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湄是我大學(xué)本科中文系的同學(xué)兼室友，寢室四個人，她睡在我對面的鋪上。

她是四川人，個子嬌小，皮膚微黑，一頭自來卷短發(fā)，眼睛清亮，顧盼生輝。嘴角一顆小小的黑痣，平添了幾分秀氣。

大一入學(xué)報名，我和湄一見如故，回到寢室一直聊到第二天凌晨。一起上課，一起下學(xué)，一起吃飯，一起玩鬧，有時候談?wù)撔┧岣恼?，偶爾也會聊聊大家的八卦?/p>

那時我的感情一片空白，小說讀得多了，偶爾也會幻想自己會談一段怎樣的戀愛。我和湄很少提到愛情這個話題，我常常想，成天抱著書不離手，喜歡舞文弄墨，多愁善感的湄，會找一個怎樣的人呢？

一個周六的晚上，湄發(fā)低燒，我陪她去校醫(yī)室開了些藥?；氐綄嬍?，她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時不時低聲嘆氣，猶豫了半天，對我說：“能借一下你的手機嗎？”

當時手機在學(xué)生中普及得并不很廣，湄的家庭條件不算好，一直都沒買手機，偶爾有急事的時候會借我的手機給家人打個電話。聽她向我借手機，我以為是身體不舒服想和家人說說話，立即遞給了她。

不過，湄沒有像我預(yù)計的那樣窩在被窩中給家人訴苦，而是吃力地下床，沉默地穿戴整齊后，出門打電話。不過她出去后只有幾分鐘的時間就回來了，臉色蒼白，有些顫抖地把手機放到我面前。

糾結(jié)，不甘，痛苦，種種情緒在她臉上交織，好像下一刻馬上就要哭出來。

“怎么了，這么快就打完了嗎？”我問。

她搖搖頭，彼時寢室只有我們兩個人，她直直地看著我，過了一會兒，終于不再壓抑，低低哭出了聲。

“我想打給我老師……”她一字一頓，“我喜歡的人?！?/p>

二、

湄給我講了她的故事。

那個人是她在縣高中時期的班主任，也是班里的語文老師。

“他大學(xué)畢業(yè)后就來我們學(xué)校了，是全校最出色的語文老師，文筆非常好，不管是寫詩還是寫小說，都是一流水準”，盡管還生著病，但湄說起他的時候臉上洋溢著光彩，“第一次在課堂上聽他給我們念他寫的詩，那些文字那么美，那么熱情，那么有張力，我一下子就被震撼到了。”

湄是語文課代表，自然和老師經(jīng)常接觸。湄崇拜自己的老師，對方也愛惜她的才華。因為他的提攜，湄也愈發(fā)在語文科目上努力，一直到畢業(yè)，語文成績都在年級里名列前茅。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這份心情開始變質(zhì)了。“看不到他的時候，我經(jīng)常會想他。想他現(xiàn)在在干嘛，算著下一節(jié)語文課是什么時候。上課的時候，眼睛也會一直盯著他看，有時候他的眼神飄到我身上，那種感覺，我覺得就是幸福吧。”

她青澀而炙熱的感情，那個閱歷比她豐富許多的老師不可能感受不到。然而，對方?jīng)]有明確的拒絕，或者說要刻意保持距離，依然毫無保留地關(guān)心著她。除了課業(yè)，連生活上的事情也會過問。

“他是喜歡我的。眼神和動作不會騙人的。”湄說，“有一次閑聊，我說喜歡瓊瑤寫的愛情故事，比如《窗外》。我對他說，自己也向往這樣的感情。他聽了，對我滿含深意地笑了，說他也覺得這種感情很純真很美好……”

說完，湄抬起頭，對我說：“其實進大學(xué)后我也常常給他打電話的，基本每周至少都會打一個?！?/p>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湄：“那你準備怎么辦，以后你們會在一起嗎？”

“不行啊，他有家庭了。我碰到他的時候，他的兒子剛剛兩歲，”湄面帶苦笑，“所以，雖然剛才我真的很想打電話，很想聽聽他的聲音，但是突然想到今天是周六，他很可能和家人在一起，于是在撥通號碼那一刻，我掛斷了?！?/p>

三、

自從湄和我分享了這個秘密以后，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變得更加密切，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不再避諱，開始更加頻繁地借我的手機，甚至有時會和那個人發(fā)整晚的短信。第二天精神萎靡，但欣喜卻溢于言表。

她依然常常給老師打電話，當然，都是對方家人不在的時候。

老師有時給她寄東西，有書，有老家的特產(chǎn)，還有自己偷偷寫的滿含情愫的文字。湄也會給對方準備禮物，為了趕上老師的生日，曾經(jīng)在期末考試期間熬了兩個夜為他親手織了條圍巾。

