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史公司馬遷的一生是有味道的一生。因?qū)憽妒酚洝罚闪撕笫朗穼W家的楷模,然而卻無人能超過他。然司馬遷因受宮刑,自知辱沒先人,一直以來郁郁寡歡,《報任安書》里他終能淡定的說:“死日然后是非乃定!”
我很崇敬司馬遷的為人,他以正直的品格書寫歷史,不虛美,不隱惡,為王侯將相做傳,也為悲情的霸王寫紀,他寫孔子世家,也寫刺客列傳,他修史以怨刺,把自己的命運和作品相連接。他開風氣之先構(gòu)造史書的框架,將歷史書寫的嚴密緊湊,他用他的文學天賦證明了自己的史學才能。魯迅評之:“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br>
司馬遷能夠“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這與其經(jīng)歷密切相關。
十歲的時候他就能看懂古文字,二十歲的時候他開始游歷天下。經(jīng)會稽看到大禹治水的洞穴而好奇、游長沙憑吊屈原而心向往之、過楚地參觀春申君的宮殿,在劉邦發(fā)跡的沛縣他聽到了很多關于高祖的傳說,這次游歷讓他對歷史文化多了一份愛好。后來他還曾出使西南遠達昆明,又隨從武帝泰山封禪,看到山東碧藍的大海,他也曾西達甘肅收集皇帝的傳說,在邊塞登上秦長城。在他的前半生,他已經(jīng)游歷了祖國的大好河山,后來他把這些都寫進了自己的書里。萬卷書未讀仍需行萬里路,你所看到的將讓你的人生更加厚重;萬卷書己讀需行萬里路,你所看到的將被證實并被銘記。
他的父親司馬談為前任太史公,武帝泰山封禪本欲帶他前去,奈何他當時病重,這時司馬遷剛好從西南歸來,于是父親拉著他的手說:“余死,汝必為太史,無忘吾所欲論著矣?!彼母赣H臨終之時還跟他說:至孔子《春秋》以后,就沒有系統(tǒng)的整理歷史的人了,現(xiàn)在我們國家已經(jīng)安定了好久,也應該為那些尊貴的人寫史了。司馬遷俯首哭道:“兒雖知自身不足,但也一定會補充整理好這些歷史的,父親放心?!睂憽妒酚洝吠瑯右彩菫榱藵M足父親的遺愿。三年后,司馬遷被封為太史令,因其有天文之才,被奉命制定太初歷,從這時起,他開始著手《史記》的寫作。在此期間有人問他,你該以怎么樣的態(tài)度面對整個歷史?司馬遷堅定的說,我的老師董仲舒說過孔子曾經(jīng)說:“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彼斫饪鬃泳幾搿洞呵铩返哪康木褪怯米约旱乃枷肴ピu判歷史的好壞,借此給天下留下自己的思想??鬃尤缡牵撬抉R遷不敢妄言,只得說我比不得孔子,孔子寫《春秋》是著書,而我只不過整理資料罷了。雖然司馬遷這樣自謙,但從《史記》的內(nèi)容來看,他也堅持了用正義去評價歷史人物,這和孔子是不謀而合的。
這段寫書生涯想必是他一生最快樂的時光之一,在此期間,他接觸到了朝廷的上層人物,而且能夠隨意閱覽皇家密檔。他和賈誼的的孫子有書信往來,樊噲的孫子向他談起漢初功臣的事跡,蘇武的父親給他講衛(wèi)青的往事,馮唐的兒子和他是至交,他甚至有幸見到了將軍李廣。這些與人交往的經(jīng)歷讓他身臨其境,徜徉在歷史的天空里隨意揮灑自己的激情,如此六年過去了,他的《史記》完成了其中的小部分。
天漢三年,李陵并敗投降匈奴,武帝大怒,這個時候司馬遷為了朋友出來向武帝解釋事情經(jīng)過卻被捕入獄,并被處以宮刑。奇恥大辱奪去了他往日寫作的歡快,從此寫作變成了一件聊以自慰的心事,然而越深入歷史人物他越能領悟到,凡事有所作為的人物都經(jīng)歷過痛苦的洗禮,屈原自沉乃有《離騷》,文王拘而演《周易》,這些人物出現(xiàn)在他的作品中,從此不單單是一個名字,一個故事,而是一種寄托,一種惺惺相惜,他相信只要能夠完成《史記》,他的人生也就圓滿了。
不久,武帝也許是后悔了,讓司馬遷做了上書令。我查了一下,這個官職是掌管皇宮宦官的,復雜皇帝的命令傳達,司馬遷是歷史上第一個擔任此官職的人,官位不小,位置超過了宰相。所以說,命運是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自己下一個吃到的會是什么,歷史人物的命運總是隨著當權者流轉(zhuǎn),往后遇見什么,還不一定,司馬遷從此懂得了這個道理。
