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上個世紀(jì)，50年代的故事。

“這輩子，你對我好，我沒能報(bào)答你，下輩子，我變雞下蛋都要報(bào)答你，現(xiàn)在，我先走了，你要好好的。”

這是她去世時說的話，別笑，雖然，有點(diǎn)粗俗，那是因?yàn)樗龔膩頉]有念過書，她不知道該怎么用優(yōu)美的辭藻來表達(dá)她的心意，她只會用最通俗，最質(zhì)樸的話語來表達(dá)。

然后，屋子里的人都哭了。

他們倆的眼中只有彼此。這個時候，我才感覺到，他們之間，愛，一直存在，從未消失。

這，才是真正的，我親身經(jīng)歷的生離死別。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淚，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那么多的情感。

01

他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16歲。

她，是村支書的妹妹，很漂亮。有過幾面之緣。

他很木訥，孤身一人，只帶著自己的夢想，和高超的縫紉技術(shù)。老實(shí)巴交地做自己的衣服。

他還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那是歲末，快過年的時候，當(dāng)時來做過年新衣的人特別多?？諝饫餄M滿的都是鞭炮的火藥味，有種溫暖的感覺。

當(dāng)她和哥哥來做衣服時候，他正在給一個姑娘量尺寸。她安靜的坐在旁邊的長凳上看著他，偶爾抿嘴偷笑。

尤其，是看到他給那個姑娘量腰圍的時候——這是他偶爾用余光看到的。她肯定知道他在偷看她，他心里悶悶的想著，手里差點(diǎn)出錯。

他把頭偏到一邊去，摸索著量好。輪到她時，她伸直兩手讓他量，他臉紅了。

他覺得近看她更漂亮。大大的眼睛撲閃撲閃的，像他的心跳一樣。他懊惱的埋怨著自己的心臟不爭氣。

她和哥哥離開的時候，他拿著卷尺，傻愣愣的看著她的背影，她忽然回頭，他還來不及收回自己的目光，剛好被她看見，于是，她又抿嘴笑了。他也只有尷尬的傻笑。

回家的路上，哥哥有意無意的說著他的身世，說他年紀(jì)輕輕就獨(dú)自出來打拼，說他縫紉技術(shù)如何如何好，說他為人如何如何厚道踏實(shí)。

到家的時候，哥哥笑著說，這個小伙子不錯很踏實(shí)，也很老實(shí)。她終于明白了哥哥的意思，紅著臉跑進(jìn)房里。

衣服做好之后他請人帶來，很合身，也很漂亮。

哥哥問他，這個小伙子你滿意嗎？她紅著臉點(diǎn)點(diǎn)頭。

她想，他是喜歡他的。他給她一種安心的感覺。不同于村里別的男孩兒那樣討好于她。

02

可是，這個呆瓜，她氣得不知道該說什么好，經(jīng)過哥哥無數(shù)次的暗示，他竟然還是和她保持著男女應(yīng)有的距離，甚至不直視她的臉。她有點(diǎn)慌，看著他身邊的圍繞的小姑娘，她撅著嘴跺腳，氣得想哭。

哥哥說是因?yàn)樗蠈?shí)了，她卻覺得，是因?yàn)樗龑λ龥]有那個意思。也許是她太過自信了，以為每個人都會喜歡自己。

當(dāng)她去找他的時候，他正給一個姑娘量尺寸的，她開始胡思亂想，難道，他并不喜歡自己？肯定是的，不然他怎么都不肯多看自己一眼？不然他怎么會不懂哥哥的暗示？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難過，淚珠也忍不住的掉了下來。她想她真是個笨蛋，那么多人圍著她繞，她不要，跑到他這里來找氣受。

這時他才看見她來了。他呆呆的看著她泛紅的雙眼，不知道她為什么哭，是誰欺負(fù)她了嗎？她為什么哭？他很想上前去叫她不要哭了，可是他有什么立場去安慰她？他又不是不清楚他和她之間的距離。