湄是很情緒化的人，有時候想到那個人，她會哭，會怨，會恨，也會覺得自己不道德。但是，她完全停止不住這種感情。那個人是她學(xué)生時代最耀眼的光，帶給她最初的和最深的悸動。

這樣的感情體驗也讓湄的心思更加婉轉(zhuǎn)細膩，筆觸更為溫柔多情。低頭沉思的樣子，有種朦朧的美。

有一次班級聚餐后，大家在學(xué)校樓頂喝啤酒，湄喝多了以后靠著我的肩開始哭，說自己好累好辛苦，后來甚至試圖從樓頂跳下去，其他人都被她嚇到了。我把她扶回去，她又拿了我的手機跌跌撞撞出去打電話，過了好久才回來。

躺在床上，她幽幽地說，“你知道嗎，我是真的愛他。記得高三那會兒有一次我生病了去打點滴，他帶我去的。路上走著有一下沒站穩(wěn)，他輕輕扶了我一把，肌膚觸到的那一刻，我就像被電了一下，差點蹲到地上。那也是迄今為止我們最親密的一次肢體接觸。我想，不會有別的人再給我這樣的感覺了?！?/p>

湄說，老師和自己妻子的關(guān)系并不好，那個女人是家里介紹的，完全不懂詩情畫意，也不懂欣賞他的才情。老師說，現(xiàn)在孩子還小，再大一點一定會考慮離婚的。

我曾經(jīng)見過湄的老師一次。大二那年的夏天，有一天湄悄悄告訴我說第二天她要翹課，因為老師出差來到我們所在的省會城市了，擠出時間可以見見湄。

第二天一大早，湄就出去了，到了晚上宿舍快熄燈的時候，我看到手機上有個陌生來電，接起來是湄的聲音，叫我去學(xué)校東門等她。

那天晚上，月色少有的美麗，天上還有星星。我站在門口，遠遠看到一輛出租車開過來。車門打開，湄走了下來，緊接著后面出來了一個男人。

湄走到我面前，給我介紹，說這是她老師。就著月光和昏暗的燈光，我看向那人。三十多歲的年紀，普通身材，偏瘦一些，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樸素的藍色襯衣，讓我想起了自己高中的班主任。長相不算很出眾，但舉止穩(wěn)重，笑意溫暖，見到我也無一絲慌亂和尷尬，反而是落落大方，讓我更加確定這是個非常成熟的男人。

他把手上提的一包東西放到湄手中，又囑咐了幾句，坐著來時的出租車走了。我看看那包東西，里面有好些書本，湄說還有條裙子，都是老師送給她的。

“我想讓你見見他，這樣的機會太少了，”湄說，“今天去了好多地方，聊了好多，很累，但是很開心?！?/p>

說這句話時，她的眼睛就像那晚天上的星星一樣亮。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她的老師。

四、

上大三以后，學(xué)校搬了校區(qū)，原來的寢室被打散了，我和湄去了不同的寢室。她也買了一支新的手機，從此再不用借別人的手機了。與此同時，她的打扮也越來越時髦，會更加悉心地裝點自己的容顏，也愈發(fā)有女人味。

大三的課程并不多，有的人開始找實習(xí)，像我這樣的則開始準備考研。因為想跨?？鐚I(yè)，所以需要做不少前期工作。湄則在新室友的帶動下參加了一個校園社團，很快就積極投入了社團工作中。

因為各有各的忙，又不在一個寢室，我和湄在一起的時間開始變得少了起來。談?wù)撍蠋煹臅r候更是有限。她告訴我老師今年帶高三的班，又成了年級組長，特別忙，有時候都沒時間聯(lián)系。但因為成了年級負責(zé)人，后來又過來出了兩次差，她也因此又單獨見到了他，有一次還空出了大半天去郊區(qū)景點走了走。

湄在社團中很活躍，很快成為了骨干分子。社團里的理工科男生，對于她這樣活潑漂亮的女文科生甚是熱情。湄很快和幾個數(shù)學(xué)系男生熟稔了起來。

之后，她開始頻繁給我提起這些人。男生A很爺們兒，受女孩子歡迎。湄的室友喜歡A，但是A卻對湄有意思。B是個皮膚白皙的文靜男生，有點小靦腆，寫東西不錯，喜歡李賀和錢鐘書。C呢，是團體里的搞怪高手，有他在永遠不會冷場。D是個大胃王，可以在一頓飽飯后再吃上百串麻辣燙……

