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峰輕輕將段正淳放在地下，退開幾步。
阮星竹深深萬福道謝，說道：“喬幫主，你先前救我女兒，這會兒又救了他…
…他……真不知如何謝你才好。”范驊、朱丹臣等也都過來相謝。
蕭峰森然道：“蕭峰救他，全出于一片自私之心，各位不用謝我。段王爺，我
問你一句話，請你從實(shí)回答。當(dāng)年你做過一件于心有愧的大錯(cuò)事，是也不是？雖然
此事未必出于你本心，可是你卻害得一個(gè)孩子一生孤苦，連自己爹娘是誰也不知道
，是也不是？”雁門關(guān)外父母雙雙慘亡，此事想及便即心痛，可不愿當(dāng)著眾人明言
。
段正淳滿臉通紅，隨即轉(zhuǎn)為慘白，低頭道：“不錯(cuò)，段某生平為此事耿耿于心
，每當(dāng)念及，甚是不安。只是大錯(cuò)已經(jīng)鑄成，再也難以挽回。天可憐見，今日讓我
重得見到一個(gè)當(dāng)沒了爹娘的孩子，只是……只是……唉，我總是對不起人?！?/p>
蕭峰厲聲道：“你既知鑄下大錯(cuò)，害苦了人，卻何以直到此時(shí)，兀自接二連三
的又不斷再干惡事？”
段正淳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段某行止不端，德行有虧，平生荒唐之事，實(shí)
在干得太多，思之不勝汗顏。”
蕭峰自在信陽聽馬夫人說出段正淳的名字后，日夕所思，便在找到他后而凌空
遲處死，決意教他吃足零碎苦頭之后，這才取他性命。但適才見他待友仁義，對敵
豪邁，不像是個(gè)專做壞事的卑鄙奸徒，不由得心下起疑，尋思：“他在雁門關(guān)外殺
我父母，乃是出于誤會，這等錯(cuò)誤人人能犯。但他殺我義父喬三槐夫婦，害我恩師
玄苦師父，那便是絕不可恕的惡行，難道這中間另有別情嗎？”他行事絕不莽撞，
當(dāng)下正面相詢，要他親口答復(fù)，再定了斷。待見段正淳臉上深帶愧色，既說鑄成大
錯(cuò)，一生耿耿不安，又說今日重得見到一個(gè)當(dāng)年沒了爹娘的孩子，至于殺喬三槐夫
婦、殺玄苦大師等事，他自承是‘行止不端，德行有虧’，這才知千真成確，臉上
登如罩了一層嚴(yán)霜，鼻中哼了一聲。
阮星竹忽道：“他……他向來是這樣的，我也沒怎……怎么怪他。”蕭峰向她
瞧去，只見她臉帶微笑，一雙星眼含情脈脈的瞧著段正淳，心下怒氣勃發(fā)，哼了一
聲，道：“好！原來他向來是這樣的?！鞭D(zhuǎn)過頭來，向段正淳道：“今晚三更，我
在那座青石橋上相候，有事和閣下一談?！?/p>
段正淳道：“準(zhǔn)時(shí)必到。大恩不敢言謝，只是遠(yuǎn)來勞苦，何不請到那邊小舍之
中喝上幾杯？”蕭峰道：“閣下傷勢如何？是否須得將養(yǎng)幾日？”他對飲酒的邀請
，竟如聽而不聞。段正淳微覺奇怪，道：“多謝喬兄關(guān)懷，這點(diǎn)輕傷也無大礙。”
蕭峰點(diǎn)頭道：“這就好了。阿朱，咱們走吧?！彼叱鰞刹?，回頭又向段正淳
道：“你手下那些好朋友，那也不用帶來了?！彼姺厄?、華赫艮等人都是赤膽忠
心的好漢，若和段正淳同赴青石橋之會，勢必一一死在自己手下，不免可惜。
段正淳覺得這人說話行事頗為古怪，自己這種種風(fēng)流罪過，連皇兄也只置之一
笑，他卻當(dāng)眾嚴(yán)詞斥責(zé)，未免過份，但他于己有救命之恩，便道：“一憑尊兄吩咐
?！?/p>
蕭峰挽了阿朱之手，頭也不回的逕自去了。
蕭峰和阿朱尋到一家農(nóng)家，買些米來煮了飯，又買了兩只雞熬了湯，飽餐一頓
，只是有飯無酒，不免有些掃興。他見阿朱似乎滿懷心事，一直不開口說話，問道
：“我尋到了大仇人，你該當(dāng)為我高興才是?！?/p>
阿朱微微一笑，說道：“是啊，我原該高興。”蕭峰見她笑得十分勉強(qiáng)，說道
：“今晚殺了此人之后，咱們即行北上，到雁門關(guān)外馳馬打獵、牧牛放羊，再也不
踏進(jìn)關(guān)內(nèi)一步了。唉，阿朱，我在見到段正淳之前，本曾立誓要?dú)⒌盟患译u犬不
留。但見此人倒有義氣，心想一人作事一人當(dāng)，那也不用找他家人了?！卑⒅斓溃?/p>
“你這一念之仁，多積陰德，必有后福?！笔挿蹇v聲長笑，說道：“我這只手下不
知已殺了多少人，還有什么陰德后福？”
他風(fēng)阿朱秀眉雙蹙，又問：“阿朱，你為什么不高興？你不喜歡我再殺人么？
”阿朱道：“不是不高興，不知怎樣，我肚痛得緊?！笔挿迳焓执盍舜钏}搏，果
覺跳動不穩(wěn)，脈象浮躁，柔聲道：“路上辛苦，只怕受了風(fēng)寒。我叫這老媽媽煎一
碗姜湯給你喝。”
姜湯還沒煎好，阿朱身子不住發(fā)抖，顫聲道：“我冷，好冷。”蕭峰甚是憐惜
，除下身上外袍，披在她身上。阿朱道：“大哥，你今晚得報(bào)大仇，了卻這個(gè)大心
愿，我本該陪你去的，只盼待會身子好些。”蕭峰道：“不！不！你在這兒歇歇，
睡了一覺醒來，我已取了段正淳的首級來啦。”
阿朱嘆了口氣，道：“我好為難，大哥，我真是沒有法子。我不能陪你了。我
很想陪著你，和你在一起，真不想跟你分開……你……你一個(gè)人這么寂寞孤單，我
對你不起?！?/p>
蕭峰聽她說來柔情深至，心下感動，握住她手，說道：“咱們只分開這一會兒
，又有什么要緊？阿朱，你待我真好，你的恩情我不知怎樣報(bào)答才是?！?/p>
阿朱道：“不是分開一會兒，我覺得會很久很久。大哥，我離開了你，你會孤
零零的，我也是孤零零的。最好你立刻帶我到雁門關(guān)外，咱們便這么牧牛放羊去。
段正淳的怨仇，再過一年來報(bào)不成么？讓我先陪你一年?！?/p>
蕭峰輕輕撫著她頭上的柔發(fā)，說道：“好容易撞見了他，今晚報(bào)了此仇，咱們
再也不加中原了。段正淳的武功遠(yuǎn)不及我，他也不會使‘六脈神劍’，但若過得一
年再來，那便要上大理去。大理段家好手甚多，遇上了精通‘六脈神劍’的高手，
