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有很多電影院,我去的最多的是紫光。
紫光歷史久,設施也就那樣,很多人嫌他體驗一般,我卻偏偏喜歡這種老味兒。
因為我們這個時代,實在是不缺新東西新人新鮮事兒,所以一切“落后”于這個時代的東西,反而讓我有種莫名的親切感。
10點零8分,我走出紫光吹著晚風,想我剛才為什么被一部平淡的電影感動得淚流滿面,我突然意識到,我又是被“落后的東西”擊中了內(nèi)心。我有點想我爸了,但我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給他打過電話。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上映25周年之際,一個初出茅廬的80后小導演張大磊做出了一部風格相近的作品——《八月》。它講述了九十年代初西北小城里,一個叫張小雷的小男孩,結束了小升初考試,那個暑假發(fā)生的事。
片子是黑白畫質(zhì),沒有跌宕起伏的主線故事,充斥著私人化的零零碎碎的回憶,但又處處是生活細節(jié),很容易勾起我們對那個時代的回憶。
作為男主角,張小雷是個外表羸弱、充滿孤獨感的小男孩,但他骨子里又極具男子漢的堅強意志和血性。他崇拜著鄰家古惑仔三哥,雙截棍成天別在腰間,看不慣就棒打老師……當他的考試成績出來后,面對著和三中錄取線差8分的分數(shù),媽媽唉聲嘆氣,他卻理直氣壯地說:“莫以成敗論英雄。”
沒錯,這就是那個年代的小男孩,他們從小就盡力活出血氣方剛的樣子,不露怯,不心虛,不多話,坦坦蕩蕩,耿直boy百分百。
張小雷的媽媽是老師,每天下班,大院里的鄰居都熱心地問候她:“郭老師回來啦!”片子里還有好幾位老師,那是一個老師身份備受尊敬的時代。
張小雷的爸爸是電影廠剪輯師,是一個頗具理想主義情懷的“藝術工作者”。面對著國有單位轉(zhuǎn)型帶來的“下崗潮”,他堅信自己能憑本事吃飯,對社交建設不屑一顧,不肯“低下高貴的頭顱”。他也是這么教育兒子的,希望兒子有骨氣,于是對兒子不滿的時候,只是拉長聲吐一個詞:“出息!”
除此之外,父子間的日常相處也是溫暖珍貴的回憶。父親陪兒子考游泳證,一起看免費的電影,父親騎著二八自行車、前邊橫梁載著兒子一起回家,酷暑里田野間分享一個西瓜的清涼……
《八月》里的父親是一個身教甚過言傳式的形象。
有兩個片段讓我印象深刻。
一個是小雷半夜醒來,看見父親在客廳里打拳,周遭不過是空氣,父親卻打得特別用力、認真,時代變化帶來了個人的困境,父親在極力抗爭這一切。
另一個是小流氓三哥被警察抓了又放回來之后,迎來了父親在外跟組不幸去世的噩耗。他一聲不響地查看父親一件件遺物,小雷在一邊說:“三哥,哭出來吧,憋著難受?!彼蠛鹨宦暋皾L”,然后埋在父親的遺物上抽搐起來。父親離去了,他才向父輩靠近了,年少時再不羈,也終將要去接受成人世界里的現(xiàn)實和無奈。
影片里還有很多九十年代生活的符號記憶,其他人物也有自己清晰或模糊的色彩,從一個孩子的視角來描述一個時代,必然無法找到許多問題的答案。但也正是這樣一個旁觀的角度,讓我們足以安安靜靜地回頭去欣賞,那個美好的、已經(jīng)過去的時代,我們都曾經(jīng)歷的一切。
《八月》是一首散文詩,它歌頌了父輩簡單、純粹、克制的情感,它向我們展示了九十年代的理想主義和浪漫,那獨屬于那個時代。
影片最后,父親似乎還是屈服于現(xiàn)實,跟著劇組出去做了場記。他托人給家里捎來一盤錄像帶,錄像帶里,劇組正在草原拍攝,疾風四起,他裹著軍大衣在草原上小跑。同事把鏡頭對準他,說:“跟老婆孩子說句話吧!”他憨笑道:“挺好的?!?/p>
挺好的。
時代變換,歲月更迭,我們總要擁抱新生活,而未來,我們現(xiàn)在哪知道會是什么樣呢。不一定好,也不一定不好,總要走下去才知道。
我就在這時,突然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