較喜歡這意象,甚于許多人附之以相當意義的固態(tài)自我的身份觀念。這些水流,像一個人生命中的許多主題,在清醒時流動,最佳狀況的時候不需要調(diào)解或協(xié)和。它們可能不合常情,也許格格不入,但至少它們流動不居,有其時,有其地,在林林總總奇怪的組合樣式中運動,不必往前,有時彼此沖撞,如同對位法,卻沒有一個中心主題。這是一種自由,我喜歡這樣想,盡管我對此并不完全確信。這樣的懷疑精神,也是我特別要堅持的主題之一。我生命里有這么多不和諧音,我已學會不必處處人地皆宜,寧取格格不入。
4.羅蘭·巴特,《自述》

可以稱他為現(xiàn)代版的蒙田嗎?他坦誠地說出了自己不同于古人的困惑、脆弱和無可奈何。
我感覺,現(xiàn)代許多作家的確更為形式化,也就是說,他們的文字更易于模仿。結(jié)構(gòu)和風格已經(jīng)在那里,清晰可見,你只需根據(jù)自身經(jīng)驗代入內(nèi)容即可。這種特點讓我很難長時間地閱讀這些作家:你的語氣和節(jié)奏是好的,但你的內(nèi)容如此私人,讓人摸不著頭腦,看來我們的痛苦并不重合,那我何不自己開始寫呢?
對此現(xiàn)象,羅蘭·巴特說得很好。在《S/Z》里,他提出了一種對立關(guān)系:“可讀的/可寫的”。
我不能重寫的文本是可讀的(今天,我還能像巴爾扎克那樣寫作嗎?);我閱讀起來有困難的文本是可寫的,除非完全改變我的閱讀習慣。
在這本書里,他補充道,也許還有一種“可接受的”文本:
我不能閱讀,也不能寫作您生產(chǎn)的東西,但是我接受它,就像是接受一種火、一種毒品、一種神秘的解體。
巴特這個“可讀的/可寫的/可接受的”分類模型,感覺也可以運用于微博時間線(微信朋友圈)。
5.約翰·羅斯金,《芝麻與百合》

最sweet的留到最后。作為一個在充斥著大量“偽詞”的環(huán)境里成長起來的人,我多么希望有人早點告訴我下面這段話:
有的人讀遍了大英博物館的書,到最后還是一個徹底的“文盲”,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人;而有的人讀了一本好書的十頁,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看——也就是說,真正精確地讀——在某種程度上便永遠是受過教育的人。(僅從智力教育來看)一個人是否受過教育完全取決于這種精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