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狼鷹對峙
巴圖站在門邊,手還搭在門框上,風從草坡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寶力刀站在他身后,沒動,也沒說話,只是指尖朝外,像在等什么。
天光漸亮,蒙古包前的地面浮起一層薄塵。木箱里的幼狼已經(jīng)能站起來走幾步,互相推擠著爭母狼的乳頭。母狼臥在一旁,耳朵時不時抖一下,眼神掃過遠處的天空。
那鷹又來了。
它不像前幾天那樣盤旋在高處,而是低低地滑過草尖,翅膀幾乎貼到洼地邊緣的石堆上。巴圖心頭一緊,下意識往前跨了一步。鷹影掠過木箱的瞬間,寶力刀猛地沖了出去。
他跑得不穩(wěn),像是很久沒這么用力過,腳在地上拖出一道淺痕。他撲到木箱前,雙臂張開,整個人擋在箱子前面,喉嚨里爆發(fā)出一聲嘶吼——不是哭,也不是叫,像野獸被逼到絕境時的咆哮。聲音撕破了清晨的安靜,連馬都驚得甩了下頭。
鷹在半空急轉(zhuǎn),爪子離幼狼的背脊只差一尺。它振翅拔高,在眾人頭頂繞了一圈,落在不遠處的枯樹樁上。羽毛根根豎立,喙微微張開,盯著這邊。
母狼從角落竄出,幾乎是貼著地皮沖過來的。它停在木箱十步遠的地方,前腿壓低,尾巴繃直,喉嚨里滾出低沉的嗚鳴。它沒看巴圖,也沒看寶力刀,只盯著樹樁上的鷹。
巴圖轉(zhuǎn)身回屋抓槍。
槍管冰涼,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走出來時,鷹還在那兒,母狼也沒退。寶力刀蹲在木箱邊上,肩膀一起一伏,喘得厲害,但手一直沒放下,仍擋在箱子前方。
巴圖舉槍瞄準,手指搭上扳機。鷹忽然動了。
它騰空而起,卻不是撲向他們,而是轉(zhuǎn)向蒙古包頂。那里掛著一塊舊布,是去年冬天釘上去擋風的,早就破了幾個洞。鷹俯沖下去,爪子一抓,整塊布被掀了下來。它叼著布飛上高空,在空中劃了個弧,往北邊去了。
巴圖放下槍,盯著它消失的方向。
寶力刀慢慢站起身,腿有點發(fā)抖。他回頭看了巴圖一眼,嘴唇動了動,還是沒出聲,然后低頭去看幼狼。兩只小家伙縮在箱角,一只耳朵被風吹得抖了一下,但沒受傷。
中午,巴圖去收拾屋頂。梯子靠上墻時,發(fā)現(xiàn)橫梁底下有東西。是一根羽毛,灰褐色帶黑斑,尾端染著暗紅,像是干了的血。他拿下來仔細看,斷口很齊,不像是撕扯下來的,倒像是自己脫落的。
他沒扔。
傍晚巴圖把羽毛放在石臺上,和平時放肉的位置一樣。母狼來的時候,先在遠處停了會兒,鼻子抽動幾下,才走近。它聞了聞羽毛,又抬頭看了看天,然后舔了舔幼狼的臉,帶著它們走了。
那一夜巴圖沒睡踏實。
凌晨四點左右,他聽見外面有動靜。披衣出門,看見寶力刀不在毯子上。他走出去,那人已經(jīng)在洼地邊上,蹲在沙地上。他用手把石子一顆顆擺開,動作很慢,但很準。狼和鷹的圖案還在,但這次它們面對面站著,中間多了一塊圓溜溜的白石,像是太陽。
他擺完后,坐在那兒不動,手指輕輕壓在那塊白石上。
巴圖走過去,沒說話,蹲在他旁邊。寶力刀沒抬頭,也沒挪位置,但手指往旁邊移了半寸,給巴圖騰了個地方。兩人看著那些石子,忽然明白他在做什么——他在重新畫這片草原的規(guī)矩。
第二天巴圖沒去放羊。
他在石臺旁放了碗清水,比往常的肉還早兩個小時。水面上浮著一層細塵,陽光照進來時,泛起點點光斑。母狼來得準時,低頭喝了點水,又看了看臺上的鷹羽,才離開。
鷹第三天回來了。
它沒落下來,就在空中盤著,一圈,兩圈。最后俯沖到石臺前,爪子輕輕碰了下那根羽毛,又飛走了。它走的時候,沒帶任何東西,連一根草都沒碰。
寶力刀那天下午又去了洼地。
他把石陣改了。狼和鷹并排立著,頭都朝向蒙古包方向,中間的圓石挪到了最前面。他坐了很久,手指一直在沙地上劃,像是在確認什么。
巴圖站在門口看他。
風從北面吹來,帶著干草和泥土的味道。一只幼狼爬出木箱,在門口趴下曬太陽。它的傷好了大半,尾巴能搖起來了。母狼在圍欄外等著,見巴圖出來,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走進草叢。
黃昏時分,巴圖取下墻上那桿老槍,拆開清理。槍油抹在金屬上,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寶力刀走進來,站在他旁邊。他盯著槍管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下扳機護圈,又收回手。
巴圖沒攔他。
夜里下了點小雨,不大,打濕了帳篷頂。他起來檢查漏水,順手把鷹羽從石臺移到了屋檐下,怕被淋壞?;貋頃r,看見寶力刀躺在毯子上,眼睛睜著,望著火塘的余燼。
他沒睡。
巴圖坐下,往爐里添了塊干糞。火苗跳了一下,照亮寶力刀的臉。他的眼神不再飄忽,就定定地看著那點光。
清晨,雨停了。
巴圖開門查看木箱,發(fā)現(xiàn)幼狼少了一只。另一只趴在箱底,耳朵豎著,聽見腳步聲才睜開眼。他正要找,看見母狼從坡下上來,嘴里叼著那只失蹤的幼狼。它走到木箱前放下,蹭了蹭留下的那只,然后抬頭看巴圖。
他點點頭。
母狼轉(zhuǎn)身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望了一眼。
巴圖順著它的視線看去,寶力刀站在門口,手里攥著那根鷹羽。雨水順著屋檐滴下來,砸在他腳邊,濺起小小的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