你大哥就多半要輸。不是我不聽你的話，這中間實(shí)有許多難處?！?/p>
阿朱點(diǎn)了點(diǎn)頭，低聲道：“不錯(cuò)，我不該請你過一年再去大理找他報(bào)仇。你孤
身深入虎穴，萬萬不可。”
蕭峰哈哈一笑，興起飯碗來空喝一口，他慣于大碗大碗的喝酒，此刻碗中空無
所有，但這么作個(gè)模樣，也是好的，說道：“若是我蕭峰一人，大理段家這龍?zhí)痘?/p>
穴那也闖了，生死危難，渾不放在心上。但現(xiàn)下有了小阿朱，我要照料陪伴你一輩
子，蕭峰的性命，那就貴重得很啦?！?/p>
阿朱伏在他的懷里，背心微微起伏。蕭峰輕輕撫摸她的頭發(fā)，心中一片平靜溫
暖，心道：“得妻如此，復(fù)有何憾？”霎時(shí)之間，不由得神馳塞上，心飛關(guān)外，想
起一月之后，便已和阿朱在大草原中騎馬并馳，打獵牧羊，再也不必提防敵人侵害
，從此無憂無慮，何等逍遙自在？只是那日在聚賢莊中救他性命的黑衣人大恩未報(bào)
，不免耿耿，然這等大英雄自是施恩不望報(bào)，這一生只好欠了他這番恩情。
眼見天色漸漸黑了下來，阿朱伏在他懷中，已然沉沉睡熟。蕭峰拿出三錢銀子
，給了那家農(nóng)家，請他騰了一間空房出來，抱著阿朱，放在床上，給她蓋上了被，
放下了賬子，坐在那農(nóng)家堂上閉目養(yǎng)神，不久便沉沉睡去。
小睡了兩個(gè)多時(shí)辰，開門出來，只見新月已斜掛樹頂，西北角上卻烏云漸漸聚
集，看來這一晚多半會有大雷雨。
蕭峰披上長袍，向青石橋走去。行出五里許，到了河邊，只見月亮的影子倒映
河中，西邊半天已聚滿了黑云，偶爾黑云中射出一兩下閃電，照得四野一片明亮。
閃電過去，反而理顯得黑沉沉地。遠(yuǎn)處墳地中磷炎抖動，在草間滾來滾去。
蕭峰越走越快，不多時(shí)已到了青石橋頭，一瞧北斗方位，見時(shí)刻尚早，不過二
更時(shí)分，心想：“為了要報(bào)大仇，我竟這般沉不住氣，居然早到了一個(gè)更次?！彼?/p>
一生中與人約會以性命相拚，也不知有過多少次，對方武功聲勢比之段正淳更強(qiáng)的
也著實(shí)不少，今晚卻異乎尋常的心中不安，少了以往那一股一往無前、決一死戰(zhàn)的
豪氣。
立在橋邊，眼看河水在橋下緩緩流過，心道：“是了，以往我獨(dú)來獨(dú)往，無牽
無掛，今晚我心中卻多了一個(gè)阿朱。嘿，這真叫做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了?！毕氲?/p>
這里，不由得心底平添了幾分柔情，嘴邊露出一絲微笑，又想：“若是阿朱陪著我
站在這里，那可有多好。”他知段正淳的武功和自已差得太遠(yuǎn)，今晚的拚斗不須掛
懷勝負(fù)，眼見約會的時(shí)刻未至，便坐在橋邊樹下凝神吐納，漸漸的靈臺中一片空明
，更無雜念。
驀地里電光一閃，轟隆隆一聲大響，一個(gè)霹靂從云堆里打了下來。蕭峰睜開眼
來，心道：“轉(zhuǎn)眼大雨便至，快三更了吧？”
便在此時(shí)，見通向小鏡湖的路上一人緩步走來，寬袍緩帶，正是段正淳。
他走到蕭峰面前，深深一揖，說道：“喬幫主見如，不知有何見教？”
蕭峰微微側(cè)頭，斜睨著他，一股怒火猛地在胸中燒將上來，說道：“段王爺，
我約你來此的用意，難道你竟然不知么？”
段正淳嘆了口氣，說道：“你是為了當(dāng)年雁門關(guān)外之事，我誤聽奸人之言，受
人播弄，傷了令堂的性命，累得令尊自盡身亡，實(shí)是大錯(cuò)?！?/p>
蕭峰森然道：“你何以又去害我義父喬三槐夫婦，害死我恩師玄苦大師？”
段正淳緩緩搖頭，凄然道：“我只盼能遮掩此事，豈知越陷越深，終至難以自
拔?！?/p>
蕭峰道：“嘿，你倒是條爽直漢子，你自己子斷，還是須得由我動手。”
段正淳道：“若非喬幫主出手相救，段某今日午間便已命喪小鏡湖畔，多活半
日，全出閣下之賜。喬幫主要取在下性命，盡管出手便是。”
這時(shí)轟隆隆一聲雷響，黃豆大的雨點(diǎn)忽喇喇的灑將下來。
蕭峰聽他說得豪邁，不禁心中一動，他素喜結(jié)交英雄好漢，自從一見段正淳，
見他英姿颯爽，便生惺惺相惜之意，倘若是尋常過節(jié)，便算是對他本人的重大侮辱
，也早一笑了之，相偕去喝上幾十碗烈酒。但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豈能就此放過？
他舉起一掌，說道：“為人子弟，父母師長的大仇不能不報(bào)。你殺我父親、母親、
義父、義母、受業(yè)恩師，一共五人，我便擊你五掌。你受我五掌之后，是死是活，
前仇一筆勾銷。”
段正淳苦笑道：“一條命只換一掌，段某遭報(bào)未免太輕，深感盛情。”
蕭峰心道：“莫道你大理段氏武功卓絕，只怕蕭峰這掌力你一掌也經(jīng)受不起。
”說道：“如此看掌?！弊笫忠蝗?，右掌呼的一聲擊了出去。
電光一閃，半空中又是轟隆隆一個(gè)霹靂打了下來，雷助掌勢，蕭峰這一掌擊出
，真具天地風(fēng)雷之威，砰的一聲，正擊在段正淳胸口。但見他立足不定，直摔了出
去，折的一聲撞在青石橋欄桿上，軟軟的垂著，一動也不動了。
蕭峰一怔：“怎地他不舉掌相迎？又如此不濟(jì)？”縱身上前，抓住他后領(lǐng)提了
起來，心中一驚，耳中轟隆隆雷聲不絕，大雨潑在他臉上身上，竟無半點(diǎn)知覺，只
想：“怎地他變得這么輕了？”
這天午間他出手相救段正淳時(shí)，提著他身子為時(shí)頗久。武功高強(qiáng)之人，手中重
量便有一斤半斤之差，也能立時(shí)察覺，但這時(shí)蕭峰只覺段正淳的身子斗然間輕了數(shù)
十斤，心中驀地生出一陣莫名的害怕，全身出了一陣?yán)浜埂?/p>
便在此時(shí)，閃電又是一亮。蕭峰伸手到段正淳臉上一折，著手是一堆軟泥，一
揉之下，應(yīng)手而落，電光閃閃之中，他看得清楚，失聲叫道：“阿朱，阿朱，原來
是你！”
