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月盡,二月始。
忙年的忙年,上學(xué)的上學(xué)。想回家的心,又生出欣喜。
拆洗潼寶的被罩床單,水涼得浸骨。擰干,掛起,濕布在風(fēng)里輕輕擺動。小丫的棉鞋蹲在盆邊,鞋頭的污漬一圈圈漾開。
陽光透過玻璃,把光斑印在地上。屋里寒氣未散,光卻已有了沉甸甸的暖意。
桌上兩幅春聯(lián),紅紙映著白墻。萬妹妹前天捎來的,紅彤彤的手提袋。她在售樓部,有什么消息先遞個信。
鄰居奶奶在門口曬太陽,慢慢問:“在這兒過過年么?”我們搖頭。公婆說,根在鄉(xiāng)下。
過年是一大家子的事。小叔幺媽年年都回來。婆婆有時會說:“我嫁來時家里九個人,現(xiàn)在又圓了。”
年關(guān)的油膩,一寸寸糊了日子。
每天圍著鍋臺轉(zhuǎn),伺候他們吃吃喝喝。辛苦做出來的飯菜。端上桌,偶爾會飄來一句嫌棄話。幺媽是不進廚房的。他們在老屋團年三十幾年了,妹妹出嫁后,幺媽照例回來。
還沒過年,就已經(jīng)嘗夠了灶火的滋味。
婆婆常說,她是享福的命。
“咳、咳?!盙同志的拖鞋聲打斷了我的出神。他趿拉著步子進來:“好久沒出去吃了?!闭f著要朝小丫房間喊。
“在家吃吧,”我轉(zhuǎn)身進廚房,“炒面快?!?/p>
水沸,下面,白汽漫起蒙了窗。面條過涼后變得清爽,雞蛋在油鍋里鼓起金邊的泡泡。抓一把昨天剩的豆芽,“刺啦"一聲,香氣猛地炸開,裹著油和鍋氣,實實在在撲了一臉。
盛兩碗,白瓷碗映著焦黃的面。父女倆對坐著吃,桌子上有潼寶買的木瓜咸菜。我喝了一口熱茶,拎起滿當(dāng)當(dāng)?shù)睦聵恰?/p>
一下樓,喧鬧便涌了進來。推童車的老人,長椅上閑聊的人,孩子踩著滑板車掠過,留下一串“你是我的小蘋果,怎么愛你都不嫌多……”。歌聲漸遠時,才聽見風(fēng)聲。
去拿快遞。給小丫買的上寒假學(xué)習(xí)資料。物業(yè)處的門廊下,兩盞嶄新的紅燈籠已經(jīng)掛了起來,在風(fēng)里輕輕地轉(zhuǎn)。
路旁的玉蘭枝頭,茸茸的花苞聳向藍天。
抬頭看天。樹干在冬日尾聲里黝黑分明。柳枝被風(fēng)吹得亂擺。倒是櫻樹枝上,不知何時已鼓起密密的芽苞,靜靜地,像在等待什么。
緊了緊外套,今天沒穿高領(lǐng)的毛衣。風(fēng)鉆進領(lǐng)口有點涼。小葉女貞油亮亮的葉子,在淌,在淌出綠意。
早春二月,還尋不見成形的春色??煽粗切┭奎c,心里已滿是春天的樣子了。
“吱吱——咕咕——喳喳”,鳥兒不知從哪兒鉆出來,在枝椏間彈跳,叫聲清脆。
風(fēng)忽然就軟了一截。
一天一個樣子。土里有細響,樹皮發(fā)亮,農(nóng)具在墻角被一件件拿起,又放下。 所有帶“春”字的事物,都像剛醒,飽滿,安靜。
再新的日子,過著過著也就舊了。舊物堆在角落,我戀舊,舍不得丟。心里很清楚,留著沒用。人亦一樣,愛過的,都記得。帶著這些記得,往前走。
一天里大多時候,還是與自己相處。G同志在家看電視,我得了空,就躲在房里更文。最近寫得稀疏了,寫了幾篇,只有屏幕的光,讀過它們。
各忙各的,可以終日不說話,言語也顯得笨拙。
可即便這樣,我依然貪戀這樸素明亮的每一日。
就在這漸漸柔和起來的光陰里,安靜等著。
風(fēng)從遠處捎來隱約的說笑聲。望去,是一對走來的老人。 他們不知在說著什么,很快樂的樣子。
路邊那株梅,花快謝了。
人也一樣。該開的時候開,該謝的時候謝。不掙扎,也不停留。
等春天,坐穩(wěn)它的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