幾年之后,《史記》乃成,司馬遷這幾年寫作的內(nèi)容和之前已大不相同,他曾寫《報任安書》給獄中好友任安說:“大抵圣賢,發(fā)憤之所為作也,人皆有郁結(jié),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退而論書策以舒其憤?!边@種寫作觀點是一種文論觀點,他概括了古往今來那些有成就的人,大都是心中有悲憤,抒發(fā)為作品才能讓人動容。這也成了司馬遷寫作的一種方式,忍羞含悲而作,乃真情所至。
《史記》有一百三十多篇,分為十二本紀(敘帝王傳奇),十表(王候國家大事),八書(與經(jīng)歷政治有關的天文專述),七十列傳(不同類型,不同階層的人物傳記)。這些創(chuàng)作是司馬遷的獨創(chuàng),他從體制上形成了一種緊密的敘述方式,以本紀為綱,以表書為補充,世家為旁支,列傳為細節(jié),形成了一個星羅棋布而又十分完整的系統(tǒng),使得五種體制相互補充,緊密結(jié)合。
司馬遷敘事刻畫人物都很厲害,他按照以類相從的原則,把各種行業(yè)的人分門別類的寫在一起,在對歷史的反思中他沒有按照前人的評論,而是根據(jù)事實找到主要原因,他善于作用個性的話語去展現(xiàn)人物的深層性格,所有的歷史材料經(jīng)過他的編排顯得十分完整。
在人物刻畫上,他注意將那些地位比較低的人寫入歷史,這些人或改變了歷史方向,或者充滿燦爛的人性光輝。他筆下的人物多是知恩圖報,以牙還牙,士為知己者死的人物,這些人是歷史的盲點,但是卻在他的筆下熠熠生輝。蘇秦佩戴六國相印“散千金以賜宗族朋友”,韓信封楚王后“召所從食漂母,賜千金?!蔽樽玉阃诔龀酵醯氖w鞭尸報仇,李廣斬殺怒斥自己的霸陵尉;范雎在他的筆下是“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荊軻,聶政在他手下為了知遇之恩,慷慨悲歌。這些活生生的人物他寫了有數(shù)百人,每個人的性格都栩栩如生。這些人物自由共性也有自身的個性,每個人都不相同。司馬遷還創(chuàng)造了多維透視法,將項羽的多個性格方面展現(xiàn)出來,利用互相法,將那些忌諱的事從別人口中講出來,因此每個人都不是扁平人物,而是真實復雜的。這就是司馬遷的偉大獨創(chuàng),前無古人,后來的來者前赴后繼。
司馬遷在漢武帝末年的時候去世了,去世之后,他的外孫才敢把《史記》拿出來,這樣的巨著一定要等待時機,到漢宣帝時,才得以宣揚天下。王莽上位后,有人勸他應該封司馬遷的后代,于是他的后代被稱為史通子。
于我看來,《史記》皇皇巨著,是完美的史家著作,他是古往今來所有史書的翹楚。然而在班固的《漢書》中,班固說:“敘述游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貧賤,此為其所蔽?!逼鋵嵃凑宅F(xiàn)代人的眼光來看,無所謂奸雄,無所謂勢利貧賤,我們應看到的是人性的美好,而不應拿各種帽子亂扣,所以這不是司馬遷的缺點,他的唯一缺點也許是太相信命!
班固也沒少夸司馬遷,當時揚雄,劉向都和司馬遷是一個時代的,班固說,他們倆稱贊司馬遷有良史之材。而班固自己則說:“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同為史學家,班固很夠意思了,他說出了司馬遷為文的重點,并高度評價到他的著作是實錄,這為后代的史學家做了表率。
關于《史記》的影響,一是它大力弘揚人文精神,為后代作家樹立了一面光輝的旗幟,二是它成了古代散文抒寫的楷模,無論是唐宋古文八大家還是后來的前后七子,桐城派都對司馬遷推崇備至,將之作品視為古文的典范三是《史記》的故事情節(jié)多曲折,人物栩栩如生,為后代的小說積累了經(jīng)驗,四是《史記》成了古代許多表演藝術的素材來源,如平話,戲曲等。
于今人來看,太史公司馬遷是一個品德比較完美的人,他將自己的善良和正直轉(zhuǎn)移到作品中,開創(chuàng)了史學抒寫的新時代。他的《史記》讓后世讀書人了解到了歷史的真面目,他書中的那些人物無不鼓勵著后來者奮勇爭先。至今仍有許多喜歡讀司馬遷的作家,他們將太史公當作人生偶像,或?qū)W其文,或?qū)W其志,太史公的明天更加的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