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棟

風(fēng)一起來，他就想起了那年暑假。

高樓外頭也有風(fēng)，穿過窗縫，吹得紙頁嘩啦作響。他低頭按住桌上的文件，手指一緊，腦子里先蹦出來的，卻不是眼前這一堆破事，而是老家院子里那股竹青味。

那年，爺爺把一捆竹子往石凳上一擱，柴刀一拍。
「來，做風(fēng)箏?！?他當(dāng)場卡住了。
「??？？做這個干嘛，街上不有賣的，十塊錢一個，花里胡哨的，比這個強(qiáng)多了吧?！?爺爺連頭都沒偏，拎起一根竹子，刀口一壓，一劈。
「咔」的一聲，竹子裂開。
「買的是買的，玩的歸玩的。過來，別杵著?！?他還想再嘀咕兩句，見爺爺已經(jīng)把竹片分出來了，只能蹲過去。

院里靜的很，只有刀刃劈竹子的脆響，快、利、干脆。竹屑落到腳面上，癢癢的，鼻子里也全是那股新鮮竹味。他盯著爺爺?shù)氖挚戳艘粫?，伸手去掰竹條，剛一使勁，手心就頂?shù)陌l(fā)麻。
「這也太硬了吧......」 「硬才頂風(fēng)?！?/strong>
「那超市里的，怎么沒這么麻煩？？」 爺爺在膝蓋上比了比竹條，刀背一敲。
「超市里的，你拿錢。自己做的，你拿本事?！?/strong> 他沒再吭聲，埋頭繼續(xù)掰。

竹子這東西看著輕，真到手里，一點不客氣。他憋著勁掰了半天，掌心都磨紅了，才弄出兩根歪歪扭扭的細(xì)條。一根往左偏，一根往右翹，跟它倆商量都沒用。 爺爺掃一眼，鼻子里哼了聲。
「給我。」 「我都掰出來了?！?br>「掰出來不算完，能用才算?！?/strong> 那兩根彎竹條到了爺爺手里，刀背一下一下敲過去，沒幾下就老實了。竹條貼著石凳邊，弧度順了，筋骨也出來了。 他盯著看，眼都沒眨。
「這也行？？」 爺爺拿起竹條，往他手里一塞。
「做東西，手先得學(xué)會吃力。吃不住力，做啥都飄。」 這話砸下來，他沒接，只低頭摸了摸竹條。剛才還跟他較勁的東西，到了爺爺手里，服服帖帖。

竹架扎好以后，爺爺翻出舊報紙，又端來一碗漿糊。
「來，糊紙?！?「還真全自己弄啊....」
「不然呢，你當(dāng)演戲啊?！?他捏著報紙左看看右看看，紙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還有一塊天氣預(yù)報。漿糊是面粉調(diào)的，粘的很，手指一蘸，扯開就是一條絲。
「這玩意兒靠得住嗎？？」 「你少抹點，紙就靠得住。你瞎糊，神仙都救不住?！?/strong> 他拿起第一張就往竹架上按，結(jié)果剛貼上去就皺了，鼓一塊，塌一塊，邊角還卷起來，像團(tuán)壓爛的廢紙。
「這也太丑了！！」 爺爺不接話，拿過來，抹平，按住，貼好，又遞回去。
「再來。」

第二張比第一張強(qiáng)點，還是翹邊。
第三張他干脆不裁了，懶得拿剪子，順手一撕。
「撕壞了吧....」 「壞什么，你看著?！?報紙一撕開，邊口毛毛的，往竹架上一貼，反倒更順。漿糊一壓，紙面服帖了，接縫也沒那么扎眼。 爺爺瞇著眼看了會兒，嘴角輕輕挑了一下。
「行，有點意思。手笨，眼倒不笨?！?「那當(dāng)然?！?br> 「別樂，接著糊，后頭還長著呢?！?/p>

尾巴更糙，塑料袋剪成條，一截截接上去，亂七八糟。爺爺一邊扎，一邊抬頭看天，像跟風(fēng)商量著什么。 他沒忍住問了句。
「你老看天干嘛？？」 「看風(fēng)?！?/strong>
「風(fēng)不都一樣嗎？？」 爺爺這才偏頭看他一眼。
「誰跟你說一樣。會玩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今天該不該放，怎么放，放多高。先學(xué)做吧你，再學(xué)看?！?/strong>

風(fēng)箏總算出了形，往石凳上一擺，他自己都笑了。
「這也叫風(fēng)箏？？」 竹架一邊高一邊低，報紙上的「天氣預(yù)報」四個字橫在正中，尾巴長短不齊，丑的坦坦蕩蕩。 爺爺抬了抬下巴。
「丑不怕，能飛就行?！?/strong> 「這東西能飛？？」
「飛不飛，試了才知道。人也一樣?！?/strong>

線軸塞進(jìn)他手里，爺爺捏著風(fēng)箏走到院子那頭。樹葉沙沙響，風(fēng)不大，卻沒斷。
「跑??！」 他抓著線軸就沖，線輪在手里轉(zhuǎn)得飛快，風(fēng)箏跟在后頭躥了兩下，剛離地一點，腦袋一歪，直接栽了。 他回頭。
「我就說吧......」 「撿回來。」
「還來？？」
「來?！?/p>

