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本文參與理事會2024元旦征文活動。】

人生總是犯著不同的錯誤，比方說上幼兒園時不睡覺被罰，上學(xué)后睡覺被罰。小的時候拼命的想做大人，長大后又希望回到兒時。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十日，下午兩點二十五分。

叔叔家的臥室里，心童冒著一身的冷汗，她感覺此刻心臟蹦噠蹦噠地劇烈地跳動著，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沖出身體似的，她想大口地喘粗氣，但是她又不敢發(fā)出太大的聲音，因為此刻，她，是一個賊。

時間倒回到兩天前，還是在叔叔家。

心童照例每日來到叔叔家玩，因為奶奶在這兒，她順便來看看奶奶。

前兩年，敢闖的叔叔下海經(jīng)商，撈到了第一桶金，很早就成為了萬元戶。心童知道叔叔家有錢，而且，今天她發(fā)現(xiàn)了一個秘密，那就是，叔叔的錢一般都放在褲兜里，褲子換下來之后，總是隨手丟在臥室的縫紉機上面。這些心童看在眼里，并沒有往心里去。

生活的腳步匆匆，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心童讀小學(xué)二年級，是班里的尖子生，成績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平時老師很喜歡她，同學(xué)們也對她很友善。

本來她的生活就應(yīng)該這樣平靜如水地過下去，但是有一天，不知道哪根筋抽到了，她變了。

心童突然燃起來一股對金錢的極度欲望，不知怎地，她就想搞到更多的錢，確切地說是零錢，她想每天都有吃到飽的零食。

欲望是魔鬼。鬼使神差般地，她開始對班里的同學(xué)下手了。

玲是她的第一個目標(biāo)。

玲在班里成績一般般，性格特別膽小懦弱，她是心童的同桌，平時對心童百依百順，什么事情都聽她的。心童想，這是一條路子。

于是有一天，放學(xué)后，心童拉住玲的胳膊，讓她留下，先別走。等同學(xué)們都走了，心童對玲說。

“你有零錢嗎？給我五塊錢?！?/p>

第一次“作案”竟然來得如此之快且易如反掌。心童如愿拿走了她的五塊錢。

索要一旦有了第一次，就會有接下來的無數(shù)次。心童的欲望不但沒有得到滿足，反而越來越不可收拾地膨脹起來。

她對玲的索取從五塊錢，十塊錢，二十塊錢，甚至到了五十塊錢。要知道，在那個年代，五十塊錢意味著什么。而玲，這個懦弱又無辜的小可憐，就這樣被一次次地威脅著，然后又一次次地滿足著心童的掠奪。

玲就是一個二年級的孩子，她哪來的那么多錢？不用想都知道，只能有一個門道，偷！

是的，自從被心童威脅著拿錢之后，剛開始還能靠自己一點壓歲錢來應(yīng)付，后來隨著面值的不斷增加，她已無力應(yīng)對。而每天放學(xué)，就是她的噩夢時刻，心童會用各種手段威脅她，甚至用那種削鉛筆刀指著臉頰嚇?biāo)?，那時候的她很害怕很害怕，她覺得心童就是個魔鬼。

玲開始偷家里的錢，五塊，十塊，二十塊......心童輕而易舉地拿到了五塊，十塊，二十塊......

一切罪惡在沒有被曝光之前，都顯得無限的美好。

這頭，心童心里的魔鬼還沒消停。它一直在錘著她的心口，對她說，還不夠還不夠！

隨著金額的不斷攀升，玲終于投降了。她對心童坦白，說自己無法再從家里弄錢了，怕被父母發(fā)現(xiàn)，要被他們打死。心童也意識到這樣下去，對她也不利，于是她稍稍放松了勒緊脖子的那根繩子，允許玲每周只“上貢”兩次，每次面值不超過5塊錢。這樣才能保證玲的安全，玲安全了，她就不會暴露。

但生活往往不會這么輕易就放過任何人。

心童已經(jīng)把自己的貪心養(yǎng)肥了。俗話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心一旦膨脹了，就很難再恢復(fù)到最初的模樣。

從玲那邊得到的“收入”已經(jīng)遠遠不能滿足心童的開銷。心童必須尋找新的出路。

猛地一瞬間，她腦海里蹦出來一個畫面。

是的，那條掛在縫紉機上的褲子。

沒錯，褲兜里有她想要的東西。

突然，心童嘴角微微抽動，感覺有點刺激，心也砰砰直跳。

她要干一件從來沒做過的事情，她想。

此刻，她是一個賊。確切地說，是家賊。家賊難防，說的就是她這樣的吧。

心童已經(jīng)躲在臥室里很久很久了，感覺過了一個世紀(jì)，但是她遲遲不敢伸手去夠那條褲子，盡管它近在咫尺。

不行，要動手了，不然一會被發(fā)現(xiàn)就會人財兩空。心里的魔鬼在不停地催促她。

心童緊緊閉著眼睛，額頭上開始冒汗，她的雙手有點顫抖，她慢慢地伸手，慢慢地靠近縫紉機，慢慢地夠著了那條褲子......

