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臨近年關(guān)，才晚上六點而已。

天色早已一片漆黑，林秀從鞋廠對街的鹵料攤買了最后一塊鹵豬耳朵。

她前腳剛拎著鹵料進(jìn)門，王峰后腳就跟進(jìn)來了。

林秀雙眉一鎖，鼻子一捂，“你又抽煙搓麻將了？”

王峰嘴一咧，嘚瑟得很，“今天我手氣好，贏了幾百塊。

照這樣看，一個月下來萬把塊是有的，你就等著吃香喝辣的?！?/p>

林秀順嘴回了一句，“幾百塊太少，你應(yīng)該一天贏個幾千塊。

這樣你不止天天吃香喝辣，還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p>

王峰氣得直哆嗦，“你就見不得我好是嗎？”

賭還有理了？林秀哼了一聲就徑直進(jìn)了廚房。

很快她就拾掇了一個湯一盤青菜加兩碗面，兩個人就著豬耳朵吃起來了。

酒過三巡，王峰夾起最后一塊豬耳朵邊咬邊叨叨，“你這豬耳朵挑得不好，太肥了，吃不出那股嘎嘣脆的滋味?！?/p>

02

林秀瞥了王峰一眼，沒作聲心里卻冷哼，有本事別吃。

那塊豬耳朵花了四十塊錢，一大半都進(jìn)了你的肚子了，嫌棄什么！

王峰瞧林秀對自己低眉順眼的樣子，更得意了。

手夾著筷子對林秀繼續(xù)指手畫腳，“那老板估計要笑死了，做你的生意賺了不少錢?！?/p>

林秀站起身來收拾碗筷，“那要不下次你去買吧，有得吃就不錯了。

挑東挑西的，有本事你去賺大錢，天天上北京去吃烤鴨?！?/p>

林秀人還沒走到廚房，突然背后一痛。

嘩啦嘩啦，是酒瓶碎在自己腳邊的聲音。

林秀回頭一看，白熾燈下的王峰暴跳如雷像個魔鬼。

魔鬼正在叫囂，“你個掃把星，還敢嫌棄我窮？你家老人沒告訴你要對我感恩戴德的？”

