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被遺棄的。
可我一點不恨生下我，又遺棄我的那雙男女，也從來沒想過去找他們。
我娘說，那是個微涼的早上，天還沒亮透。她一開門，看到門檻外放著一個竹籃。蒙蒙的天光下，泛著黑黃的竹籃襯著里面紅艷艷的襖子，一下就晃住她的眼睛。
她微微一撥弄那紅襖，露出了里面白嫩嫩的小臉，吮著自己的大拇指，緊緊閉著眼睛，睡得正香。
那就是我。
豐收的好年景，正該秋收農(nóng)忙的時候，娘提著竹籃走了整整兩天，村子里，隔壁村子里，一家一戶也沒落下問個遍，沒人知道我的來歷。
第三天娘和爹商量過，從今天起咱家多個閨女，谷雨有妹妹了。秋天大清早來的娃，就叫清秋。
娘說，一個兒一個女，就是個好??！谷雨種秧，清秋收割，咱家有福氣啊！
這些都是娘說的，因為爹是個啞巴。
爹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病好以后嗓子就啞了，這也是聽娘說的。她還說，商量那天，爹看著小小軟軟的我，抱在懷里，眼睛亮晶晶的。娘問他，要不這丫頭咱養(yǎng)著？爹就一直點頭，笑得合不攏嘴，喉嚨里發(fā)出呼哧呼哧的聲音，他特別激動的時候就會發(fā)出這個聲音。
就這樣，我有了爹娘和谷雨。
爹和娘忙著秋收，谷雨就帶著我在田垅上呆著。
那時候谷雨三歲多，我才個把月。谷雨正是能跑會跳的年紀(jì)，哪兒能一直坐看著竹籃里的我。他就像個小狗，在田垅間瘋跑一陣兒，回來主人那兒看看，搖搖尾巴，再出去瘋跑一陣兒，再回來。而我就是他的那個小主人。
娘說，你谷雨哥從小就是個能干的，我們忙勞作沒人管你倆，他把你看的可好，都沒讓你磕著碰著。她每次跟我說這段兒的時候，臉上都紅潤潤的，眉眼里跟漾著春水似的。
我就賴在娘懷里，抱著娘的腰，咯咯咯的笑，使勁兒一個嗯，娘說的都對！只要看到娘高興，我就快活，特別快活。
我不告訴娘，其實谷雨哥不那么能干，起碼比我差遠(yuǎn)了。
打記事起，我跟谷雨就是形影不離，上樹掏麻雀窩，下河摸小魚，啥都干過。
那時候咱們村里屋子還是土墻，夯的結(jié)結(jié)實實，土蜂會在土墻上打洞。一面墻上看到高低幾個手指頭粗的小洞，我們就隨地?fù)炝碎L長的細(xì)樹枝，兩個人配合捅土蜂洞。一個人負(fù)責(zé)拿細(xì)枝兒捅，一個人負(fù)責(zé)拿袋子罩著洞口，等里面土蜂嗡嗡飛出小洞就把袋子收口扎牢，留著土蜂在袋子里橫沖直撞。我一般是拿袋子的那個，經(jīng)常趁著谷雨捅到蜂了，我撒腿就跑，留他一個人被土蜂追著滿村子跑。
有一次他臉上真被蟄到了，腫個大包。晚上爹娘看到了，趕緊用韭菜搗泥給他敷著臉，然后就給他屁股一頓胖揍。娘說你個皮猴子，怎么就不像清秋，也讓爹娘省省心呢？
我就在邊兒上憋著笑，瞅著谷雨老老實實的挨訓(xùn)，一句不是也不敢說。
這樣被我欺負(fù)的谷雨，哪里能干？只是個憨憨的哥哥罷了。可這么憨的谷雨，也有兇的時候。
村上人都知道我是爹娘撿的，小孩兒一起玩的時候就有人說我是野孩子，親爹親媽扔下不要的。
谷雨上去就打架，我妹妹不是野孩子！他一邊打一邊喊，我攔都攔不住。
我打小娘就已經(jīng)告訴我，說我不是從她肚皮里出來的，而是她求了天上的仙女送來咱家的寶貝。她早就告訴我所有這些事情。所以我從來不在意那些孩子說我是野孩子，我有爹有娘有谷雨，比他們的親爹親媽都要好，我才不在乎他們說什么。