因為湄的關(guān)系，我也和這些人有過交集?？吹贸觯睾芟硎芎退麄冊谝黄鸬臅r光，喜歡接受A對她的好，同時對B又帶著些復(fù)雜的欣賞。

當她不知道第幾次對我說起這些人的時候，我不禁想起了她的老師，那一刻真的很想問：“你還那么喜歡他嗎？”但是終究沒有問出口。

五、

? 時間如流水。我緊鑼密鼓準備著考研，湄也開始找工作，一晃就到了大四。畢業(yè)近在咫尺。

? 一個初春的下午，我去學(xué)校圖書館看書，順便約了湄出來好好聊聊。

沿著梧桐大道一路走過去，我們絮絮叨叨說著自己的近況。坐在湖邊椅子上的時候，湄正說著她周末要和社團的人出去旅行。

我沉默了片刻，緩緩問道：“你和你老師現(xiàn)在如何了？”

她頓了頓，說：“別提了，我不想和他再聯(lián)系了?！?/p>

我啞然，急忙追問道：“為什么啊，你們之前那么好的?！?/p>

可是湄說的原因卻讓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她說，有一天她和老師打電話的時候，剛打過去說了一會兒話，老師就急匆匆掛了電話，說有人找他，讓湄十分鐘以后打過來。

湄站在那里，在那一刻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情。以前在她和老師的電話聯(lián)系中，幾乎每次都是她打電話給老師，而不是老師打過來。

“他的電話接聽是免費的，也就是說每次都是我花電話費。這么點錢都要計較，他真是自私?！?/p>

我愣住了，就因為這個原因嗎？“會不會你想多了？你老師是有家庭的人，工作又很忙，也許你打過去的話他好處理些?！?/p>

“有什么好不好處理的？他就是不想花那點電話費！”湄語氣怨憤，“真不知道我當初為什么愛上了這樣一個人，這一點點便宜都要占。想想覺得好后悔，為自己感到不值?！?/p>

我久久沒有說話。我親眼見證過的那段感情，那段占據(jù)湄年輕生命中最鮮活的歲月，讓她可以開懷大笑到極點，又可以哭著顫抖到泣不成聲的感情，就因為這樣一個電話灰飛煙滅了？

湄說，頓悟是瞬間的。當她想清楚后，就再沒主動打電話給老師。后來老師聯(lián)系她，她也經(jīng)常以學(xué)業(yè)忙和準備找工作搪塞，現(xiàn)在只是沒有挑明自己的態(tài)度罷了。

我又再次沉默了。曾經(jīng)以為湄要斷絕這段關(guān)系會經(jīng)歷撕心裂肺的痛，會一路走到到山窮水盡才會回頭。沒想到，原來這么簡單就可以拋棄過往。而最后留下的最深感受竟然是后悔和不甘。

其實，早點結(jié)束對湄也好，何必去走這么辛苦的情路呢，年齡差距明顯，身份背景不同，更何況對方現(xiàn)實中是已婚，這樣的感情到最后也許注定是悲劇。與其碰得頭破血流，不如現(xiàn)在戛然而止。

在我最純真的年代，離我最近的一個女孩子，曾經(jīng)真實地演繹過什么叫奮不顧身的愛情。拋開倫理道德和世俗眼光，我曾經(jīng)真的很佩服湄的勇敢。但是以這樣一種有些不倫不類的方式畫上句號，我自己都覺得可笑和悲哀。

此后，湄沒有提過她的老師，也沒有像我猜測的會和社團中的A或者B談戀愛。再后來，我考上了研究生，離開了這座城市，湄在當?shù)卣伊朔葸€不錯的工作。彼此有了新的生活，人生軌跡越來越不同，漸漸地，大家失去了聯(lián)系。聽別的同學(xué)后來說，湄和自己的一個同事走在了一起。

時至今日，不知道湄回想起自己原來的這段愛情，會是怎樣的滋味？

至今我仍然在思量。湄的老師到底有沒有真心愛過她，每次讓湄打電話過去真的是在意那一點點電話費？湄和他斷了聯(lián)系以后，他會有怎樣的反應(yīng)？如果湄愿意繼續(xù)，他會離婚嗎？

而湄，真的是那么愛她的老師，還是只是愛上了少女時代那幻想中的愛情？至于她對老師瞬間的死心，并非偶然，打電話只是一個導(dǎo)火索吧。也許，背后更大的可能，是湄后來的逐漸成長，以及慢慢經(jīng)歷的人和事為她開辟了新的世界，褪去青澀的同時，也讓她認清了其實不應(yīng)該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一個縣城的中學(xué)老師身上。

不管根源是什么，所有的一切都結(jié)束了。隨風(fēng)而去，最終了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