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城
唐|劉禹錫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墻來。
劉禹錫少攻詩書,自矜己才,渴望一展抱負,曾在《華山歌》中自明己志:“能令萬國人,一見換神骨。高山固無限,如此方為岳。丈夫無特達,雖貴猶碌碌”。他入仕后懷著滿腔熱情,積極參與以王叔文為首的革新集團,希冀改革弊政,挽狂瀾于既倒,但在以宦官為首的保守勢力的聯(lián)合反擊下,革新運動慘遭失敗,劉禹錫也因而屢遭貶謫。這于劉禹錫而言,無疑是他人生的巨大悲涼,亦是他人生的巨大感恨。而他所歷的這些人生磨難,勢必會激蕩其心靈,令其在創(chuàng)作中自覺不自覺地流露出人生不堪回首的無限沉痛與凄涼。《石頭城》(約公元824-826年間所作)是劉禹錫身遭貶謫二十一年、生命長期沉淪后之作,因而劉禹錫也將他自身的悲涼沉重的人生感恨,隱然貫注其中。
《石頭城》是組詩《金陵五題》中的第一首。在唐代詩人中,劉禹錫是最早大量運用七絕懷古詠史詩并獲得杰出成就的一個,其代表作為《金陵五題》,《石頭城》就是這組詩的第一首。劉禹錫在《金陵五題》詩前小序曾言:“余少為江南客,而未游秣陵,嘗有遺恨。后為歷陽守,跂而望之,適有客以《金陵五題》相示,逌(音悠)爾生思,歘(音需)然有得?!痹趧?chuàng)作這組詩之前,詩人并未暢游過金陵,這組詩是他在看到別人描寫的金陵后,有感而發(fā)的沉思之作。然而,展現(xiàn)于《石頭城》中的詩人對這座六朝故都的內(nèi)心視象,是如此生動貼切、逼真如畫。
石頭城前枕大江,后倚鐘嶺,壯麗險峻。石頭城,又名金陵城,名字最早源于戰(zhàn)國時代的楚國。三國時東吳孫權(quán)在石頭山(今南京市西)上用黃土和石頭修筑城郭、宮殿,故改名為石頭城。至六朝時代,這里一直是國都,繁華一時無兩,因此被稱為“六朝古都”。空城依舊,繁華易逝。經(jīng)過六世繁華,唐初時石頭城開始廢棄。兩百年后,這曾經(jīng)的東吳故都,已被包圍在這石頭城里,早就是一座“空城”。放眼四周,山城俱寂,屏息聆聽,唯一可以聽到的是石頭城西北長江潮水拍打空城的聲音。那此起彼伏的潮水聲啊,多像難以平復的滄桑人世。它們不停地撞擊著城墻,格外凄涼地撞擊過來,又百般無奈地被擊退回去,聲音里漫溢充斥著輪回的寂寞。那臨照過六朝豪華之都的“舊時月”,此刻早已升起在秦淮河上空,它仿佛是倔強的歷史見證者,看過了六朝王公貴族們的紙醉金迷,以及轉(zhuǎn)眼成空的富貴風流,又照在了當今。它亙古不變、不知疲倦地照耀著這金陵城的群山、古墻垛、江潮、秦淮河水,照耀著這寂寞荒涼的古都廢城,即便夜深露重,也渾然不覺。
“潮打空城寂寞回”一句尤為精彩。此句由前句景物的靜態(tài)轉(zhuǎn)至動態(tài),經(jīng)無聲而至有聲,賦予江潮以人的情思,著意在渲染金陵這一空城的凄清冷寞與詩人的悲涼心境。江潮卷起萬頃波濤, 聲聲拍打著城郭,似乎也感受到它的荒涼,碰到冰冷的石壁,又帶著無奈而悵然的嘆息默默退去。一個“空城”的“空”字,既點明昔日車馬如織、充滿繁華盛景的金陵城已被一派衰敗荒涼之氣所籠罩,也令劉禹錫貶謫生涯的孤獨彷徨、命運多舛的痛苦、功名未竟的失望與悲慨隱隱顯露出來。而此句“寂寞回”三字,雖未明言,卻在賦予江潮以今昔盛衰的感慨的同時,暗蘊詰問,江潮尚有古今盛衰寂寞荒蕪之感,而久歷貶謫的人如若目睹這頹敗荒涼之景,將情何以堪?金陵城的衰敗蕭颯本易令人遐思邇想,感念盛衰嬗變,更何況天涯淪落、仕途困頓、飽經(jīng)貶謫之苦的詩人呢?此處寂寞的不僅是繁華不復存在的金陵城,不僅是悵然若失無奈退去的江潮,更是詩人那顆欲求拓展的心靈。詩人懷有濟世之志,意欲成就一番事業(yè),可現(xiàn)實回報他的,就猶如金陵這座蕭條空城一樣,只有人生茫然的喟嘆與失望的感傷。
今日摘錄:
【金陵五題·并序】
余少為江南客,而未游秣陵,嘗有遺恨。后為歷陽守,跂而望之。適有客以《金陵五題》相示,逌爾生思,欻然有得。他日友人白樂天掉頭苦吟,嘆賞良久,且曰《石頭》詩云“潮打空城寂寞回”,吾知后之詩人,不復措詞矣。余四詠雖不及此,亦不孤樂天之言耳。
石頭城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墻來。
烏衣巷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臺城
臺城六代競豪華,結(jié)綺臨春事最奢。
萬戶千門成野草,只緣一曲后庭花。
生公講堂
生公說法鬼神聽,身后空堂夜不扃。
高坐寂寥塵漠漠,一方明月可中庭。
江令宅
南朝詞臣北朝客,歸來唯見秦淮碧。
池臺竹樹三畝馀,至今人道江家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