可谷雨就忍不住，跟那些孩子打架，回去又被爹娘訓(xùn)。爹就是看著，他啞說不了，可他那眼光，啥都不用說，谷雨就低著頭認(rèn)錯。娘不一樣，她會罵也會打，屁股蛋子被打得紅紅的，谷雨也不解釋原因。
我就向娘求情，打架不怨谷雨，那些孩子說我是野孩子，谷雨才打架的。娘就抱著我，罰谷雨跪，說咱家的孩子不管有理沒理，不打架不斗事。
爹不能說話，可他在家寫了一張紙，拿著紙就找去那些孩子家里，一家一家給他們看。上面寫著：打架不好，谷雨打架確實不對，可清秋就是我女兒，也請管教孩子別再說什么野孩子。
他們就是這世界上我最好的親人。
所以我從來沒有怨過生物學(xué)上遺棄我的父母，相反，我感激他們的決定，正是他們把我放在爹娘家的門口，才讓我擁有了這世上最美好的親情。
2.
一晃我們就大了，谷雨成績不好，初中畢業(yè)就沒再上了，跟村里衛(wèi)三學(xué)了木工手藝，隨著裝修隊去了省城。
那時候我還在鄉(xiāng)里讀書，谷雨沒活計的時候就回來陪我和爹娘，給我們帶好吃好玩的，還給我零花錢。
他說省城人住的都是高樓大廈，跟咱們村里這有院子有田的平房不一樣，人家那叫公寓，而且裝修可講究。
他還說，秋，你好好學(xué)習(xí)，以后考上省城的大學(xué)，跟哥都在省城，咱倆有照應(yīng)。等哥賺夠錢了咱們再把爹娘都接到省城來，也住住高樓大廈那公寓。
谷雨說的這個我愛聽，去省城住公寓，讓爹娘享福。后來我就考上了鎮(zhèn)上的高中，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學(xué)。
我去上大學(xué)那天，爹娘送我到鎮(zhèn)上車站。娘說，好啊，好啊，村子里就咱家最有福氣。谷雨在省城賺大錢，我們家秋也去省城讀書了。她抱著我，淚汪汪的。
爹就在旁邊站著，給我所有行李檢查了一遍又一遍，喉嚨里又呼哧呼哧的。
谷雨在邊兒上說，爹娘，咱不哭，??！秋上大學(xué)，多好的事兒??！以后她是有大本事的人！再說我跟秋在省城呢，誰都欺負(fù)不了她！
臨上車前，我抱著爹娘笑，說，爹娘，你們等著，我肯定好好學(xué)習(xí)，等我和谷雨都賺大錢了，就把你們都接到省城來，還是咱們一家四口一起。
一上車我就開始哭，沒跟爹娘離這么遠(yuǎn)過。谷雨抱著我，傻丫頭，哭個球，馬上到省城了你別把爹娘忘了，光知道臭美穿短裙就不錯了。
我這才止住哭，大聲喊，我才不會！聲音響徹車廂。
大學(xué)，曾經(jīng)在我鄉(xiāng)下老師的嘴里，那里是改變?nèi)松牡胤剑麄冋f那里的大學(xué)生都是天之驕子。
我在村子里收到大學(xué)錄取通知的時候，村長拿著大紅花放著鞭炮到我家來祝賀爹娘祝賀我，當(dāng)時我相信自己也是天之驕子了。
真正到了大學(xué)，我內(nèi)心的那點驕傲自豪被徹底的抹平了。原來同是天之驕子，也是有區(qū)別的。
我沒有鋼琴考級證書，也不懂Swatch和Swarovski。我以為她們口中的筆記本是可以寫字的本子，擦臉的居然還分水乳霜這么多，更別提眼霜面膜洗面奶。我只有一個天天見的大寶，還是谷雨給我的。
這些我統(tǒng)統(tǒng)不懂，我在宿舍成了異類。好在我還有谷雨。
谷雨經(jīng)常給我宿舍打電話，宿舍里的電話我接的最多，因為她們都有手機。
周末放假我去找谷雨，他說最近干活兒的這家老板，家里孩子上初三正找家教老師，你來吧。
我問，有錢拿嗎？
