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二柱自詡為一名有志青年,作為從山溝里摸爬滾打出來的貓熊,他深知手里這份入職通知書的分量,通知書上的“為廣大貓熊國民服務”也早已成為了二柱的職業(yè)座右銘。
A市是貓熊國的行政中心,地標建筑是一座二十多米高的拱門,拱門正上方雕刻著A市的市徽——一顆金色的竹筍,天氣好的時候這顆竹筍便反射著陽光,彷如拱門頂端出現(xiàn)了一顆小小的太陽。
二柱剛入城,便能遠遠望見這尊高大的建筑,眼下要去報道的單位就坐落那在附近。
2.
二柱來得比較早,市政廳里還是空蕩蕩的。他來到市政廳的前臺接待處,一位體態(tài)豐腴的貓熊正梳理著自己漂亮的棕色劉海,這種顏色在黑白分明的貓熊界倒是很少見。
二柱遞上自己的身份證明和入職通知。
“請問……”
貓熊小姐抬起胖乎乎的手掌,擋住了二柱的提問,朝旁邊的一塊小牌子指了指。二柱這才注意到那塊比名片夾大不了多少的牌子,上面寫著:
上午工作時間:9:00-12:00
下午工作時間:14:00-17:30
二柱抬頭看了看上面的掛鐘,距離九點還有五分鐘。
半小時后,二柱終于拿到了報到單,按照貓熊小姐的指示來到一間辦公室門前,門牌上刻畫著和拱門上同樣的竹筍圖徽。二柱輕敲了兩下門。
“進來!”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傳出來。
一個矮胖的中年貓熊正叼著半截香煙躺在竹椅里,辦公桌前擺放著一大盤生筍片,旁邊吐出來的筍皮已經(jīng)摞成了一座小山。
“您是財叔吧?”二柱壓低音量問。
“嗯,你是二柱子吧。”中年貓熊的一對黑眼圈從成堆的筍皮后面探出來,上下打量著對面的年輕面孔。
“啊,財叔好,我叫二柱,熊二柱?!倍m正道,他感覺臉上熱辣辣的,自打學了語文后他就對自己的名字不滿意。
“差不多,差不多!”被稱作財叔的貓熊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把煙嘴塞到筍皮堆里,繼續(xù)說道,“我和你爸是老同學了,既然他把你交給了我,你就跟著我好好干,虧不了你的!”
二柱使勁點了點頭。財叔是筍料供應科的科長,對于財叔說的話二柱深信不疑。
3.
二柱接到電話時剛剛打完上班的考勤卡,他最近睡眠不佳,黑眼圈似乎更加嚴重了,通話時還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覺。
二柱很快趕到了電話里提到的地點,聚筍屋酒樓。
聚筍屋是A市規(guī)格最高的酒店。財叔事先和二柱交了底,今天坐莊的是一家房地產(chǎn)的老板,看中了一塊地皮,可那是一塊竹林指定用地,原則上不能動,于是想請財叔想個辦法。
不久,一個體型比財叔還要壯碩的貓熊出現(xiàn)在酒樓的大廳,又圓又大的臉盤上戴著一副寬大的墨鏡,把兩只黑眼圈整個都擋住了,看起來很有派頭。
他身旁跟著的那位貓熊先生看起來就瘦小了許多,甚至讓其他貓熊懷疑他是否到了成年的年紀,這也讓瘦貓熊先生的一身筆挺西裝顯得有些滑稽。
他們很快就看到了財叔。
“這位是?”戴墨鏡的貓熊瞄向財叔身旁的二柱,皺了皺眉。
“啊,我來介紹一下,他叫二柱子,是我一個哥們的孩子,現(xiàn)在是我的得力助手!”財叔把二柱往前推了推,“二柱子,這位就是剛才說的張總,在A市那可是響當當?shù)拿枺 ?/p>
“這樣啊,那以后就都是朋友了!”張總沒理會財叔的阿諛,二柱感到自己的肩膀被重重地拍了兩下,只覺得眼前一陣暈眩。
4.
那頓飯從上午十點吃到了下午兩點,事情談得很順利,飯局結束后財叔就讓二柱回家了。
二柱完全沒想到,小小的竹筍竟可以做出那么多的花樣,每道菜都有自己獨特的口味,不愧是一流餐廳啊。當然價格也是貴得可以,最便宜的一道菜都夠自己吃上幾天的了,若不是那位張老板請客,怕是連見到的機會都沒有。
果然多貴的商品都不缺顧客啊,二柱暗自感嘆。二柱并不喜歡這樣的飯局,可轉念一想,這頓飯也許對自己的工作會有所幫助。
“爸,那個財叔真的是你同學?”當晚,二柱在給老爸打電話時順便問了一嘴。
“是啊,怎么了,他對你不好?”
“啊,沒有,沒有,財叔對我挺關照的。”二柱倒是沒有撒謊,可這也讓他更加為難了。
5.