只覺自己四肢百骸再無半點(diǎn)力氣，不由自主跪了下來，抱著阿朱的雙腿。他知
適才這一掌使足了全力，武林中一等一英雄好漢若不出掌相迎，也必禁受不起，何
況是這個(gè)嬌怯怯的小阿朱？這一掌當(dāng)然打得她肋骨盡斷，五臟震碎，便是薛神醫(yī)即
行施救，那也必難以搶回她的性命了。
阿朱斜倚在橋欄桿上，身子慢慢滑了下來，跌在蕭峰身上，低聲說道：“大哥
，我……我……好生對你不起，你惱我嗎？”
蕭峰大聲道：“我不惱你，我惱我自己，恨我自己。”說著舉起手來，猛擊自
己腦袋。
阿朱的左手動了一動，想阻止他不要自擊，但提不起手臂，說道：“大哥，你
答允我，永遠(yuǎn)永遠(yuǎn)，不可損傷自己?！?/p>
蕭峰大叫：“你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阿朱低聲道：“大哥，你解開我衣服，看一看我的左肩。”蕭峰和她關(guān)山萬里
，同行同宿，始終以禮自持，這時(shí)聽她叫自己解她衣衫，倒是一怔。阿朱道：“我
早就是你的人了，我……我……全身都是你的。你看一看……看一看我左肩，就明
白了。”
蕭峰眼中含淚，聽她說話時(shí)神智不亂，心中豐了萬一的指望，當(dāng)即左掌抵住她
背心，急運(yùn)真氣，源源輸入她體內(nèi)，盼能挽救大錯(cuò)，右手慢慢解開她衣衫，露出她
的左肩。
天上長長的一道閃電掠過，蕭峰眼前一亮，只見她肩頭膚光勝雪，卻刺著一殷
紅如血的紅字：“段”。
蕭峰又是驚奇，又是傷心，不敢多看，忙將她衣衫拉好，遮住了肩頭，將她輕
輕摟在懷里，問道：“你肩頭上有個(gè)‘段’字，那是什么意思？”
阿朱道：“我爹爹、媽媽將我送給旁人之時(shí)，在我肩上刺的，以便留待……留
待他日相認(rèn)?！笔挿孱澛暤溃骸斑@‘段’字，這‘段’字……”阿朱道：“今天日
間，他們在那阿紫姑娘的肩頭發(fā)現(xiàn)了一個(gè)記認(rèn)，就知道是他們的女兒。你……你…
…看到那記認(rèn)嗎？”蕭峰道：“沒有，我不便看。”阿朱道：“她……她肩上刺著
的，也是一個(gè)紅色的‘段’字，跟我的一模一樣?！?/p>
蕭峰登時(shí)大悟，顫聲道：“你……你也是他們的女兒？”
阿朱道：“本來我不知道，看到阿紫肩頭刺的字才知。她還有一個(gè)金鎖片，跟
我那個(gè)金鎖片，也是一樣的，上面也鑄著十二個(gè)字。她的字是：‘湖邊竹，盈盈綠
，報(bào)來安，多喜樂?！益i片上的字是‘天上星，亮晶晶，永燦爛，長安寧?！?/p>
……我從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道是好口采，卻原來嵌著我媽媽的名字。我媽媽
便是那女子阮……阮星竹。這對鎖片，是我爹爹送給我媽媽的，她生了我姊妹倆，
給我們一個(gè)人一個(gè)，帶在頸里。”
蕭峰道：“我明白啦，我馬上得設(shè)法給你治傷，這些事，慢慢再說不遲?！?/p>
阿朱道：“不！不！我要跟你說個(gè)清楚，再遲得一會，就來不及了。大哥，你
得聽我說完?！笔挿宀蝗踢`逆她意思，只得道：“好，我聽你說完，可是你別太費(fèi)
神?！卑⒅煳⑽⒁恍?，道：“大哥，你真好，什么事情都就著我，這么寵我，如何
得了？”蕭峰道：“以后我更要寵你一百倍，一千倍?！?/p>
阿朱微笑道：“夠了，夠了，我不喜歡你待我太好。我無法無天起來，那就沒
人管了。大哥，我……我躲在竹屋后面，偷聽爹爹、媽媽、和阿紫妹妹說話。原來
我爹爹另外有妻子的，他和媽媽不是正式夫妻，先是生下了我，第二年又生了我妹
妹。后來我爹爹要回大理，我媽媽不放他走，兩人大吵了一場，我媽媽還打了他，
爹爹可沒還手。后來……后來……沒有法子，只好分手。我外公家教很嚴(yán)，要是知
道了這件事，定會殺了我媽媽的。我媽媽不敢把我姊妹帶回家去。只好分送了給人
家，但盼日后能夠相認(rèn)，在我姊妹肩頭都刺了個(gè)‘段’字。收養(yǎng)我的人只知道我媽
媽姓阮，其實(shí)，其實(shí)，我是姓段……”
蕭峰心中現(xiàn)增憐惜，低聲道：“苦命的孩子?！?/p>
阿朱道：“媽媽將我送給人家的時(shí)候，我還只一歲多一點(diǎn)，我當(dāng)然不認(rèn)得爹爹
，連見了媽的面也不認(rèn)得。大哥，你也是這樣。那天晚上在杏子林里，我聽人家說
你的身世，我心里很難過，因?yàn)樵蹅儌z都是一樣的苦命孩子?！?/p>
電光不住閃動，霹靂一個(gè)接著一個(gè)，突然之間，河邊一株大樹給雷打中，喀喇
喇的倒將下來。他二人于身外之物全沒注意，雖處天地巨變之際，也如渾然不覺。
阿朱雙道：“害死你爹爹媽媽的人，竟是我爹爹，唉，老天爺?shù)陌才耪娲蹅?/p>
太苦，而且，而且……從馬夫人口中，套問出我爹爹名字來的，便是我自己。我若
不是喬裝了白世鏡去騙她，她也決不肯說我爹爹的名字。人家說，冥冥中自有天意
，我從來不相信?？墒恰墒恰阏f，能不能信呢？”
蕭峰抬起頭來，滿天黑云早將月亮遮得沒一絲光亮，一條長長的閃電過去，照
得四野通明，宛似老天爺忽然開了眼一般。
他頹然低頭，心中一片茫然，問道：“你知道段正淳當(dāng)真是你爹爹，再也不錯(cuò)
么？”
阿朱道：“不會錯(cuò)的。我聽到我爹爹、媽媽抱住了我妹子痛哭，述說遺棄我姊
妹二人的經(jīng)過。我爹娘都說，此生此世，說什么也要將我尋了回來。他們那里猜行
到，他們親生的女兒便伏在窗外。大哥，適才，我假說生病，卻喬裝改扮了你的模
樣，去對我爹爹說道，今晚青石橋之約作罷，有什么過節(jié)，一筆勾銷；再裝成我爹
爹的模樣，來和你相會……好讓你……好讓你……”說到這里，已是氣若游絲。
蕭峰掌心加運(yùn)內(nèi)勁，使阿朱不致脫力，垂淚道：“你為什么不跟我說了？要是
我知道他便是你的爹爹……”可是下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如