谷雨笑了，當(dāng)然有，還不低呢。
我說好，賺了錢可以買手機，宿舍別的同學(xué)都有，咱倆也一人買一個。
谷雨說，秋，你想要哥就給你買一個，我自己真用不著，反正都在裝修隊，除了你和爹娘也沒啥人要聯(lián)系的，有事兒打公用電話就行了。
我說，千萬別，哥你賺的錢都給我上大學(xué)了，自己再不存點老婆本，以后還怎么給我找嫂子??？你自己存著，我衛(wèi)清秋想要啥自己會掙。
后來我就去了谷雨裝修的那個老板家。
家在8樓，和谷雨正在裝修的房子在同一個小區(qū)，他說過那是老板家給兒子買的。去的時候是女人在家，3、40歲的樣子，很端正，沒什么笑容，頭發(fā)一絲不茍窩在后面一個髻，在家也穿著套裝，我雖然不認(rèn)識牌子，可她那一身一看就很貴。
家里很整潔，跟她人一樣。碩大的水晶吊燈垂在客廳中間，明艷地閃著五彩斑斕的光，我一進(jìn)門就差點晃到眼睛。原來這就是谷雨說的城里人住的公寓真正的樣子，真是講究。我就像劉姥姥進(jìn)了大觀園一樣局促。
她簡單跟我打個招呼，仔細(xì)地看了看我學(xué)生證，又問了我高考各科的分?jǐn)?shù)，最后讓我解了幾道題。接著便讓我等消息，臨了給我十塊錢說是車費，不能讓我白跑。我留了宿舍電話接過錢就走了。
過后沒幾天，我就接到她電話通知，說讓我去給她兒子輔導(dǎo)。每周一、三、五晚上各一節(jié)課，負(fù)責(zé)答疑。周末一天，語數(shù)英各一節(jié)課需要準(zhǔn)備教案授課。一節(jié)課50塊錢，來回車費報銷。
放下電話，我的手控制不住地發(fā)抖，一周六節(jié)課就是300塊錢。300塊錢那是我一個月的生活費啊！
我的家教生涯正式開始。學(xué)生叫黃子赟，清秀的少年，對我很客氣，一點兒不難教。復(fù)雜的知識點或解題思路，我多講幾次他就能明白。他說，很多思路跟他在學(xué)校學(xué)的不太一樣。我說那當(dāng)然，這些都是姐姐自己摸索出來的，跟教科書上可不是一個套路。
母子倆都是彬彬有禮，這家的男主人我還沒有遇到過。我也不好奇，不在家我更自在。一周來四天，沒過多久我就適應(yīng)了這個公寓的氣氛，不再像一開始那樣，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輔導(dǎo)一個月之后，黃子赟學(xué)校月考成績進(jìn)步到班級前十，他很開心，說清秋姐真的很厲害。
那天那家的女主人笑容也多了，之前一直沒有介紹自己的她，握著我的手說，清秋啊，謝謝你讓我家子赟進(jìn)步這么快，以后你就叫我董姨，有什么難處可以跟我說。子赟的學(xué)習(xí)你多費心。
我走的時候她還塞給我一管口紅，說是別人送她的，但這顏色她用不了，適合我這樣的小姑娘。
這是我人生的第一管口紅。
家教兩個月后我買了人生第一只手機，當(dāng)然給谷雨也買了一個。
我和谷雨用新買的手機給娘打了電話，我們家里沒電話，在公社里有，公社有小廣播會喊，誰誰誰來接電話了。娘接著電話時可高興了，我在手機里聽到她喘著氣，可勁兒說，好啊，好啊，兒子女兒都有出息了！你們都放心，娘和爹都好著呢，別浪費了電話費，你倆都好好兒的，娘跟爹就高興。
娘說完急不可耐就掛了電話，我原本的好心情蕩然無存，胸口像有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就那么憋得難受。