當(dāng)她終于摸著了那些錢的時候，她慌了！那么厚一疊錢！得有多少?。慨?dāng)時的她無法想象。她更害怕了，這么多錢，我要全部拿走嗎？還是拿一點點？一點點的話拿多少？一系列的問題一下子全部涌入心童的腦子里，她只覺得腦子嗡嗡地，有點暈。

“心童！”外面有人在喊她，是奶奶！奶奶在找她。

“完了！”她此刻只有這個想法。于是她快速地隨手抓了幾張，塞入自己的褲兜，然后撫著胸口，大口深呼吸，氣息平穩(wěn)之后，若無其事地走出那間“罪惡的臥室”。

后來發(fā)生了什么，奶奶問了她什么，心童神奇般地都給忘了。她只記得，回到家，拿出那幾張，一看，全是紅色的毛主席，數(shù)一數(shù)，三張。

這數(shù)目可不小，叔叔會發(fā)現(xiàn)嗎？

然而，生活有時候就是這樣，給你極大的僥幸，讓你逃過一劫，然后，前面就是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叔叔并沒有發(fā)現(xiàn)錢少了。因為她沒有聽到任何關(guān)于家里錢被偷了的新聞。一切就像沒發(fā)生過一樣。

心童終于松了一口氣。但她沒意識到，等著她的將會是什么。

有了第一次不勞而獲的成功，自然就會有接下來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心童那段時間過得特別愜意，看上什么喜歡的都可以買到手，大大的滿足。但每次“作案”的時候，她心里還是會七上八下的，生怕被現(xiàn)場抓包，來個現(xiàn)形。

有時候，你怕什么，它就來什么。終于，事情敗露了。

心童的爸媽連同她自己，一起被叫到叔叔家里。在場的還有奶奶和姑姑。沒想到叔叔把姑姑都叫過來了。看來這事兒嚴重了。

這一次，心童才剛得手，錢藏在胸口，還沒捂熱，叔叔就發(fā)現(xiàn)了?？赡苁迨逶缇桶l(fā)現(xiàn)了吧。

心童這會兒想哭。她在心里打了自己幾百遍。但都無濟于事，該來的總會來。

“心童，你是不是進我臥室拿錢了？”

這是心童現(xiàn)在唯一記得的當(dāng)時叔叔說的話。她很慶幸，叔叔當(dāng)時沒有用“偷”這個字眼。

后來，在場的人都跟她說，做了就要承認，把錢拿出來，就沒事了。

當(dāng)時錢就在她的胸口藏著，但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沒有。

一番徹談，爸媽語氣也沒有很強硬，叔叔嬸嬸也小心翼翼地顧及她的臉面，當(dāng)時客廳的門關(guān)著，外人完全不知道里面發(fā)生了什么。

心童最終還是沒有承認。大家最后也放過了她。不約而同地接受了她的回答。這場本來應(yīng)該“血雨腥風(fēng)”的“對質(zhì)”就這樣，出乎意料的散了。

走出叔叔家門的時候，心童哭了。

前一刻，她偷偷地把胸口那疊錢放回叔叔的褲兜里。錢離開手的時候，心童覺得自己解脫了。

心童哭了，為了自己，也為了叔叔，嬸嬸，爸爸，媽媽。

那一刻，她無限后悔，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做出了這樣齷齪的事情，她怎么就一步步成為了“家賊”。她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巴掌，為自己的愚蠢。

那一刻，她無比感恩。她怎么也沒想到叔叔他們沒有當(dāng)場撕破臉，罵她。而是給了她最大的尊嚴，她知道，大家了解她，她心高氣傲，接受不了這樣當(dāng)面的暴露和指責(zé)。她的家人啊，她不知道該怎么感謝。

那一刻的眼淚，是對心童真正的救贖。

這段往事已經(jīng)過去了整整三十年，但心童從未忘記。每每想起，她都無比慶幸。此后的歲月，她沒有再重蹈覆轍。

是家人們的寬容和尊重挽救了她?；叵脒@段歷史，她不禁想，要是當(dāng)時撕破臉了，現(xiàn)在的她該是什么樣子的？她不敢再往下想。

叔叔他們的寬恕徹底掃除了心童心底的那個魔鬼，它走了，永別了。

心童又一次變了，從那時起。

或許每個人的童年都有難以啟齒的秘密，或許每個人的成長都伴隨著一個個的“魔鬼”，不用害怕，相信自己，你可以，都跨過去的。

驅(qū)散了心魔，往后再回想，它就只是一段毫不起眼的過往，只是人生這本大書里面一個小小的章節(jié)。

心童并不把這段經(jīng)歷當(dāng)作秘密，她講給老公聽，講給孩子聽。

她知道，心里坦蕩了，就再也沒有秘密。

謹以此文，獻給每個人心底那個曾經(jīng)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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