果他事先得知，段正淳便是自己至愛之人的父親，那便該當(dāng)如何。
阿朱道：“我翻來覆去，思量了很久很久，大哥，我多么想能陪你一輩子，可
是那怎么能夠？我能求你不報(bào)這五位親人的大仇么？就算我胡里胡涂的求了你，你
又答允了，那……那終究是不成的。”
她聲間越說越低，雷聲仍是轟轟不絕，但在蕭峰聽來，阿朱的第一名話，都比
震天響雷更是驚心動掀。他揪著自己頭發(fā)，說道：“你可以叫你爹爹逃走，不來赴
這約會！或者你爹爹是英雄好漢，不肯失約，那你可以喬裝了我的模樣，和你爹爹
另訂約會，在一個(gè)遙遠(yuǎn)的地方，在一個(gè)遙遠(yuǎn)的日子里再行相會。你何必，何必這樣
自苦？”
阿朱道：“我要叫你知道，一個(gè)人失手害死了別人，可以全非出于本心。你當(dāng)
然不想害我，可是你打了我一掌。我爹爹害死你的父母，也是無意中鑄成的大錯(cuò)。
”
蕭峰一直低頭凝望著她，電光幾下閃爍，只見她眼色中柔情無限。蕭峰心中一
動，驀地里體會到阿朱對自己的深情，實(shí)出于自己以前的想像之外，心中陡然明白
：“段正淳雖是她生身之父，但于她并無養(yǎng)育之恩，至于要自己明白無心之錯(cuò)可恕
，更不必為此而枉自送了性命?！鳖澛暤溃骸鞍⒅欤⒅?，你一定另有原因，不是
為了救你父親，也不是要我知道那是無心鑄成的大錯(cuò)，你是為了我！你是為了我！
”抱著她身子站了起來。
阿朱臉上露出笑容，見蕭峰終于明白了自己的深意，不自禁的歡喜。她明知自
己性命已到盡頭，雖不盼望情郎知道自己隱藏在心底的用意，但他終于知道了……
蕭峰道：“你完全是為了我，阿朱，你說是不是？”阿朱低聲道：“是的?！?/p>
蕭峰大聲道：“為什么？為什么？”阿朱道：“大理段家有六脈神劍，你打死了他
們鎮(zhèn)南王，他們豈肯干休？大哥，那易筋經(jīng)上的字，咱們又不識得……”
蕭峰恍然大悟，不由得熱淚盈眶，淚水跟著便直灑了下來。
阿朱道：“我求你一件事，大哥，你肯答允么？”蕭峰道：“別說一件，百件
千件也答允你?！卑⒅斓溃骸拔抑挥幸粋€(gè)親妹子，咱倆自幼兒不得在一起，求你照
看于她，我擔(dān)心她走入了歧途?！笔挿鍙?qiáng)笑道：“等你身子大好了，咱們找了她來
跟你團(tuán)聚?！卑⒅燧p輕的道：“等我大好了……大哥，我就和你到雁門關(guān)外騎馬打
獵、牧牛牧羊，你說，我妹子也肯去嗎？”蕭峰道：“她自然會去的，親姊姊、親
姊夫邀她，還不去嗎？”
忽然間忽喇一聲響，青石橋橋洞底下的河水中鉆出一個(gè)人來，叫道：“羞也不
羞？什么親姊姊、親姊夫了？我偏不去?！边@人身形嬌小，穿了一身水靠，正是阿
紫。
蕭峰失手打了阿朱一掌之后，全副精神都放在她的身上，以他的功夫，本來定
可覺察到橋底水中伏得有人，但一來雷聲隆隆，暴雨大作，二來他心神大亂，直到
阿紫自行現(xiàn)身，這才發(fā)覺，不由得微微一驚，叫道：“阿紫，阿紫，你快來瞧瞧你
姊姊?！?/p>
阿紫小嘴一扁，道：“我躲在橋底下，本想瞧你和我爹爹打架，看個(gè)熱鬧，那
知你打的竟是我姊姊。兩個(gè)人嘮嘮叨叨的，情話說個(gè)不完，我才不愛聽呢。你們談
情說愛那也罷了，怎地拉扯到了我身上？”說著走近身來。
阿朱道：“好妹妹，以后，蕭大哥照看你，你……你也照看他……”
阿紫格格一笑，說道：“這個(gè)粗魯難看的蠻子，我才不理他呢?！?/p>
蕭峰驀地里覺得懷中的阿朱身子一顫，腦袋垂了下來，一頭秀發(fā)披在他肩上，
一動也不動了。蕭峰大驚，大叫：“阿朱，阿朱?！币淮钏}搏，已然停止了跳動
。他自己一顆心幾乎也停止了跳動，伸手探她鼻息，也已沒了呼吸。他大叫：“阿
朱！阿朱！”但任憑他再叫千聲萬聲，阿朱再也不能答應(yīng)他了，急以真力輸入她身
體，阿朱始終全不動彈。
阿紫見阿朱氣絕而死，也大吃一驚，不再嬉皮笑臉，怒道：“你打死了我姊姊
，你……你打死了我姊姊！”
蕭峰道：“不錯(cuò)，是我打死了你姊姊，你該為你姊姊報(bào)仇?？欤鞖⒘宋野?！
”他雙手下垂，放低阿朱的身子，挺出胸膛，叫道：“你快殺了我?！闭媾伟⒆铣?/p>
出刀來，插入自己的胸膛，就此一了百了，解脫了自己無窮無盡的痛苦。
阿紫見他臉上肌肉痙攣，神情可怖，不由得十分害怕，倒退了兩步，叫道：“
你……你別殺我?！?/p>
蕭峰跟著走上兩步，伸手至胸，嗤的一聲響，撕破胸口衣衫，露出肌膚，說道
：“你有毒針、毒刺、毒錐……快快刺死我?！?/p>
阿紫在閃電一這之際，見到他胸口所刺的那個(gè)青? ? 的狼頭，張牙露齒，形貌
兇惡，更是害怕，突然大叫一聲，轉(zhuǎn)身飛奔而去。
蕭峰呆立橋上，傷心無比，悔恨無窮，提起手掌，砰的一聲，拍在石欄桿上，
只擊得石屑紛飛。他拍了一掌，又拍一掌，忽喇喇一聲大響，一片石欄桿掉入了河
里，要想號哭，卻說什么也哭聲不出來。一條閃電過去，清清楚楚映出了阿朱的臉
。那深情關(guān)切之意，仍然留在她的眉梢嘴角。
蕭峰大叫一聲：“阿朱！”抱著她身子，向荒野中直奔。
雷聲轟隆，大雨傾盆，他一會兒奔上山峰，一會兒又奔入了山谷，渾不知身在
何處，腦海中一片混沌，竟似是成了一片空白。
雷聲。漸止，大雨仍下個(gè)不停。東方現(xiàn)出黎明，天慢慢亮了。蕭峰已狂奔了兩
個(gè)多時(shí)辰，但他絲毫不知疲倦，只是想盡量折磨自己，只是想立刻死了，永遠(yuǎn)陪著
阿朱。他嘶聲呼號，狂奔亂走，不知不覺間，忽然又回到了那石橋上。
他喃喃說道：“我找段正淳去，找段正淳，叫他殺了我，給他女兒報(bào)仇?！碑?dāng)
下邁開大步，向小鏡湖畔奔去。
不多時(shí)便到了湖邊，蕭峰大叫：“段正淳，我殺了你女兒，你來殺我啊，我決
不還手，你快出來，來殺我?！彼麢M抱阿朱，站在方竹林前，等了片刻，林中寂然
無聲，無人出來。? ? 他踏步入林，走到竹屋之前，踢開板門，走進(jìn)屋去，叫道：
“段正淳，你快來殺我！”屋中空蕩蕩地，竟一個(gè)人也沒有。他在廂房、后院各處