越是這樣，我學(xué)習(xí)越發(fā)努力，家教越發(fā)認(rèn)真。我考了英語四級六級，考了計算機二級三級。黃子赟的成績在我的輔導(dǎo)下穩(wěn)步前進(jìn)，保持在年級前三。我給爹娘也買了手機，雖然他們接電話還是那么急促，始終舍不得敞開了聊。
家教就這樣持續(xù)了四年，直到黃子赟高三，我大四。董姨對我的家教費一漲再漲，也時常留我在家里吃飯，她算是很好的主雇。其間也遇到過她先生數(shù)次，每次我就本份喊他一聲黃先生好。他一般就是點個頭，淡淡打個招呼，并不跟我多言語。
到這為止一切都很好。爹娘在老家鄉(xiāng)下一切安康。谷雨的裝修隊生意日漸紅火，他變成了合伙人。我在大學(xué)有獎學(xué)金有家教費，不再土里土氣，會穿著緊身的牛仔褲，看上去和一個城里姑娘別無二致。
3.
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回憶這些，這些曾經(jīng)的美好讓我的心底柔軟細(xì)膩。而現(xiàn)在的我，在這龍蛇混雜的社會里浸淫多年，心底的每一根神經(jīng)都已經(jīng)堅硬剛強。
可是今天，我看到了他。
就是晚上單位組織的飯局，我一進(jìn)門就看到了他。他的眼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走過來，伸出手與我一握，“我來猜一下，你就是衛(wèi)科長吧？”
我輕輕抽出手，“是的，我是衛(wèi)清秋。您就是黃志偉黃總吧？之前一直聽李行說到您，久仰久仰?！?/p>
他直直地看著我，嘴角上揚，“衛(wèi)科長你把我的臺詞都搶了，我這都不好往下接了啊?！贝蠹叶佳b作首次見面的樣子，這就是社會人的默契。
我打著哈哈，走進(jìn)包間入了席。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重遇，這些年過去了，我?guī)缀跻呀?jīng)忘記了。于小雨，我手下的一個客戶經(jīng)理，坐在黃志偉的身邊，我坐在另一個營銷老總的身邊。
酒菜上齊，幾句話一說，飯局正式開始。我正與身邊的老總隨意聊著，突然看到于小雨舉起杯子對著黃志偉。
“黃總，您這話我可當(dāng)真了啊，一杯就是一千萬，話不多說先干為敬！”于小雨說完仰脖兒一杯二兩五的白酒就這么直直灌了下去。
她放下空杯子，立馬給自己又滿上一杯，“黃總，這算第二杯，您看好了！”又是一個仰脖兒灌下，一氣呵成。
“小于啊，你這么快就兩杯下去了？放心，明天你們銀行一開門我這兩千萬就轉(zhuǎn)帳到位！我最欣賞你這樣酒品好為人干脆的！”黃志偉就倚在椅背上，左手食指在飯桌上有規(guī)律的輕點著，興趣盎然地欣賞著于小雨干了兩杯，右手悠悠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看著于小雨一杯一杯灌酒的樣子，曾經(jīng)的那些柔軟猝不及防地撞向我剛強的內(nèi)心。她就像曾經(jīng)的我，天真努力地認(rèn)真生活著。而黃志偉那樣的眼神，陌生又熟悉，與記憶里的形象重疊。
我沒能忍住，控制不住地，拿起杯子去了黃志偉身邊，虛與委蛇地與他喝了一個小交杯。這不算什么，這么多年的社會生活，我早已知道怎么樣武裝自己，應(yīng)對各種場合。當(dāng)時我就是想救下她，起碼不讓黃志偉玷污了她。
4.