這幾年來，林秀一直忍受著王峰時常的喜怒無常。

此刻背后傳來的隱隱作痛，再加上今天剛到手的工資。

林秀感覺有了底氣，想要離婚的心終于破繭而出，勢不可擋。

03

林秀使勁把碗筷往地上一摔，大聲吼叫，你一個大男人成天借著祖上給你積的德來跟我嘚瑟。

有本事跟我離婚，你以為我愿意跟你過？

王峰頓時像個受氣的媳婦了，沒了剛才的囂張氣焰，“夫妻吵吵鬧鬧很正常，離什么，我不離?！?/p>

林秀的激將法沒有用，她倒是希望王峰能立馬同意離婚。

可是王峰只會窩里橫，倒聰明得很。

他知道家里有林秀在的好處，所以死活不同意離婚。

氣氛一時冷了下來，林秀踢開地上那些碎片，沖出了家門。

老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林真不信。

她只知道王峰是專門從地獄來到人間折磨她的。

兩人才結(jié)婚三年而已，林秀卻覺得她已經(jīng)受了一輩子的酷刑。

說來可笑，林真嫁給王峰是因為要還恩情，并非她本意。

?04

當(dāng)年饑荒年代的時候，林家老太是靠著王家老太接濟(jì)的一大塊榆樹皮才活了下來。

為了還這恩情，算命的也說過林秀會旺王峰，加上王峰長得有模有樣。

在兩家人的撮合下，林秀只能同意這婚事。

婚后沒多久，王峰想跟人家合伙做生意。

林秀曾勸他沒那金剛鉆就別攬瓷器活，而且王峰的合伙人看起來不靠譜。

可偏偏王峰眼高于頂，壓根不信林秀的話。

后來果然被人卷走了本錢，林秀并沒有落井下石。

王峰反倒怪起林秀是個掃把星，還學(xué)那些狐朋狗友染上了各種惡習(xí)。

那天王峰又一身煙酒氣垂頭喪臉地回來，林秀忍不住罵了他幾句，沒想到王峰一出手就直接甩得林秀眼冒金星。

林秀雖然是女兒，可自小也從沒受過這種氣，當(dāng)即收拾行李回了娘家并揚言要離婚。

05

隔了幾天后王峰提著煙酒茶上門道歉，外加百般保證。

在娘家人的勸說下，林秀只能跟王峰回去。

不回去又能如何？

在娘家的幾天里，嫂子話里話外的意思林秀是知道的。

前無進(jìn)路，后無港灣可收留她，林秀只能等待時機(jī)。

所以眼下即使沖出了家門，林秀也只能到村里的小廣場看看人，透透氣。

兩人冷戰(zhàn)了幾天，如果不是白天路過那個麻將館，林秀不會知道王峰竟然還能搞出新花樣。

也不是新花樣，就是男人那老套的毛病唄。

只是林秀沒想到王峰這么重口味，他竟然搭上了麻將館的老板，寡婦肥婆陳秋紅。

那些閑人愛八卦愛看戲，眼瞧著林秀那怒目圓睜的神情，一伙人屁顛屁顛地跟著林秀往陳秋紅家走去。

哐當(dāng)一聲，林秀一腳踹開門大步邁進(jìn)去，就看到那副畫面。

林秀差點吐了，她立即甩開步子像躲瘟疫一樣跑出門外。

?06

其他人則一副嘴里笑著眼里鄙夷著的樣子，惹得王峰立馬跳起來趕緊跟上林秀。

林秀前腳剛到家，王峰后腳就貼上來了。

他立馬在林秀面前好聲好氣并指天發(fā)誓著，“那啥，我欠那肥婆好多錢。

那肥婆說只要跟她好，就不用還債的。

你看你賺錢那么辛苦，我不舍得讓你幫忙還，所以就那啥了，你別往心里去?！?/p>

林秀一沒哭二沒鬧。

她只是覺得都是吃同鍋米，喝同一口水井里的水，怎么王峰能無恥成這幅樣子？

王峰看到林秀沒有發(fā)飆，還以為林秀怕自己，讓自己，越發(fā)嘚瑟了。

他還恬不知恥地把身體貼上來，林秀嫌惡地躲開了并大吼，“你別惡心我行不？”

王峰訕訕地走開了，又跑出去了。

林秀替自己悲哀，她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脫離苦海。

07

林秀發(fā)著呆，腦袋卻回想起剛回來路過菜市場。

對，菜市場，干脆買老鼠藥毒死王峰得了。

可是毒死王峰，她也沒好日子過。

那也沒辦法，林秀不管不顧，等年后不忙的時候，她要去買老鼠藥。

林秀哪里知道，老鼠藥買都不需要買。

幾天后，王峰突然對林秀親切了起來，天天阿秀長阿秀短的叫喊著。

林秀瞧不得他那樣子，“你是打麻將贏了好多錢，還是得了什么好處？”

王峰不理會林秀的諷刺，繼續(xù)熱和著，“阿秀，快到臘月了，你們廠也要放假了吧，這次放假還是你值班嗎？”

林秀覺得王峰的問題有些奇怪，“是啊，值班可以多領(lǐng)點工資，怎么了？”

“沒事，我就是擔(dān)心你太累了，看要不要替你去值班?！?/p>

“不用，我怕你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什么好心，你少煩我就行?！?/p>

林秀擺擺手，顯然沒有把王峰的異樣放進(jìn)心里，這正合王峰的意。

林秀轉(zhuǎn)過身，眉頭一蹙，細(xì)想了一下，突然靈光一閃，不會吧？

應(yīng)該不會，王峰那慫包，不至于。

可是，事實卻啪啪打了她的臉。

?08

那天林秀臨時加班，到了晚上九點多才從廠里出來。

她有些害怕，特意走那條會經(jīng)過麻將館的路。

雖然比較遠(yuǎn)，可是路人也比較多，也有路燈。

再說了這么晚了，王峰也該回去了，剛好可以跟著王峰回家。

男人嘛，也就這個用處。

這次，王峰倒是在麻將館了，只是沒有聽到麻將的聲音。

林秀覺得有些奇怪，再想到之前王峰的異樣，她貓起腳步輕輕地走了過去，耳朵貼上了那生銹了的窗戶。

林秀還是太天真了，她真沒想到王峰竟然會這么膽大包天。

“姓王的，到底行不行，不行的話就拿命來換！”林秀聽到一個惡狠狠的聲音。

?09

“這......這不是害林秀嗎？她也沒做錯什么事啊。”王峰哆哆嗦嗦的聲音。

?“王哥啊，這你就不懂了。一來林秀無時無刻不想著跟你離婚，不過就是礙著人家欠你的點恩情。

二來你欠了我這么個十來萬，你有錢還嗎？”這是肥婆陳秋紅的聲音。

?“那行吧......那要不我再考慮考慮......那要不還是......”王峰有些猶豫的聲音。

王峰最終的決定是什么，林秀沒有繼續(xù)聽下去。

她只知道自己鼻子一酸，直起了身子往家里走。

回家的路是很黑，可是再黑，能比得上枕邊人的心嗎？

就著昏黃的路燈，林秀渾身熱血沸騰，她決定破釜沉舟，是死是活，由天定。

沒多久王峰就回來了，他期期艾艾地開口，“阿秀，我最近也閑，要不我陪你去值班吧？”

