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

暗戀真是一個人人都想寫,提筆又不知從何說起的話題??!

以我的拙見,任何愛情故事,最好聽好看的部分絕不在于兩情繾綣,你儂我儂,反而恰恰要看初見,從互相漠視、相看兩厭,到漸漸地生出一點著意的顧盼,既而是一種非要尋他出來,掰扯理論一番的煩悶,最后,叮~~的一聲,兩個人目光相接,天雷勾動動火,終于明白,心里那團郁積不去的怨恨來自哪里,可不就是眼前這個冤家?

如果這種如“春怨”一樣的閑愁只出現(xiàn)在一方的身上,那就悲劇了——好一場讓人百轉(zhuǎn)愁腸的暗戀!

暗戀就像一首詩,詩中的少女守著一方旖夢,獨自憑欄,千帆過盡,從天明一直等到日暮。而下面我要講的這個故事可以說是書寫暗戀的巔峰之作了。

我剛年過40,生活優(yōu)渥,孩子們都已成年而離家,丈夫卻因舊病復發(fā)而突然離世,為了不讓自己陷入悲痛和抑郁之中,我開始四處旅游,特別喜歡到一些能彰顯人性的欲望和情緒激蕩的場所,賭場算是其中一個。

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拿著最后一筆賭資,孤注一擲的亡命之徒,他像一個毫不掩飾欲望的野獸,雙手痙攣,血脈僨張,直賭得渾身上下一文不剩,才踉踉蹌蹌,失魂落魄的離開。我看出他已經(jīng)了無生趣,準備自殺。

無法忍受一個年輕的生命眼睜睜地從我眼皮子底下消失,我把他帶到一個旅館,好讓他能夠在一夜安歇之后,重新面對生活,沒想到卻被這個充滿仇恨和報復的年輕人突然拽進了房間,墜入另一場搏斗和廝殺...

第二天醒來,我發(fā)現(xiàn)那張熟睡著的臉上,昨天的忿恨和緊張一掃而空,變得象初生的嬰兒一樣圣潔而甜蜜。我突然感到一種從天而來的救恩:我,通過自己的犧牲挽救了一個靈魂!我不再羞愧難當,像一個自豪的母親,渾身充滿喜樂。

年輕人原來果然出身不凡,正在他前程大好,準備進入外交界之時,突然染上賭癮,在賭博的洪流中,越陷越深,無力自拔。前不久他剛剛偷走了親戚的兩枚首飾,賣了一大筆錢后逃到這里,打算跟命運做最后一次賭局。

我答言幫他還清所有的債,并要他起誓再不走進賭場,他跪在我面前深深懺悔,感謝這從天而來的救贖。

我為她買好晚上7點半的車票,并與他約定7點鐘在火車站相見:我一定要親自目送他走上生活的正軌才能真正放心。

可是幾乎就在分開的那一秒鐘我已經(jīng)開始了無法抑制的思念,那個年輕,蓬勃的,血脈僨張的臉。我突然間明白了自己的心愿——跟他走!只要他愿意,能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再苦再累也在所不惜。

當我慌慌張張安排好后事,帶著行李趕到車站時,火車已經(jīng)緩緩開動,一節(jié)節(jié)車廂從我眼前飛馳則過,再也找不見我愛人那張年輕的臉。

我開始發(fā)瘋的思念,我想走過我們曾經(jīng)一起走過的每一條街道,重溫那短暫相逢中的每個一瞬間,只為尋回一絲一縷他的氣息。

當我再次緩步走入那家賭場,就像做夢一般,在同一個位置,還是那一個人,還是初見時的模樣。

僥是我憤怒的斥責,他也無心應付,一雙玻璃球一樣的眼睛只隨著賭盤里飛轉(zhuǎn)不停的圓球而旋轉(zhuǎn)。接連輸了幾局之后,當我拚了命想要拉他離開,他卻突然憤怒地把我推倒在地,指著我的臉說:本來已經(jīng)贏了,都是你,你總是給我?guī)砘捱\,昨天就是這樣,今天也是...

我悲憤交加,沖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的圍觀,慌不擇路的逃離,當我終于坐上晚上十點鐘的火車離開此地,距離昨天那場風暴的開始剛剛好24小時。

十年之后,一次偶然的機會,我碰到一個外交官,提起某個家族,得知他們年輕的兒子十年前在一座知名的賭城自殺而死。

這雖然“只是我整個生命中的一個點,區(qū)區(qū)24小時,卻讓我全神貫注凝望了一生”,對,這就是奧地利作家茨威格的經(jīng)典之作《一個女人一生中的24小時》

看似是24小時內(nèi)發(fā)生的故事,我們卻好像能看清一個女人的一生,她充滿母性,隨時準備施予保護,又被自己的施予感動,輕易地愛上被保護的那個人,從此滑入一場自編自演的幻影,自以為愛情是一個經(jīng)過洗禮之后圣潔的天使,最終卻不得不承認,它自始自終都只是個浪子。

我這兩天翻見冰心文集,著意要看一看她的愛情,原來是在她赴美留學的船上,本來要尋一個故人的弟弟,卻陰差陽錯的被帶到吳文藻的面前,當時冰心在國內(nèi)已經(jīng)是小有名氣的作家,出版了詩集和小說集,往來不乏是梁實秋,許地山這號人物,可吳卻似乎對此一無所知,只是誠懇的勸誡她:“ 你如果不趁在國外的時間, 多看一些課外的書, 那么這次到美國就算是白來了”,這句話深深刺痛了“我”,并最終促成了一段佳話。

上帝從亞當身上取出一根肋骨,創(chuàng)造一個女人與他為伴,只為怕他孤單,愛情由此開始;愛情始于陪伴,并且只有一道窄門,先到先得,晚來的不管如何的風姿神秀也無法得其門而入。

人存有各種私欲,他們只按照自己的幻想來打造他的伴侶,也許他一心想要一個溫和的妻子,婚后卻發(fā)現(xiàn)她經(jīng)常暴跳如雷;她把沉默當成深情,婚后才發(fā)現(xiàn)那不過是一種赤裸裸的漠視;即使是容貌身體,也有歲月催殘,不復美好之時,愛情走到那一天,如果走向更深一層的靈肉合一,美總有更美的在等著,富總有更富的在候著,經(jīng)不起生活的風浪,這種單薄的愛情就必然走向死亡。

所以,我突然覺得,愛情本來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單戀,不是能走向更高級的靈肉合一,就必定走向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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