沒錯，黃志偉就是黃子赟的爸爸，當(dāng)初我做家教的時候從來沒有問過他的名字，黃志偉就是當(dāng)初那個淡淡點頭打招呼的黃先生。
那是家教的最后一次，黃子赟快高考，我和往常一樣去了他們的家。最后一次給他講課，是提綱挈領(lǐng)式的點撥，也是傳授些自己當(dāng)年高考的心得體會，給他鼓勵。
結(jié)束的時候，我站起來準(zhǔn)備走，他在我身后突然喊住我，我回頭看他，還有什么要問的嗎？
他紅著一張臉，有些欲言又止，那個，清秋姐，嗯…突然他大聲喊，媽，媽，你過來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了，董姨過來了，正準(zhǔn)備問他，突然什么也沒說，笑著拉我就出了書房。
她拉我去了衛(wèi)生間，說，清秋，看你給小赟輔導(dǎo)功課很有一套，自己怎么這么馬虎。她小聲說，你褲子后面繃線啦！
我臉一下就熱了，難怪剛才黃子赟那個反應(yīng)。
董姨說，你要是不嫌棄，我就給你找條褲子穿著。反正我這些年胖了，以前有些衣服也穿不下，你就穿走好了。
我不好意思的點頭，就在衛(wèi)生間脫了褲子，真的繃開一片，什么時候這樣的，我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這時候董姨拿了衣服進(jìn)來，看到我大腿根上一片菱形胎記，她突然頓住了。
她就站在那兒，看著我的大腿根。我有些不好意思，試圖用手遮擋一下，解釋道，這就是個胎記，小時候就有，董姨，你這么看，我難為情啦。
她突然回過神來說，嗯，是呢，我就是沒見過胎記長這么周正的菱形的，不好意思，讓你見笑啦。
她說著把衣服塞給我，吃過飯再走吧，你看這家教最后一次，咱們這四年緣分也不容易，好好吃個飯聊聊，也算是謝謝你這四年盡心盡力地輔導(dǎo)小赟。
之前也在這吃過好幾次飯，我說好。
董姨拿來的不是褲子，是條連衣群，一水的玫紅，裙擺有漂亮的荷葉邊兒。我在她家做家教這四年，從沒穿裙子來過。換好裙子，我在鏡子里看著自己，意外的合身。我鮮少穿這樣艷麗的顏色，鏡子里的少女唇紅齒白，面若桃花。原來我打扮一下也是這么好看。
中午吃飯的時候，黃子赟一直夸我，清秋姐，你這么穿多漂亮啊，這四年你是不是故意藏著，都專門不打扮，就怕影響我學(xué)習(xí)啊？
董姨也說，是啊，清秋底子好，都不用化妝，穿個裙子就不一樣了，確實好看。
我都不知道說什么好，只能笑，悶頭吃飯。
董姨問我，你跟衛(wèi)谷雨是親兄妹嗎？我這么一看，他跟你長得可一點兒也不像啊。
我說，確實不是，我是爹娘收養(yǎng)的，不過爹娘和谷雨哥都對我很好。
黃子赟一聽，嘴巴張老大了，?。壳迩锝?，我一直羨慕你特聰明，沒想到你還有這么可憐的身世。
不可憐啊，我覺得挺幸福的，爹娘對我就跟親生的一樣，不對，是比對親生的谷雨哥還好。我邊吃菜邊說。
董姨又給我夾了塊紅燒肉，說，幸福就好，你們先吃，我再去廚房盛個湯。她就起身去了廚房。
黃子赟一直用那種同情的眼光看著我，我有點兒不適應(yīng)，吃了幾口也站起來，我去廚房幫幫董姨。
剛到廚房門口，聽到里面?zhèn)鱽磔p微的講話聲。黃先生不在家，董姨一個人在廚房可能是在講電話。我停了下來，想等她掛了電話再進(jìn)去。
“你明明當(dāng)時說送去的那家人沒孩子的，現(xiàn)在怎么又說上面有個兒子？”
“這些年你都在騙我？”
“當(dāng)初你要是說清楚那家人已經(jīng)有個男孩了，我說什么也不會同意的。萬一那家人重男輕女呢？”
“好，我不跟你說這些，除了大腿上那個菱形胎記，這個我記得。你送去的那家人姓什么？”
“你確定？姓衛(wèi)?！?/p>
“我沒想怎么樣，我當(dāng)初也是被強奸才生下她，連她爸爸是誰我都不知道，我沒有想破壞現(xiàn)在的生活。你不用說了，我明白。只是…算了，你不懂的，掛了?！?/p>
我就站在門口，默默地聽著這些。我并非有意，她說話的聲音那么低，可每一個字都那么清晰地鉆進(jìn)了我的耳朵。
董姨端著一碗湯從里面出來，跟我打了個照面。她看見我一驚，湯碗一顫，撒了出來，正想說什么的樣子。我卻直接開口，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來學(xué)校還有事情，我先走了。說完拎起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5.
