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記得我讀大二的時候，某個寒假在家，我媽特地和我聊了一件事，一位我初中的女同學小敏，正準備出嫁的事情。
小敏就是大家當年常見的那種校花的女生，白里透紅的皮膚，笑起來兩個溫柔的小酒窩，短短俏皮的頭發(fā)，說話輕聲細語——美得沒有侵略性但是極有異性緣，情書收到手軟那種女生。
同學年里面，要說比她漂亮，比她出格的大有人在，只可惜早早折了的美女猶如扶?；?，領(lǐng)不了多久的風頭。
現(xiàn)在想來其實中二病嚴重的時期，那么多風言風語是很容易壓垮一個青春期的孩子的，小敏談過戀愛，甚至風傳打過胎，就算身為學校里的教師子女，也只能多增加一層談資，并不能給她帶來多少保護。
因為她媽媽，也是個非常漂亮有才的女老師，用現(xiàn)在的網(wǎng)絡語言來說，就是臉靚條順會來事。
人美是非多，哪個年代都如此。
2
我在玩貪吃蛇，老媽在邊上絮絮叨叨地說：“……男方每天都開著一部黑色豐田車去接她下班呢，可把她那群未婚的同事饞得眼珠子都綠了?！?/p>
“嗯嗯，然后呢？”又過了一關(guān)，我還是支著耳朵聽母上大人的八卦。
“然后？然后就把婚事定下來了唄，年前挑了一個好日子結(jié)婚了，排場那個叫大，全部做足一套古禮，她媽呀，歡喜得到處宣告，忙得腳不著地，高興得夜里睡不著，去醫(yī)院一看，都神經(jīng)官能癥了！”
“她媽不就是你同學么？”我依稀記得那個美麗的女老師，氣質(zhì)溫婉膚白如玉，臉上總是掛著微笑，還有個和曾經(jīng)紅遍大江南北大歌星一樣的名字。
“是的呀，你別看她那臉上白白凈凈的一根皺紋都沒有似的，我總以為她天生那樣。有一天我們同車去進修，她那天沒有化妝，一上車我都認不出是她。這女人啊，會梳妝打扮發(fā)嗲就是不一樣，真是技藝高超。”
我嗤一聲笑出來，貪吃蛇撞墻了。
3
“好了媽，你想說什么？”
“說什么？小敏不過就是初中畢業(yè)，連去讀個中專學校都沒有生活自理能力，差點都畢不了業(yè)，回來就是靠走關(guān)系做了一個小學的代課老師，一個月就拿300塊錢代課費，你讀本科又怎樣？”
“沒怎樣啊？我畢業(yè)了……教高中……編制老師……嗯？？？”
“那你還不如人家這樣子，嫁了一個有錢老公，從此就做阿奶了?！崩夏餄M滿的恨鐵不成鋼 ，嘴一撇，應該是覺得我很不爭氣。
沉默了一會兒之后，老娘又開始說起小敏老公家庭背景和財力水平，事無巨細。小敏雖然結(jié)婚了，但是聲稱她還是會繼續(xù)做這個代課老師，因為一個女孩子還是要有自己的事情做，雖然這個工資估計只夠她老公加個一兩次汽油。
最后老娘一錘定音：“看你就沒人家那個阿奶命，吃穿不愁有車有樓?！?/p>
我認真思考了一下說：“應該是，我沒人家長得漂亮，只能把為社會多做貢獻作為奮斗目標了。”
4
過完年的初五，佛祖神仙回人間的日子，我陪母上去禮佛，許下開年的愿望，年尾若是實現(xiàn)了，就去添油送供奉，年年如此。
三禮過后，在門廊里面穿行欣賞殿堂的雕花景色的時候，巧遇了一個中年男人，我媽異常熱情地過去打招呼，然后捅了捅我說：“小敏的爸爸呢！”
“叔叔你好。”我乖乖地站在老娘后面，這是個瘦高而清秀的男人，難怪小敏和她的兩個弟弟一個妹妹，都長得俊秀出色。
“小敏真是好出息，又漂亮，又嫁給了好老公，可不比我這讀大學本科的女兒好多了。我說這個女孩子啊，讀大學有什么用，嫁個好人家才是運氣?！?/p>
小敏爸爸笑嘻嘻地接話：“那是那是，這女婿沒得說，這下我們做父母的都放心了，確實啊，讀大學有什么用啊?！?/p>
我用我的膝蓋發(fā)誓，這是當年對話的真實還原，絕不多添一個字，現(xiàn)在想想，這兩個中年人的過招實在乏善可陳。
5
普通的人就是普通的生活軌跡，按部就班的也就畢業(yè)了，也就工作了，母上偶爾抱怨我的不出色和賺錢能力匱乏。
我想還有另一個沒有說出口的是，我怎么沒有嫁個好老公，唔……錯，應該是怎么沒有嫁個有錢的金龜子。在這點上我深覺自己的能力不到位，頗為羞慚。
一畢業(yè)，我就在珠三角找工作了，最后在4月份落簽一座美麗的小城市的公立高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如果不能在畢業(yè)前簽到一所學校，那么我的檔案就會移交回到戶口所在地的教育局，由教育局統(tǒng)一安排學校任教。
當然當時不能說的是我很害怕，很害怕回家工作不到一兩年，就得相親結(jié)婚，結(jié)婚不久就要生孩子，固定的工作固定的軌跡固定的人生，想想就背部發(fā)毛。
我哥的一個同學，相親那天臨時有事沒能趕回來，父母過去看了，很是滿意，當場就下定，一個月后完婚，年底就生孩子了。這種模板，是為長輩們津津樂道的好孩子。
“不都這樣么？”他們說，不都這樣么？？不都這樣么？？？
6
我們這代人從小已屬溫飽，會追求的那種在長輩看來虛無的、形而上的東西——愛啊，理解啊，包容啊，對我好啊，合拍啊，有趣啊，過得開心啊……
不能當飯吃，不能當房子住，不能當車子開，更不能理解你為什么要一個人活成了一支部隊。
如果加入作戰(zhàn)的人，嚴重拉低了戰(zhàn)斗水平，你會考慮合作嗎？
我是拒絕的。
我不能意淫人家小敏嫁的不是真愛，但是我沒有遇上那種運氣的之前，靠自己我感覺也很踏實。
7
給你們說個題外話，一年后大三寒假的我回到家，老娘神秘又惋惜地和我八卦：當時那個和我們在佛祖那里說話的小敏爸爸，不久就因為癌癥去世了。
我震驚，如此年輕！
再一年后，母上又和我曖昧地談論桃色新聞：小敏的媽媽，成為了當年的高中男同學，現(xiàn)在的有錢大商人的外室。不但更加漂亮妖嬈，招搖過市，大房根本就不敢鬧事，因為老公放話說當年追不到的?；ǎF(xiàn)在要好好過一輩子，鬧事就離婚，扶正小敏媽媽。
??！這人間百態(tài)。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