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龍亦眉)
藍海洋
又是一個星期一。
在養(yǎng)精蓄銳的雙休日之后,多數(shù)捧著“鐵飯碗”吃飯的人都會有周一綜合癥:雙眼迷離,行動遲緩,仿佛還沒倒過時差似的。即便在這萬里無云的夏日清晨,N市H局里的此男彼女依然哈欠不止。
“小若,你還在路上嗎?局長昨天交代打的講話稿你打完了沒有?”辦公室主任蘇匯云拿起電話,焦急地催著打字員楊若??毂妓牧说奶K主任可沒被周一綜合癥感染,辦事干脆利落,每天要處理數(shù)不清的公私事務,但從來游刃有余,絕不含糊。
“主任,我一會發(fā)電郵給你吧。另外,我想請一天假,就今天,行嗎?”楊若在電話那頭傳來低低的聲音,氣若游絲。聽那語氣,好象還呆在家里。
“好的,小若,如果需要蘇姐幫忙的,盡管開口,你先好好休息吧。”近來,蘇匯云聽說了一些關于楊若的傳聞,就預感到楊若家要出大事。進入這個局子五年來,脾氣溫順的楊若從來沒請過一天假,哪怕是生病。不說旁人也知道,雖然楊若相貌標致,聰敏過人,但因為早年輟學,文憑上不去,現(xiàn)在連個事業(yè)編制都不算。好在她勤快,業(yè)務精通,才在這局子里有了立足之地。
蘇匯云的預感是對的,但事實比她想象的要慘烈的多,楊若家里,現(xiàn)在簡直是一片狼籍。
“媽媽,媽媽,別哭了?!比龤q半的小冰冰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流,她不明白為什么今天自己那么乖,獨自起床穿好了衣服,又疊好了毛巾被,應該得到媽媽獎賞的一朵大紅花才對呀。可是打開房間門,看到客廳的地上衣服呀、電話本呀、水果呀什么的一地都是,玻璃的飯桌被撞碎,滿地都是碎片,小心翼翼地走進廚房里,看見媽媽一邊抹眼淚一邊做她最愛吃的煎蛋餅,不過,好象蛋餅已經燒糊了,發(fā)出很濃郁的焦味。
“冰冰!”淚流滿面的楊若看到一臉無辜的女兒,索性扔了鍋鏟,胡亂掐停了火,緊緊抱住她:“冰冰,我的好冰冰,媽媽不要離開你,不要,不要,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嗚……嗚……!”冰冰看到媽媽傷心,眼淚更停不住了,母女倆一起抱頭痛哭。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門鎖響了。沒過一會兒,一個尖銳的男聲霍然響起:“來人吶,快來人吶!”緊接著,樓道里一片混亂。
楊若醒來的時候,身邊坐著蘇匯云。
“主任,我這是怎么了?冰冰,我的冰冰呢?”楊若突然歇斯底里地叫起來,但回應她的是陣陣胸悶和暈闕。
“小若,你先冷靜下來聽蘇姐說,冰冰很安全,她爸爸現(xiàn)在陪在她的身邊?!碧K匯云給楊若倒了杯水。
“這事也不能全怪你,唉,不過你也太大意了,要不是你愛人剛好回到家,及時把你們送醫(yī)院里,沒準會出人命的?!碧K匯云半心疼半責備地說。
楊若忽然記起煎蛋餅的時候,沒把煤氣爐子關到位?!氨?!”她的眼角再次濕潤了。
蘇匯云不知如何跟眼前的屬下開口,她不忍心告訴她,她的愛人謝朝風在一個小時前已經讓孩子轉了醫(yī)院,換了家里的門鎖,并委托她把離婚協(xié)議書交給楊若。
“這周你就先到我家住住吧。也不用急著上班,你的特殊情況我跟領導說說,先安心調養(yǎng)身體。”蘇匯云故作輕松地說。
“不,我要回家,我要跟冰冰在一起!”向來柔弱的楊若在變故到來的時候,忽然變了個人似的,蘇匯云沒料到她反應那么強烈。
“那里已經不是你的家了,別犟,聽蘇姐的,以后再想辦法?!碧K匯云不得不把實情道出。
楊若愣了幾秒鐘,隨即暈倒在床。
楊若最喜歡的香水叫藍海洋,在夜市街里十塊錢就可以買幾十毫升的那種。
富翁有富翁的天堂,窮人有窮人的樂土,在楊若還沒遇到丈夫謝朝風之前,是一塊錢掰成兩塊使的人。出身農村,兄弟姐妹五個,找不到工作的、娶不到老婆的、談對象老是吹了的都攤到他們家里了,還好,排行老三的楊若在二十五歲那年嫁給了一個局子里的小科長謝朝風,然后,經謝朝風奔走,進了H局做打字員,最大限度地減輕了家里的負擔,日子過的寬松一點,才敢偶爾買些自己喜歡的小東西。
每當心情不好的時候,楊若就會取出放在梳妝匣里的藍海洋香水,閉上雙眼任由芳香環(huán)繞自己。可這一次,她心愛的香水連同她曾經的愛巢已被丈夫隔離,又拿什么去撫慰心靈的創(chuàng)傷呢?
楊若在住進蘇匯云家的第二天傍晚,腦子亂的很,外間不斷傳入她耳內的丈夫的外遇故事、謝朝風夜半酒醉后的無情攤牌、女兒冰冰的撫養(yǎng)權之爭,甚至包括單位人事大調整的壓力讓她喘不過氣來,她終于無法隱忍自己的悲傷,跟蘇匯云說了一聲,便神情恍惚地朝附近的夜市街走去。
她看到一對雙胞胎小女孩由父母親牽著過馬路,一家人有說有笑,大顆的眼淚立刻涌了出來,她的眼前浮現(xiàn)出女兒紅撲撲的臉蛋和象星星一樣閃爍的眼睛,“媽媽,媽媽!”女兒清脆的呼喚回蕩在耳邊。
“冰冰!”楊若懵懂地朝前走去。
“嘎!”一輛黑色寶馬緊急剎車,差一點就撞上了。
隨即,車上跳下一個熟悉的身影。
“若若,你沒事吧?”
那深沉而有力的聲音,立刻把楊若從恍惚中拉回了現(xiàn)實。
“不要管我,我沒事?!睏钊舯瘋嘏み^頭,不愿看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特別是那雙眼睛,會灼傷她心里的某個部位,那個曾經給過她溫暖的男人,叫夏明波的男人,為什么要在此時,她最落魄的時候出現(xiàn)?難道這是命運的輪回嗎?
后面開上來的車已經開始堵塞,夏明波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抱怨不迭的司機,不由分說地把癱軟在地的楊若一把扶起,強行塞到他的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