尋了一遍，不但沒見段正淳和他那些部屬，連竹屋主人阮星竹和阿紫也都不在。屋
中用具陳設(shè)一如其舊，倒似是各人匆匆離去，倉促間什么東西也不及攜帶。
他心道：“是了，阿紫帶了訊息，只道我還要?dú)⑺赣H報(bào)仇。段正淳就算不肯
逃，那姓阮的女人和他部屬也必逼他遠(yuǎn)走高飛。嘿嘿，我不是來殺你，是要你殺我
，要你殺我?！庇执蠼辛藥茁暎骸岸握荆握?！”聲音遠(yuǎn)遠(yuǎn)傳送出去，但聽得
疾風(fēng)動竹，簌簌聲響，卻無半點(diǎn)人聲。
小鏡湖畔、方竹林中，寂然無人，蕭峰似覺察天地間也只剩下他一人。自從阿
朱斷氣之后，他從沒片刻放下她身子，不知有多少次以真氣內(nèi)力輸入她體內(nèi)，只盼
天可憐見，又像上次她受了玄慈方丈一掌那樣，重傷不死。但上次是玄慈方丈以大
金剛掌力擊在蕭峰手中銅鏡之上，阿朱不過波及受震，這次蕭峰這一掌卻是結(jié)結(jié)實(shí)
實(shí)的打正在她胸口，如何還能活命？不論他輸了多少內(nèi)力過去，阿朱總是一動也不
動。
他抱著阿朱，呆呆的坐在堂前，從早晨坐到午間，從午間又坐到了傍晚。這時(shí)
早已雨過天青，淡淡斜陽，照在他和阿朱的身上。
他在聚賢莊上受群雄圍攻，雖然眾叛親離，情勢險(xiǎn)惡之極，卻并未有絲毫氣沮
，這時(shí)自己親手鑄成了難以挽回的大錯(cuò)，越來越覺寂寞孤單，只覺再也不該活在世
上了?！鞍⒅齑赣H死了，我也不能再去找段正淳報(bào)仇。我還有什么事情可做？
丐幫的大業(yè)，當(dāng)年的雄心壯志，都是已不值得關(guān)懷。我是契丹人，又能有什么大業(yè)
雄心？”
走到后院，見墻角邊放著一柄花鋤，心想：“我便永遠(yuǎn)在這里陪著阿朱吧？”
左手仍是抱著阿朱，說什么也舍不得放開她片刻，右手提起花鋤，走到方竹林中，
掘了一個(gè)坑，又掘了一個(gè)坑，兩個(gè)土坑并列在一起。
心想：“她父母回來，多半要挖開墳來看個(gè)究竟。須得在墓前豎上塊牌子才是
?！闭哿艘欢畏街?，剖而為二，到廚房中取廚刀削平了，走到西首廂房。見桌上放
著紙墨筆硯。他將阿朱橫放在膝頭，研了墨，提起筆來，在一塊竹片上寫道：“契
丹莽夫蕭峰之墓”。
拿起另一塊竹片，心下沉吟：“我寫什么？‘蕭門段夫人之墓’么？她雖和我
有夫婦之約，卻未成婚，至死仍是個(gè)冰清玉潔的姑娘，稱她為‘夫人’，不褻瀆她
么？”
心下一時(shí)難決，抬起頭來思量一會，目光所到之處，只見壁間懸著一張條幅，
寫得有好幾行字，順著看下去：
“含羞倚醉不成歌，纖手掩香羅。
偎花映燭，偷傳深意，酒思入橫波。
看朱成碧心迷亂，翻脈脈，斂雙蛾。
相見時(shí)稀隔別多。又春盡，奈悉何？”
他讀書無多，所識的字頗為有限，但這闋詞中沒什么難字，看得出是一首風(fēng)流
艷詞，好似說喝醉了酒含羞唱歌，怎樣怎樣，又說相會時(shí)刻少，分別時(shí)候多，心里
發(fā)愁。他含含糊糊的看去，也沒心情去體會詞中說些什么，隨口茫茫然的讀完，見
下面又寫著兩行字道：
“書少年游付竹妹補(bǔ)壁。星眸竹腰相伴，
不知天地歲月也。大理段二醉后狂涂?！?/p>
蕭峰喃喃的道：“他倒快活。星眸竹腰相伴，不知天地歲月也。大理段二醉后
狂涂。大理段二，嗯，這是段正淳寫給他情人阮星竹的，也就是阿朱她爹爹媽媽的
風(fēng)流事。怎地堂而皇之的掛在這里，也不怕丑？啊，是了，這間屋子，段正淳的部
屬也不會進(jìn)來。”
當(dāng)下也不理會這個(gè)條幅，只想：“我在阿朱的墓碑上怎樣寫？”自知之字上的
功夫太也粗淺，多想也想不出什么，便寫了‘阿朱之墓’四個(gè)字。放下了筆，站起
身來，要將竹自選插在坑前，先埋好了阿朱，然后自殺。
他轉(zhuǎn)過身來，抱起阿朱身子，眼光又向壁上的條幅一瞥，驀地里跳將起來，‘
啊喲’一聲叫，大聲道：“不對，不對！這件事不對！”
走近一步，再看條幅中的那幾行字，只見字跡圓潤，儒雅灑脫。他心中似有一
個(gè)聲音在大聲道：“那封信！帶頭大哥寫給汪幫主的信，信上的字不是這樣的，完
全不同?！?/p>
他只粗通文字，原是不會辨認(rèn)筆跡，但這條幅上的字秀麗圓熟，間格整齊，那
封信上的字卻歪歪斜斜、瘦骨棱棱，一眼而知出于江湖武人之手。兩者的差別實(shí)在
太大，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又眼睜得大大的，盯住了那條幅上的字，似乎要從這幾
行字中，尋覓出這中間隱藏著的大秘密、大陰謀。
他腦海中盤旋的，盡是那晚在無錫城外杏子林中所見到的那封書信，那封帶頭
大哥寫給汪幫主的信。智光大師將信尾的署名撕下來吞入了肚中，令他無法知道寫
信之人是誰，但信上的字跡，卻已深深印入他腦海之中，清楚之極。寫信之人，和
寫這張條幅的‘大理段二’絕非一人，決無可疑。
但那信是不是‘帶頭大哥’托旁人代寫？他略一思索，便知決無可能。段正淳
能寫這樣一筆好字，當(dāng)然是拿慣筆桿之人，要寫信給汪幫主，談?wù)撊绱舜笫?，豈有
叫旁人代筆之理？而寫一首風(fēng)流艷詞給自己情人，更無叫旁人代筆之理。
他越想疑竇越大，不住的想：“莫非那帶頭大哥不是段正淳？莫非這幅字不是
段正淳寫的？不對，不對，除了段正淳，怎樣能有第二個(gè)‘大理段二’，寫了這種
風(fēng)流詩詞掛圖在此處？難道馬夫人說的是假話？那也不會。她和段正淳素不相識，
一個(gè)地北，一個(gè)天南，一個(gè)是草莽匹夫的孀婦，一個(gè)是王公貴人，能有什么仇怨，
會故意捏造話來騙我?！?/p>
他自從知道了‘帶頭大哥’是段正淳后，心中的種種疑團(tuán)本已一掃而空，所思
慮的只是如何報(bào)仇而已，這時(shí)陡然間見到了這個(gè)條幅，各種各樣的疑團(tuán)又涌上心頭
：“那封書信若不是段正淳寫的，那么帶頭大哥便不是他。如果不是他，卻又是誰