從她家出來，就在附近晃蕩，其實沒什么，只是生物學(xué)上的親媽而已。我以前沒怨過她，更沒想過要去找親生的父母?？墒菑娂?？！原來我就是這么來的。
韓劇一樣的狗血劇情，原來這就是我的人生。即便我不去刻意追求真相，真相卻這么輕而易舉地追尋我而來。
破壞現(xiàn)在的生活？我從來無意破壞誰的生活?？墒俏业纳钅?？這就是我該有的生活嗎？
我在外面晃了很久，就這樣胡思亂想著，其實也沒什么，我還是衛(wèi)清秋，照樣是爹娘的女兒，谷雨的妹妹，董姨還是我輔導(dǎo)的學(xué)生家長，一切僅此而已。
沒什么，真的沒什么，什么都沒變。只當(dāng)看了一部代入感強烈的電影吧。我想好了，事情就是這么簡單。終于平復(fù)了心情，想拿手機的時候，發(fā)現(xiàn)手機不在包里，可能走的急，忘在她家了。
猶豫再三，還是去黃子赟家里拿手機吧。
站到8樓董姨家的門口，我深吸一口氣，沒什么，就當(dāng)什么都沒聽到，保持微笑拿回自己的手機就可以了，按下門鈴。
門開了，是黃先生。他頭發(fā)濕漉漉的，身上有一股沐浴露與酒混合的味道，好像剛洗完澡的樣子。他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從上到下掃視了我的全身。
我都忘了，穿的還是董姨給我的那條玫紅色連衣裙，有些尷尬地開口，不好意思，黃先生，我上午來給小赟做家教的時候手機好像忘在你家了。
他轉(zhuǎn)身進(jìn)去了，你進(jìn)來自己找吧。
我本來就很少遇到他，忐忑地走了進(jìn)去，問道，董姨和小赟呢？
他們下午去學(xué)校開高考宣講會了。他站在客廳看著我。
我哦了一聲，經(jīng)過了那個大大的水晶吊燈，向餐廳走去，在餐桌上卻沒有看到手機。
我回頭看向他，不好意思，可能在小赟的書房，我進(jìn)去看下。
他不置可否的看著我，眼神變得奇怪，不是以前那樣淡漠的表情。
我進(jìn)到黃子赟書房，果然在他桌上看到我的手機，打開看了一眼，一個未接電話，就是這個家的號碼。我裝到包里，轉(zhuǎn)身出了房間。
客廳里，我看到黃志偉坐在沙發(fā)上，眼神越發(fā)深邃，仿佛膠著在我身上，變得熱烈。我不敢多停留，快步向門口走去，說道，我找到手機了，謝謝您，我先走了。
他突然起身幾步走到我身邊，一把抱住了我。我小聲地喊他，黃先生，你做什么？我是小赟的家教老師！仿佛天生會感到羞愧一樣，我不敢大聲喊叫，只是使勁兒掙扎著。
他的胳膊箍得我緊緊的，不再給我講話的機會，低頭啃住了我的嘴巴。我的力氣在他面前不值一提，我瞪大眼睛看著他搖頭。他卻直接閉上了眼睛。
從來沒有這樣過，一個陌生男性的鼻息吹在我臉上，溫?zé)岬?，紊亂的，帶著強迫和霸道。應(yīng)該極度恐懼的時刻，我的眼睛卻突然看到頭頂那碩大的水晶吊燈，有無數(shù)倒影在里面，閃著妖異的光彩。
也許是那水晶吊燈的迷惑，也許是那沐浴露混著酒的香氣，也許是他太太的身份，也許是我出生的真相，也許是內(nèi)心的賭氣報復(fù)…無數(shù)的可能性，我停止了掙扎，就盯著那個水晶燈，任他在我身上完成了一場不倫的交媾。
從女孩兒到女人，在我親生母親的家里，與她的現(xiàn)任丈夫，這就是我的第一次。
