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用怎樣的語言才能形容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霧?它像牛乳般的薄紗,漫天飛揚在每一寸透明的空氣里,無論是翠綠的枝葉、艷紅的朝陽,還是泛著橙黃色的天光,經過一層層的篩選,只留下一點模糊的顆粒狀的蒼白,我在霧氣中前行,仿佛頭頂白紗赤腳在海岸邊游走;它又像一場靜止的雪,是嚴寒冬日里大雪紛飛的某一瞬間,無論是平日里那些司空見慣的、細碎的、嘈雜的聲響,在大雪皚皚的草原下,被打斷,被掩埋,最后消弭,我赤腳在雪地里行走,白雪沒有融化,而茫茫天地間找不到一雙腳印。
霧是這個世界拒絕我們的表現形式,也是我拒絕這個世界的具象化。在我的童年時代,每當我對某件事感到不安、恐懼、厭惡時,我就蜷縮在墻角,雙手抱著膝蓋,腦袋盡可能地埋進手臂里,周圍的一切在充滿淚水的視線里變得灰白,模糊,其他人的語言也越飄越遠,于是我的身邊就霧氣彌漫起來,這陣大霧精準地將我跟周圍的世界分隔開來。我屏息凝神,既不向前張望,也不回頭摸索,白色跟淚水將一切凝固,我龜縮在這瘦小的驅殼里,對近在咫尺的人聲無動于衷,仿佛只要我一說話,那霧氣便會化作我先前已全然拒絕的世界劈頭蓋臉地向我壓來。
霧曾經會短暫得保護我,它來勢洶洶,卻又轉瞬即逝,它虛無縹緲,進而亦真亦幻,最后成了我無法觸及的一道風景像曇花一樣開滿在我人生的道路上。我人生中大部分幻覺都跟它有關,遠到兒時的記憶,近到那些動蕩不安的經歷。它們曾經肆意在我眼前飛散,在我腦海里流淌,我木然不動任其沖刷。沐浴里太多本不該沐浴的霧氣,連眼前確切的光景也成了幻詳,動蕩了本不該的動蕩那些人生,連安靜的心也長出了一雙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