？馬夫人為什么要說假話騙人，這中間有什么陰謀詭計(jì)？我打死阿朱，本是誤殺，
阿朱為我而死卻是心甘情愿。這么一來，她的不白之冤之上，再加上一層不白之冤
。我為什么不早些見到這個(gè)條幅？可是這條幅掛圖在廂房之中，我又怎能見到？倘
若始終不見，我殉了阿朱而死，那也是一了百了，為什么偏偏早不見，遲不見，在
我死前片刻又見到了？”
夕陽即將落山，最后的一片陽光正漸漸離開他腳背，忽聽得小鏡湖畔有兩人朝
著竹林走來。這兩人相距尚遠(yuǎn)，他凝神聽去，辨出來者是兩個(gè)女子，心道：“多半
是阿紫和她媽媽來了。嗯，我要問明段夫人，這幅字是不是段正淳寫的。她當(dāng)然恨
極我殺了阿朱，她一定要?dú)⑽?，我……我……”他本來是要‘決不還手’，但立時(shí)
轉(zhuǎn)念：“如果阿朱確是冤枉而死，殺我爹爹、媽媽的另有其人，那么這大惡人身上
又多負(fù)了一筆血債，又多了一條人命。阿朱難道不是他害死的么？我若不報(bào)止仇，
怎能輕易便死？”
只聽得那兩個(gè)女子漸行漸近，走進(jìn)了竹林。又過片刻，兩人說話的聲音也聽見
了。只聽得一人道：“小心了，這賤人武功雖然不高，卻是詭計(jì)多端?！绷硪粋€(gè)年
輕的女子道：“她只孤身一人，我娘兒倆總收拾得了她?！蹦悄昙o(jì)較大的女子道：
“別說話了，一上去便下殺手，不用遲疑?！蹦巧倥溃骸耙堑懒恕?/p>
那年長女子道：“哼，你還顧著你爹爹？”接著便沒了話聲。但聽得兩人躡足而行
，一個(gè)向著大門走來，另一個(gè)走到了屋后，顯是要前后夾攻。
蕭峰頗為奇怪，心想：“聽口音這兩人不是阮星竹和阿紫，但也是母女兩個(gè)個(gè)
，要來殺一個(gè)孤身女子，嗯，多半是要?dú)⑷钚侵?，而那少女的父親卻不贊成止事。
”這件事在他腦中一閃而過，再不理會，仍是怔怔的坐著出神。過得半晌，呀的一
聲，有人推開板門，走了進(jìn)來。蕭峰并不抬頭，只見一支穿著黑鞋的纖腳走到他身
前，相距約莫四尺，停住了步。跟著旁邊的窗門推開，躍進(jìn)一個(gè)人來，站在他身旁
。他聽了那人縱躍之聲，知道武功也不高強(qiáng)。? ? 他仍不抬頭，手中抱著阿朱，自
管苦苦思索：“到底‘帶頭大哥’是不是段正淳？智光大師的言語中有什么古怪？
徐長老有什么詭計(jì)？馬夫人的話中有沒有破綻？”當(dāng)真是思涌如潮，心亂如麻。
只聽得那年輕女子說道：“喂，你是誰？姓阮的那賤人呢？”她話聲冷冷的，
語調(diào)更是十分的無禮。蕭峰不加理會，只想著種種疑竇。那年長女子道：“尊駕和
阮星竹那賤人有什么瓜葛？這婦子是誰？快快說來?！笔挿迦允遣焕?。那年輕女子
大聲道：“你是聾子呢還是啞巴，怎地一聲不響？”語氣中已充滿了怒意。蕭峰仍
是不理，便如石像般坐著不動。
那年輕女子一跺腳，手中長劍一顫，劍刃震動，嗡嗡作響，劍尖斜對蕭峰的太
陽穴，相距不過數(shù)墳，喝道：“你再裝傻，便給點(diǎn)苦頭你吃吃。”
蕭峰于身外兇險(xiǎn)，半分也沒放在心上，只是思量著種種解索不開的疑團(tuán)。那少
女手臂向前一送，長劍刺出，在他頭頸邊寸許之旁擦了過去。蕭峰聽明白劍勢來路
，不閃不避，渾若不知。兩個(gè)女子相顧驚詫。那年輕女子道：“媽，這人莫非是個(gè)
白癡？他抱著的這個(gè)姑娘好像死了。”那婦人道：“他多半是裝傻。在這賤人家中
，還能有什么好東西。先劈他一刀，再來拷打查問。”話聲甫畢，左手刀便向蕭峰
肩頭砍了下去。
蕭峰待得刀刃離他肩頭尚有半尺，右手翻出，疾伸而前，兩要手指抓住了刀背
，那刀便如凝在半空，砍不下來。他手指向前一關(guān)，刀柄撞中那婦人肩下要穴，登
時(shí)令她動彈不得，順手一抖，內(nèi)力到處，拍的一聲響，一柄鋼刀斷為兩截。他隨手
拋在地下，始終沒抬頭瞧那婦人。
那年輕女子見母親被他制住，大驚之下，向后反躍，嗤嗤之聲連響，七枝短箭
連珠價(jià)向他射來。蕭峰拾起斷刀，一一拍落，跟著手一揮，那斷刀倒飛出去，拍的
一聲，刀柄撞在她腰間。那年輕女子“啊”的一聲叫，穴道正被撞中，身子也登時(shí)
給定住了。
那婦人驚道：“你受了傷嗎？”那少女道：“腰里撞得好痛，倒沒受傷，媽，
我給封住了‘京門穴’?！蹦菋D人道：“我給點(diǎn)中了‘中府穴’。這……這人武功
厲害得很哪。”那少女道：“媽，這人到底是誰？怎么他也不站起身來，便制住了
咱娘兒倆，我瞧他啊，多半是有邪術(shù)。”
那婦人不敢再兇，口氣放軟，向蕭峰道：“咱母女和尊駕無怨無仇，適才妄自
出手，得罪了尊駕，是嗅覺二人的不對了。還請寬洪大量，高抬貴手?！蹦巧倥?/p>
道：“不，不，咱們輸了便輸了，何必討?zhàn)垼磕阌蟹N就將姑娘一刀殺了，我才不希
罕呢?！?/p>
蕭峰隱隱約約聽到了她母女的說話，只知母親在求饒，女兒卻十分倔強(qiáng)，但到
底說些什么話，卻一句也沒聽入心中。
這時(shí)屋中由已黑沉沉地，又過一會，天色全黑。蕭峰始終抱著阿朱坐在原處，
一直沒有移動。他平時(shí)頭腦極靈，遇上了疑難之事，總是決斷極快，倘若一時(shí)之間
無法明白，便即擱在一旁，暫不理會，決不會猶豫遲疑，但今日失手打死了阿朱，
悲痛已極，癡癡呆呆，渾渾噩噩，倒似是失心瘋一般。
那婦人低聲道：“你運(yùn)氣再沖沖環(huán)跳穴看，說不定牽動經(jīng)脈，能沖開被封的穴
道?！蹦巧倥溃骸拔以鐩_過了，一點(diǎn)用處也沒……”那婦人忽道：“噓！有人來
了！”
只聽得腳步細(xì)碎，有人推門進(jìn)來，也是一個(gè)女子。那女子擦擦幾聲，用火刀火
石打火，點(diǎn)燃紙煤，再點(diǎn)亮了油燈，轉(zhuǎn)過身來，突然見到蕭峰、阿朱、以及那兩個(gè)
女子，不禁“啊”的一聲驚呼。她絕未料到屋中有人，驀地里見到四個(gè)人或坐或站
，都是一動也不動，登時(shí)大吃一驚。她手一松，火刀、火石錚錚兩聲，掉在地下。
先前那婦人突然厲聲叫道：“阮星竹，是你！”