第二回，他跑的更快，腳都要掄起來了。風(fēng)箏是起來了些，晃了幾下，報紙中間忽然「刺啦」裂開一道口子，整只風(fēng)箏翻了個身，啪的一下又拍回地上。 這回他真有點上火。
「你看，壞了吧。早說買一個得了。」 爺爺蹲在那兒，指頭抹了點漿糊，把裂口按住，嘴里嘖了一聲。
「掉下來不丟人，做出來才算本事。你急什么，風(fēng)都沒站穩(wěn)，你先亂了?！?/strong> 「它自己不飛，怪我??？？」 「怪你。你光會跑，不會送。」
「放風(fēng)箏還分這個？？」 「分。啥都分?！?/strong>

爺爺把風(fēng)箏翻過來，盯著尾巴看了看，扯掉一截塑料袋，團(tuán)吧團(tuán)吧丟到一邊。
「太重了?！?「這你都看得出來？？」
「多一截少一截，風(fēng)知道?！?/strong> 他接過線軸又要撒腿，胳膊卻被爺爺壓了一下。
「別瞎跑了。順著風(fēng)，一點點送。先讓它吃住風(fēng)。」 「你剛還叫我跑?！?br>「剛是剛。現(xiàn)在它改了，你也得改。玩這個，不能死擰?！?/strong>

爺爺把風(fēng)箏舉起來，偏著頭看了看風(fēng)向，嘴里低低念了句「差不多」，手一松。
「放線。」 他站在原地沒動，照著爺爺?shù)脑?，一點點送。 線輪轉(zhuǎn)的慢了，紙面先鼓起來，接著繃住。風(fēng)從底下一托，那只丑風(fēng)箏竟然直了。沒猛躥，就是一點點往上爬，晃一下，穩(wěn)一下....再晃一下，又穩(wěn)住。 他抬起頭，眼神跟著走。
「哎...真飛了?！?br> 「嗯?！?br> 「爺爺，真飛了......」
「你看見了，我又沒瞎?！?/p>

他沒忍住笑，手里的線越放越長。報紙上的字慢慢看不清了，只剩一個灰白影子掛在天上，尾巴拖著，在風(fēng)里甩來甩去。 線繃得發(fā)緊，勒的手指生疼。他換了個手，還是舍不得松。
「給我拿會兒。」 「不用?！?br> 「勒手了吧？？」 「勒就勒?！?/p>

爺爺站在旁邊，背著手，仰頭看天，嘴角一直壓不下去。
「開心不？？」 他沒回的太快，只點頭。
「嗯?！?「多大點東西，樂成這樣?！?br> 「那不一樣?！?br> 「哪不一樣？？」 他望著天上，盯著那只丑得不行的風(fēng)箏，半天才擠出一句。
「這個是自己做的?！?/strong> 爺爺笑了一聲。
「這不就結(jié)了。買來的會飛，不稀奇。自己做的，飛上去，那才叫玩。」

風(fēng)一陣陣推著，那只風(fēng)箏也一陣陣晃?；蔚煤莸臅r候，他心口跟著一提，生怕它一頭掉下來；可晃完它又穩(wěn)住了，還在往上走。 線軸邊緣磨得發(fā)澀，舊線繃出細(xì)細(xì)的響。他低頭看一眼，掌心那道線已經(jīng)勒出印子。
「這線不會斷吧....」 爺爺還是看天。
「先別烏鴉嘴。」 「我這是提前問問?！?br>「斷了就斷了，再做?！?/strong> 「你這也太......」 話沒說完，天上的風(fēng)忽然擰了一下。

那只風(fēng)箏先往左一偏，又猛的一扯。手里的線陡然一緊，他差點沒攥住，只聽「嘣」一聲輕響，掌心一空。
「哎！！」 風(fēng)箏脫了線，飄出去一截，打著轉(zhuǎn)往村口那邊去了。 他抬腿就追。
「別愣著?。?！」 「追著呢，喊什么?！?爺爺在后頭跟著，兩個人一前一后，直沖村口。那只風(fēng)箏飛不高了，晃了幾下，一頭掛上老榕樹，卡在枝杈中間，尾巴被風(fēng)吹得嘩嘩響。 他跑到樹下，仰著臉往上看。 線頭垂下來半截，斷口毛了，輕輕擺著。風(fēng)箏歪卡在那兒，下不來，也不肯再走。 他站著沒動。
爺爺也到了，喘了口氣，抬頭看一眼。
「掛得還挺會挑地方?！?「還能拿下來嗎？？」
「夠嗆。」 「白忙半天了。」 爺爺沒接這句，只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白忙什么。你不是放上去過了？」

他仰頭盯著樹上的風(fēng)箏，半天都沒挪眼。報紙還在響，像在樹上跟風(fēng)拌嘴。那幾個看不清的字，這會兒又露出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