二柱來到財叔的辦公室,和第一次來到這里一樣,里面依舊煙霧繚繞,桌前堆滿了筍皮。他把土地用途變更材料呈到財叔面前,財叔點點頭,一邊翻看材料一邊和二柱聊了起來。
那個和張總同行而來的瘦小貓熊居然是貓熊國土資源局二把手,二柱很吃驚,沒想到張老板的人脈竟如此廣闊,一旁的財叔卻滿臉不屑,猛吸了兩口煙,把煙頭扔進竹制煙灰缸里。
“啥子二把手,不過是個傀儡罷了,大家背后都叫他王尾巴?!?/p>
二柱一臉的疑惑。
“沒有王局長點頭,他敢這么搞?他可不就是王的尾巴嘛!”
“那他們不怕?”二柱雖說剛到這個部門不久,可把五萬平米的竹糧用地鏟平蓋房子,怎么說都講不出道理來。
“不怕才怪哩,膽小如鼠,說的就是他們!”
二柱被說得成了丈二貓熊,摸不著頭腦。財叔看了,先前那副不屑變成了得意的模樣,他挺了挺肥胖的身軀,咳了兩聲,用訓導的目光望著一臉茫然的二柱。
“咱們是啥子?”
“貓熊啊?!?/p>
“嗯,那貓熊最喜歡什么?”
“……,錢?”二柱吭哧了半天,憋出來一個字。
“啥?”財叔霎時把一對貓熊眼瞪得溜圓,帶些笑腔問,“哪個貓熊喜歡錢???”
“他們難道不是為了錢?”二柱聽得有些糊涂了。
“冒這么大風險,不為錢為啥?”財叔加大了嗓門,吐沫星子亂飛。
二柱聽傻了,不知道該說什么。
“錢當然重要,可咱們的老祖宗知道錢是啥子呀?”財叔幽幽地說,“現(xiàn)在明白貓熊最喜歡什么了吧?”
“明白了,是竹子!”二柱自信地答道。他聽爺爺說過貓熊祖先的故事,遠在人類統(tǒng)治時代,他們的祖先被很好地保護了下來,并對他們進行訓練,保護區(qū)內(nèi)栽種著一眼望不到邊的竹林。
“是竹筍,”財叔失望地嘆了口氣,“竹子那又硬又干吧的東西有啥子好吃的!”
二柱不解。
“可這和他們又有什么關系?”二柱指的是國資局的前兩把手。
“這是——”財叔故意拖長了音調(diào),“為官之道!”
6.
王局的祖先是第一批向文明進化的貓熊家族,因此有些得天獨厚的政治和經(jīng)濟優(yōu)勢。如果對貓熊財富榜單的前幾名追根溯源,可以發(fā)現(xiàn)都和王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而貓熊國的開國元老里王家的身影也非常常見。
王局的政治生涯是從一名城管隊員開始的。這是一個低薪多金的肥差,商販們每個月上繳的攤位費幾乎能達到他們工資的兩倍。
就在王局熬到副隊這個位置時,發(fā)生的一件事令他放棄了混日子的念頭。
當時的城管大隊長不知道得罪了哪位高人,被舉報受賄,一同受到牽連的還有一名縣長,結果大隊長直接被撤了職,還蹲了幾天號子,而那位縣長只是得了個不疼不癢的處分,另調(diào)了個平級的崗位了事。
大隊長臨走時很不服氣,認為自己替那個縣長背了鍋,可王副隊長把事情看得很透。看來越高的位置越安全啊,想要在政圈存活下去,必須披裹上厚厚的鎧甲才行。他暗自下了決心,要努力往上爬。
隨后的仕途之旅證實了王局的設想。隨著每一次升遷,他的膽子越來越大,即使不小心犯錯,也只是被剝掉了薄薄的一層鎧甲。他的政治心臟猶如筍心,被層層的筍衣保護著。多年后,這層筍衣愈發(fā)堅厚起來,直至護佑著他坐上了國資局長這個寶座。
貓熊最愛的果然是竹筍啊。待財叔講完王局的故事,二柱恍然大悟,也明白了為什么財叔說他們是膽小鬼。
7.
二柱回到原單位報到后,二柱爹才知道自己的兒子是紀檢委員。兒子不但和自己隱瞞了身份,還利用自己這層關系把老同學送進了看守所,二柱爹一想到這件事就生氣。
表彰會上,二柱先向臺下的父親道了歉,隨即做了這次臥底反腐任務的匯報,最后他說道:
貓熊在實現(xiàn)物種自治后,延續(xù)了祖先的飲食喜好,可我們喜歡的是鮮嫩的竹筍,而不是內(nèi)心腐壞的竹筍。腐壞了的竹筍,無論披裹著多么堅厚的筍衣,也注定無法長久。我們要避免重蹈人類的覆轍,時刻保持警醒。
一年后,二柱因工作調(diào)動重新回到了A市。
二柱走近那座地標建筑后,發(fā)現(xiàn)拱門頂端雕刻著一段翠綠的竹節(jié)。
與君成悅寫作新生班第二期
齊悅夢想社群第4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