林秀假裝思考了半天，“那要不你替我值班吧，家里我得好好收拾收拾準(zhǔn)備過年。”

“那當(dāng)然好，你就安心在家吧?！蓖醴逍Φ煤喜粩n嘴。

林秀看著王峰的笑容，心里泛起了酸脹味，這個男人已經(jīng)決定好了要害自己。

他到底知不知道如果鞋廠出了事，林秀是要承擔(dān)責(zé)任的。

林秀想來想去，不愿意被王峰害慘，可又還猶豫不決。

?10

大年三十這天，本是闔家歡樂準(zhǔn)備年夜飯的時候。

村里卻出了件大事:王峰和肥婆陳秋紅還有一群男人，鬼鬼祟祟地進(jìn)了鞋廠偷東西，卻被抓住了。

面對婆家的無端猜疑，林秀把事實擺在大家眼前:王峰自作孽不可活，他愛賭博欠了一屁股債。

他跟陳秋紅合伙去搶了鞋廠那批價值幾十萬的貨。

林秀擦了擦眼淚，“我以為王峰心疼我替我去值班，我想著家里也需要準(zhǔn)備年貨就同意了。

沒想到他竟然去干這違法的事。這日子我沒法過了，我要離婚！”

眾人拾柴火焰高，婆家再不同意又如何，在林秀和娘家人的堅持下，這婚還是離了。

冬去春來萬物復(fù)蘇，傍晚六點林秀從廠里出來，特意去對街上那家鹵料店。

老板娘笑著跟她打招呼，“妹子，我特意給你留了塊豬耳朵，你看忒瘦，勁道剛好，這塊送給你，謝謝你照顧我們生意?！?/p>

林秀卻不肯，執(zhí)意掏出錢來，她說，“不，謝謝你，大姐?！?/p>

兩人相示一笑，林秀往鞋廠的宿舍走去，老板娘忙著招呼別的客人。

?一切又像往常一樣了，可又有些不一樣。

11

那天，林秀盯著鹵料攤上專給客人熱鹵料的煤氣罐，再盯著那火，眼神有些渙散。

要報警，還是讓王峰害自己，林秀還在猶豫不決。

老板娘多少有聽過林秀的事，再瞧著林秀的臉色有些不對勁，提點道，“妹子，做人問心無愧就好。壞人自有天收的，日子再苦，都能熬過去的?！?/p>

林秀拿著老板娘遞給她的那袋鹵料，熱乎乎的，一下子就暖到了林秀的心里。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轉(zhuǎn)身就去找鞋廠的老板。

不過算她有私心吧，她并沒有告訴老板，王峰也參與了這件事。

老板不是特別相信林秀的話，但是看林秀那副信誓旦旦的樣子，最終決定先叫自己社會上的兄弟來廠里守著。

?12

林秀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王峰跳入火坑，也為了徹底還掉婆家的恩情，她回家后立馬就勸王峰。

“鞋廠老板已經(jīng)叫了很多人守在廠里，你現(xiàn)在還去鞋廠就是等于送死。老板并不知道你也有份。只要你不去，就還有機(jī)會，你聽我的！”

只是早就輸猩紅了眼的王峰哪里聽得進(jìn)勸，氣急敗壞之下他掐著林秀的脖子罵道，“你個臭娘們，誰讓你說出去的？你這不是要害我！”

王峰之前雖然有過猶豫，可后來每次逢賭必輸，越輸就越想翻回本。

眼下他只想偷了那批貨換成錢，有錢了他就能翻本了。

林秀只覺得快要呼吸不了了，她手腳并用地踢打著王峰也沒掙脫，林秀漸漸停止了動作。

這恩情總算還了，不僅還了，王峰還倒欠了林秀一條命了。

還好王峰的電話響了，那些想要謀財?shù)膼喝苏宜ド塘看笥嬃恕?/p>

差點被掐死的林秀手摸著自己的脖子，跌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平息下來。

也對，哪里能勸得住一個不肯醒悟的賭徒？

罷了，她自問問心無愧。她把生路擺在王峰眼前，還一直把他往生路的方向拉，等于徹底還了這恩情。

以后她總算可以身心一致地活著，雖然說好死不如賴活著，但是這個活著也要舒心。

總要活得像個人，有人疼，沒有的話，至少自己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