她心里涌出一股苦澀，讓她幾乎窒息，她想，她是丟人丟到家了，他根本不在乎。

“拿去，我討厭你?！彼莺莸陌阉H手織的圍巾砸到他身上，奪門而去。

他傻呆呆的接著圍巾，不知道她為什么沖他發(fā)火，摸著她給的圍巾，心里暖暖的，也酸酸的。

“還量嗎？”旁邊的女孩怯怯地問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有點(diǎn)事?！彼瓮缺闩?。

他不敢上前去。只好呆呆的跟著在她身后，要是她一有危險，他就沖上去，他跟自己說。

她抽泣著，跑到大街上，對周圍人群訝異的目光不管不顧。一直跑，一直跑。

穿過人流，穿過小樹林，一直到河邊。她靠著一株松樹蹲下，抱著膝蓋嚶嚶地哭泣，肩膀不可抑制的一抖一抖的。他只跟在她身后，靜靜的看著。

不知過了多久，也是是她哭夠了，也許是她哭累了，睜著通紅的眼睛，準(zhǔn)備回家，回頭才看見身后的他。

03

“你來干什么，不去給別人做衣服了？”她沒好氣地問。

“我，我怕你出事，就跟來了?！彼^，嚅嚅地說道。

“既然不喜歡，就不要讓我誤會！”她生氣的打斷他的話。

“喜歡什么？”他抬起頭，奇怪地問她。

“你不喜歡我，就不要對我那么好！”

“喜歡，喜歡，我喜歡你的。”他急著辯解。

“跟對她們一樣的喜歡吧？”

“不是，你，你是不一樣的?！彼钡脻M頭大汗，只恨自己沒多長兩張嘴。

“我以后再也不要對你好了！”

“為什么？”

“反正沒結(jié)果，還不如早點(diǎn)死心好。”

“死心什么？”

“我不喜歡你了！”

“沒關(guān)系，我喜歡你就好了”

“你…… 你故意氣我是不是？喜歡我？喜歡我你會不看我？喜歡我你會跟別的女孩說說笑笑不理我？喜歡我你會不去我家提親？”

他瞠目結(jié)舌的望著她。

她說什么？提親？？！她愿意嗎？她家里愿意嗎？

“我就知道你騙我！”看他不說話，她心里更氣了。

“哥哥還說你老實(shí)，我看你一點(diǎn)也不老實(shí)！”

“我真沒騙你。我，我怎么敢去你家提親，你那么好，怎么看得上我？”

“我哥都暗示你那么多次了，你會不知道？”

“暗示？我，我以為他是在提醒我不要打你的主意……”他愣愣的說。

“你這個呆瓜！”

“我真不知道……我覺得，我配不上你的…… 你長得好看，家里條件又好，有那么多人喜歡你，我，我以為……”

“那又怎么樣？我為他們織過圍巾嗎？我哥夸過他們嗎？”

“你，你哥同意我去你家提親？”他探尋的問道。

“笨蛋！”

“我去，我去，我明天就去?！彼呛堑纳敌χ?。

“我不要嫁你了！我后悔了?！?/p>

“怎么的，為什么……”他焦急的問。

“你不理我，還氣我?！?/p>

“我沒不理你啊，我以后不氣你了行嗎？”

“不行！”

“那要怎樣才行？”

“以后都聽我的，不許欺負(fù)我?！?/p>

“好好?！?/p>

“還有呢，不許跟別的女孩說太多話?！?/p>

“都聽你的?！?/p>

一個破涕為笑，一個依舊憨憨的笑著。

04

終于，他們結(jié)婚了，結(jié)婚那天，她是最美的。十里八村的人都來看。他仍舊是木訥的傻笑著。說不出的滿足。

他感覺，自己不再像是漂浮的萍，有了安定下來的欲望，和牽掛的理由。

每天早晨醒來，看見她安詳?shù)乃?，心里全是溫暖?/p>

第一個孩子出世了，長得跟她很像。他心疼她，一個人承擔(dān)兩個人的工作量，掙兩個人的公分。

他真的做到了，聽她的，什么都聽她的。寵她，愛她。

不富裕，但是，很溫暖。

一輩子，等孩子們都有出息了，他覺得，他們倆可以休息了，過過清閑的日子，她，卻不在了……

“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想啊，他想她。

他想哭。

這一生都是她在陪伴，現(xiàn)在，要他怎么過？

常常從半夜起來想她。

也許，她在等他。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