這就是最后一次遇到黃志遠(yuǎn)的情形，從那天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們家的任何一個人，包括董姨。我換了手機號碼，找到一份銀行的工作。我刻意封閉了那一天的所有記憶，甚至于很少回憶以前。
而今天晚上我與他不期而遇，同席而坐，談妥了一筆8000萬的存款。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美好早已遠(yuǎn)去，黑暗仍需前行。
6.
飯局結(jié)束后，于小雨一直在吐，我輕拍著她的背，忍不住囑咐到：“知道你現(xiàn)在拼，可還是要懂得保護(hù)自己，不管是喝酒還是別的?！笨粗拖窨粗?jīng)的那個自己“你自己都不保護(hù)好自己，還能指望誰呢？”
打車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沒有說話，送走于小雨和另一個女孩兒，我到家也下了出租。一個人卻不想回家，在路上又閑晃了一會兒，隨意在一個公交站臺坐下。有夜間巴士停下，站臺上就我一個人，司機看看我，詢問的眼神，我上了車，沒看目的地，反正去哪里都一樣。
坐在空曠的公交車上，那些我刻意忘記的所有記憶，像影片一樣在我腦海里一幀一幀不停浮現(xiàn)。
那天從黃子赟家出來以后，手機不停地響，我都沒接。谷雨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坐在學(xué)校的操場上發(fā)呆。他問我怎么了，晚上約好一起吃飯的，怎么一直不接電話。
看到他，我沒忍住哭了。我說就是想到找工作的事情不太順心，壓力有點大。我說，哥你借個肩膀我靠靠，我就是累了。
他就讓我靠著，兩個人都沒說話。
我的手機還在響著，谷雨拿過來，看了上面的的來電顯示又放下。他知道我今天上午去做家教，就問我，是不是去做家教的時候發(fā)生什么了？
我什么都沒說，就是搖頭。他也沒再說，就是陪著我，很晚了才兩個人出去吃了晚飯。
隔天他背著我去了黃子赟家里。我不知道他去發(fā)生了些什么，但是第二天他回來的路上被撞了。
隔天我接到他的號碼打來的電話，聽到的卻是一個陌生的聲音，說電話的主人出車禍了，趕緊到醫(yī)院。
谷雨腿斷了，就在黃子赟家的小區(qū)外面不遠(yuǎn)處，被一輛汽車撞倒了，還好沒有生命危險，就是做好手術(shù)以后需要比較長的復(fù)健矯正才能走路，即便能走也會跛。
他不告訴我發(fā)生了什么，只是不停說，沒有保護(hù)好我。他說，哥一個初中畢業(yè)生，到現(xiàn)在管著那么大一個裝修公司，就是希望爹娘和你都好好兒的。你有什么千萬別往心里去，咱一家人好好在一起比啥都強。
爹娘接到消息也來了省城，谷雨說，之前一直忙公司沒急著買房，這次正好趁這機會好好休息。爹娘也都來了，秋你帶著爹娘抽空去看看房子，有合意的就買，這幾年哥也存了些錢，付個首付沒問題，我也讓公司好好給我這經(jīng)理裝修一下。
撞谷雨的那人也經(jīng)常帶著水果來坐坐，是個中年男人，姓李。他自我介紹說是銀行的，正好最近有招聘，知道我今年畢業(yè)，說可以報名試試。我報了名，進(jìn)了銀行，后來他就成了我的上司。