剛進(jìn)屋來的那女子正是阮星竹。她回過頭來，見說話的是個(gè)中年女子，她身旁
另有一個(gè)全身黑衣的少女，兩人相貌頗美，那少女尤其秀麗，都是從未見過。阮星
竹道：“不錯(cuò)，我姓阮，兩位是誰？”
那中年女子不答，只是不住的向她端相，滿臉都是怒容。
阮星轉(zhuǎn)頭向蕭峰道：“喬幫主，你已打死了我女兒，還在這里干什么？我……
我……我苦命令的孩兒哪！”說著放聲大哭，撲到了阿朱的尸身上。
蕭峰仍是呆呆的坐著，過了良久，才道：“段夫人，我罪孽深重，請你抽出刀
來，將我殺了?！?/p>
阮星竹泣道：“便一刀將你殺了，也已救不活我那苦命的孩兒。喬幫主，你說
我和阿朱的爹爹做了一件于心有愧的大錯(cuò)事，害得孩子一生孤苦，連自己爹媽是誰
也不知道。這話是不錯(cuò)的，可是……你要打抱不平，該當(dāng)殺段五爺，該當(dāng)殺我，為
什么卻殺了我的阿朱？”
這時(shí)蕭峰的腦筋頗為遲鈍，過了片刻，才心中一凜，問道：“什么一件于心有
愧的大錯(cuò)事？”阮星竹哭道：“你明明知道，定要問我，阿朱……阿朱和阿紫都是
我的孩兒，我不敢?guī)Щ丶胰?，送了給人?！?/p>
蕭峰顫聲道：“昨天我問段正淳，是否做了一件于心有愧的大錯(cuò)事，他直認(rèn)不
諱。這件虧心事，便是將阿朱……和阿紫兩個(gè)送與旁人嗎？”阮星竹怒道：“我做
了這件虧心事，難道還不夠？你當(dāng)我是什么壞女人，專門做虧心事？”蕭峰道：“
段正淳昨天又說：‘天可憐見，今日讓我重得見到一個(gè)……一個(gè)當(dāng)年沒了爹娘的孩
子。’他說今日重見這個(gè)沒了爹娘的孩子，是說阿紫，不是說……不是說我？”阮
星竹怒道：“他為什么要說你？你是他拋棄了關(guān)人的孩子嗎？你……你胡說八道什
么？我又怎生得出你這畜生？”她恨極了蕭峰，但又忌憚他武功了得，不敢動手，
只一味斥罵。
蕭峰道：“那么我問他，為什么直到今日，兀自接二連三的再干惡事，他卻自
己承認(rèn)行止不端，德行有虧？”阮星竹滿是淚水的面頰上浮出淡淡紅暈，說道：“
他生性風(fēng)流，向來就是這樣的。他要了一個(gè)女子，又要第二個(gè)，第三個(gè)，第四個(gè)，
接二連三的荒唐，又……要你來多管什么閑事？”
蕭峰喃喃道：“錯(cuò)了，錯(cuò)了，全然錯(cuò)了！”出神半晌，驀地里伸出手來，拍拍
拍拍，猛打自己耳光。阮星竹吃了一驚，一躍而起，倒退了兩步，只見蕭峰不住的
出力毆打自己，每一掌都落手極重，片刻間雙頰便高高腫起。
只聽得“呀”的一聲輕響，又有人推門進(jìn)來，叫道：“媽，你已拿了那幅字…
…”正是阿紫。她話未說完，見到屋中有人，又見蕭峰左手抱著阿朱，右手不住的
擊打自己，不禁驚得呆了。
蕭峰的臉頰由腫而破，跟著滿臉滿手都是鮮血，跟著鮮血不斷的濺了開來，濺
得墻上、桌上、椅上……都是點(diǎn)點(diǎn)鮮血，連阿朱身上、墻上所懸著的那張條幅上，
也濺上了殷紅色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
阮星竹不忍再看這殘酷的情景，雙手掩目，但耳中仍不住聽到拍拍之聲，她大
聲叫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阿紫尖聲道：“喂，你弄臟了我爹爹寫的字，我要你賠?！避S上桌子，伸手去
摘墻上所懸的那張條幅。原來她母女倆去而復(fù)回，便是來取這張條幅。
蕭峰一怔，住手不打，問道：“這個(gè)‘大理段二’，果真便是段正淳么？”阮
星竹道：“除了是他，還能有誰？”說到段正淳時(shí)，臉上不自禁的露出了一往情深
的驕傲。
這兩句話又給蕭峰心中解開了一個(gè)穎團(tuán)：這條幅確是段正淳寫的，那封給汪幫
主的信就不是他寫的，帶頭大哥便多半不是段正淳。
他心中立時(shí)便生出一個(gè)念頭：“馬夫人所以冤枉段正淳，中間必有極大隱情。
我當(dāng)先解開了這個(gè)結(jié)，總會有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之日。”這么一想，當(dāng)即消了自
盡的念頭，適才這一頓自行毆擊，雖打得滿臉鮮血，但心中的悔恨悲傷，卻也得了
個(gè)發(fā)泄之所，于是抱著阿朱的尸身，站了起來。
阿紫已見到桌上他所寫的那兩塊竹片，笑道：“嘿嘿，怪不得外邊掘了兩個(gè)坑
，我正在奇怪，原來你是想和姊姊同死合葬，嘖嘖嘖，當(dāng)真是多情得很哪！”
蕭峰道：“我誤中奸人毒計(jì)，害死了阿朱，現(xiàn)下要去找那奸人，先為阿朱報(bào)仇
，再追隨她于地下?！卑⒆系溃骸凹槿耸钦l？”蕭峰道：“此刻還無眉目，我這便
去查?！闭f著抱了阿朱，大踏步出去。阿紫笑道：“你這么抱了我姊姊，去找那奸
人么？”
蕭峰一呆，一時(shí)沒了主意，心想抱著阿朱的尸身千里迢迢而行，終究不妥，但
要放開了她，卻實(shí)是難分難舍，怔怔瞧著阿朱的臉，眼淚從他血肉模糊的臉上直滾
下來，淚水混和著鮮血，淡紅色的水點(diǎn)，滴在阿朱慘白的臉上，當(dāng)直是血淚斑斑。
阮星竹見了他傷心的情狀，憎恨他的心意霎時(shí)之間便消解了，說道：“喬幫主
，大錯(cuò)已經(jīng)鑄成，那已無可挽回，你……你……”他本想勸他節(jié)哀，但自己卻忍不
住放聲大哭起來，哭聲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好好的女兒，為什么要
去送給別人？”
那被蕭峰定住了身形的少女忽然插口道：“當(dāng)然都是你不好啦！人家好好的夫
妻，為什么你要去拆散他們？”
阮星竹抬起頭來，問那少女道：“姑娘為什么說這話？你是誰？”
那少女道：“你這狐貍精，害得我媽媽好苦，害得我……害得我……”
阿紫一伸手，便向她臉上摑去。那少女動彈不得，眼見這一掌難以躲開。