我坐在車?yán)?，記憶之門被徹底打開，那些曾經(jīng)的人和事，像電影一樣不斷涌現(xiàn)。不經(jīng)意間，窗外從五彩斑斕的城市霓虹，漸漸只有稀疏的路燈?；貞浀竭@里，車已經(jīng)停到一個空曠的地方，外面只有一間屋子透著亮光。司機喊，“姑娘，終點站到了啊，下車了！”
我茫然問道：“師傅，這哪兒??？”
“梅山啊，這是終點站了，你坐過站了啊？那要不你到我們控制室等會兒？就外面亮燈的那個屋子。下趟車可得過半個小時才發(fā)出啊?！彼緳C說著跳下車。
整車就我一個乘客，我笑了笑，也下了車，“謝謝師傅，我正好沒爬過梅山，都來這兒了，就去試試?！?/p>
說完我一個人往山上走去，山里氣溫比外面低了幾度，原本就是秋天，現(xiàn)在更是感覺到陣陣寒氣，腦海里那些影像越發(fā)清晰。
如果事情就停在這里，也還有很多溫暖，很多牽掛，在我黑暗的人生里始終還有光亮。
有一天爹跟谷雨去復(fù)健了，娘拉著我，說谷雨打小就護(hù)著你，娘知道你們兄妹感情好。秋，你記得村里那個衛(wèi)三吧，就是你谷雨哥的師傅，他有個女兒。他早就說了，只要谷雨同意，這兩家親家就結(jié)定了，可谷雨這孩子就是不松口。他早該定親了，可就一直拖。娘其實懂他…秋，你看，你是大學(xué)生，這工作也體面。娘這么些年，是真把你當(dāng)親生女兒的，谷雨這心思我也不同意，可這，說又不好說…還是，你自己走吧……
娘的話讓我心底殘存的溫暖七零八落。
她是我的親人，我年少時所有的美好記憶，都是有關(guān)爹娘和谷雨的。我沒有想過要找親生父母，就是因為爹娘和谷雨給了我足夠的愛。而現(xiàn)在我還剩下什么？
我的生活只有工作了。李行長，就是當(dāng)時撞到谷雨的人，他在工作上很照顧我，后來他還是去看谷雨，可我不再去。他也許猜到些什么，也許受谷雨拜托，有意無意問我原因，我無言以對。
我私下去找了谷雨，告訴他，李行長離異，對我很好，我打算追求他。谷雨說好，你覺得好就好，哥只要你幸福。
就這樣我親手扼殺了最后一絲溫暖的可能。
現(xiàn)在谷雨和爹娘已經(jīng)住進(jìn)了當(dāng)初說好的公寓，娘每周還是會給我打電話，但很少見面。我在這個城市已經(jīng)了無牽掛，一周前我已經(jīng)向單位提交過辭職申請，打算去一個新的地方重新開始。
如果今天沒有遇到黃志偉的話，我不會突然這樣感傷。如果沒遇到，那該有多好。我不停走著，高跟鞋早就脫掉，山里的棧道修得很平整，并不硌腳。我一個人形單影只，棧道兩邊的松木堅韌挺拔，秋風(fēng)中傳來沙沙的摩挲聲。
我最終爬到山頂，目光所及是城市的一角，那些蜿蜒的路燈看上去昏黃溫暖，汽車的燈光在城市里流動，五彩的霓虹都帶著幾分煙火氣。突然身下的林子里飛出一只小鳥，擦過我的身體，向著溫暖的燈光而去。我一驚腳下一滑，像那小鳥一樣，在秋風(fēng)中自由飛翔。
于小雨的故事請看我的上一篇《醉生夢死》，兩篇有關(guān)聯(lián)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