阮星竹忙伸手拉住阿紫手臂，道：“阿紫，不可動粗?！毕蚰侵心昝缷D又看了
兩眼，再瞧瞧她右手中的一柄鋼刀，地下的一柄斷刀，恍然大悟，道：“是了，你
使雙刀，你……你是修羅刀秦……秦紅棉……秦姊姊?！?/p>
這中年美婦正是段正淳的另一個(gè)情人修羅刀秦紅棉，那黑衣少女便是她的女兒
木婉清。秦紅棉不怪段正淳拈花惹草，到處留情，卻恨旁的女子狐媚妖淫，奪了她
的情郎，因此得到師妹甘寶寶傳來的訊息后，便和女兒木婉清同去行刺段正淳的妻
子刀白風(fēng)和他另一個(gè)情人，結(jié)果都沒成功。待得知悉段正淳又有一個(gè)相好叫阮星竹
，隱居在小鏡湖畔的方竹林中，便又帶了女兒趕來殺人。
秦紅棉一聽阮星竹稱贊自己年輕貌美，心中的怒氣已自消了三成，待聽她說段
正淳每天思念自己，怒氣又消了三成，說道“誰像你這么甜嘴蜜舌的，慣會討人歡
喜。”
阮星竹道：“這位姑娘，便是令愛千金么？嘖嘖嘖，生得這么俊，難為你秦家
妹子生得出來……”
蕭峰聽她兩個(gè)女人嘰哩咕嚕的盡說些風(fēng)月之事，不耐煩多聽，他是個(gè)拿得起、
放得下的漢子，一度腸為之?dāng)唷⑿臑橹榈谋瘋^去之后，便思索如何處理日后的
大事。
他抱起阿朱的尸身，走到土坑旁將她放了下去，兩只大手抓起泥土，慢慢撒在
她身上，但在她臉上卻始終不撒泥土。他雙眼一瞬不瞬的瞧著阿朱，只要幾把泥土
一撒下去，那便是從此不能再見到她了。耳中隱隱約約的似乎聽到她的話聲，約定
到雁門關(guān)外騎馬打獵、牧牛放羊，要陪他一輩子。不到一天之前，她還在說著這些
有時(shí)深情、有時(shí)俏皮、有時(shí)正經(jīng)、有時(shí)胡鬧的話，從今而后再也聽不到了。在塞上
牧牛放羊的誓約，從此成空了。
蕭峰跪在坑邊，良久良久，仍是不肯將泥土撒到阿朱臉上。
突然之間，他站起身來，一聲長嘯，再也不看阿朱，雙手齊推，將坑旁的泥土
都堆在她身上臉上?；剞D(zhuǎn)身來，走入廂房。
只見阮星竹和秦紅棉仍在絮絮談?wù)?。阮星竹雖在傷心之際，仍是巧舌如簧，哄
得秦紅棉線十分歡喜，兩個(gè)女人早就去了敵意。阮星竹道：“喬幫主，這位妹妹得
罪了你，事出無心，請你解開了她二人的穴道吧?！?/p>
阮星竹是阿朱之母，她說的話，蕭峰自當(dāng)遵從幾分，何況他本就想放了二人，
當(dāng)下走近身去，伸手在秦紅棉和木婉清的肩頭各拍一下。二人只覺一股熱氣從肩頭
沖向被封穴道，四肢登時(shí)便恢復(fù)了自由。母女對望一眼，對蕭峰功力之深，心下好
生佩服。
蕭峰向阿紫道：“阿紫妹子，你爹爹的條幅，請你借給我看一看?！?/p>
阿紫道：“我不要你叫我妹子長、妹子短的?！痹捠沁@么說，卻也不敢違拗，
還是將卷起的條幅交了給他。
蕭峰展了開來，再將段正淳所寫的字仔細(xì)看了兩遍。阮星竹滿臉通紅，忸怩道
：“這些東西，有什么好看？”蕭峰道：“段王爺現(xiàn)下到了何處？”阮星竹臉色大
變，退了兩步，顫聲道：“不……不……你別再去找他了。”蕭峰道：“我不是去
跟他為難，只是想問他幾件事。”阮星竹那里肯信，說道：“你既已失手打死了阿
朱，不能再去找他?！?/p>
蕭峰料知她決不肯說，便不再問，將條幅卷起，還給阿紫，說道：“阿朱曾有
遺言，命我照料她的妹子。段夫人，日后阿紫要是遇上了為難之事，只要蕭峰能有
效力之處，盡管吩咐，決不推辭?！?/p>
阮星竹大喜，心想：“阿紫有了這樣一個(gè)大本領(lǐng)的靠山，這一生必能逢兇化吉
、遇難成祥了?！闭f道：“如此多謝了。阿紫，快謝謝喬大哥?！彼龑ⅰ畣處椭鳌?/p>
的稱呼改成了‘喬大哥’，好令阿紫跟他的干系親密些。
阿紫卻扁了扁嘴，神色不屑，說道：“我有什么為難之事要他幫手？我有天下
無敵的師父，這許多師哥，還怕誰來欺侮我？他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自己的事
還辦不了，盡出亂子，還想幫我忙？哼，那不是越幫越忙嗎？”她咭咭咯咯的說來
，清脆爽朗。阮星竹數(shù)次使眼色制止，阿紫只假裝不見。
阮星竹頓足道：“唉，這孩子，沒大沒小的亂說，喬幫主，你瞧在阿朱的臉上
，千萬不要介意?！笔挿宓溃骸霸谙滦帐挘皇切諉?。”阿紫說道：“媽，這個(gè)人
連自己姓什么也弄不清楚，是個(gè)大大的渾人……”阮星竹喝道：“阿紫！”
蕭峰拱手一揖，說道：“就此別過。”轉(zhuǎn)頭向木婉清道：“段姑娘，你這種歹
毒暗器，多用無益，遇上了本領(lǐng)高強(qiáng)過你的對手，你不免反受其害?！?/p>
木婉清還未答話，阿紫道：“姊姊，別聽他胡說八道，這些暗器最多打不中對
方，還能有什么害處？”
蕭峰再不理會，轉(zhuǎn)身出門，左足跨出門口時(shí)，右手袍袖一拂，呼的一陣勁風(fēng)，
先前木婉清向他發(fā)射而被擊落的七枚短箭同時(shí)飛起，猛向阿紫射出，勢猶似閃電。
阿紫只叫得一聲“哎唷”，那里還來得及閃避？七枚小箭從她頭頂、頸邊、身旁掠
過，拍的一聲響，同時(shí)釘在她身后墻上，直沒至羽。
阮星竹急忙搶上，摟住阿紫，驚叫：“秦家妹子，快取解藥來?！鼻丶t棉道：
“傷在那里？傷在那里？”木婉清忙從懷中取出解藥，去察看阿紫的傷勢。
過得片刻，阿紫驚魂稍定，才道：“沒……沒射中我?！彼膫€(gè)女子一齊瞧著墻
上的七枚短箭，無不駭然，相顧失色。
原來蕭峰記著阿朱的遺言，要他照顧阿紫，卻聽得阿紫說‘我有天下無敵的師
你，這許多師哥，還怕誰來欺侮我？’因此用袖風(fēng)拂箭，嚇?biāo)粐?，免得她小小?/p>
紀(jì)不知天高地厚，有恃無恐，小視了天下英雄好漢，將來不免大吃苦頭。
他走出竹林，來到小鏡湖畔，在路旁尋到一株枝葉濃密的大樹，縱身上樹。他
要找到段正淳問個(gè)明白，何以馬夫人故意陷害于他，但阮星竹決不肯說他的所在，
只有暗中跟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