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姥姥電話時,我正在寫一篇名為《歸去》的文章。
想著自兒時闊別家鄉(xiāng)起,已多年未曾回去,即使談不上眷戀,鄉(xiāng)愁思緒總還是有些的。但畢竟別來不久,我在回憶中翻找多時也只求得幾幅褪色的圖畫,先前的光景尚且如此,現(xiàn)在的樣貌也就更無從知曉。既已想到這些,回鄉(xiāng)自免不了徒增傷悲。于是乎躊躇不定,但總歸拿不定回絕的理由,那索性還是歸去吧
本想在車上寫點什么,但看著題目卻無從下手。車子已臨近村莊,我便將注意力轉(zhuǎn)移至窗外。
剛一開進村子,一股蕭索的氣味便灌進車內(nèi)。雖然秋天萬物寂寥本為尋常,但其間夾雜的敗落總非我所設(shè)想。路邊的重陽木和無患子早已褪去了青衣,只留下枯黃的身子在秋風(fēng)中獨自萎縮。滿天的秋葉漫無目的游蕩,像無處尋根的游子不知羈旅何方。路下面是一大片連綿的田地,但似乎已無人耕種,雜草叢生,只留下一些光禿禿的灰黑的秸稈,在寒風(fēng)中搖曳著它的風(fēng)燭殘年。耕地旁有一個不大的湖,原先是用來灌溉的,也兼作孩提時期我與同伴L游泳的地兒。不過故地重“游”怕是不可能了,它已被一道道籬笆切割成一塊塊小水塘,一群群鴨子在其間嘎嘎地叫著,擁擠地游弋著,屎綠色的湖面飄來一陣陣令人作嘔的鴨糞味……唉!我終不忍見聞了,關(guān)上窗便下車去。
想著見到姥姥免不了被她啰唆一頓,又記起許久未與L謀面,我決計先去他家走動。? ?
放眼遙瞰,一座土屋像枯槁的老人蜷縮在山丘一角,略帶寒意的秋風(fēng)似乎吹的它瑟瑟發(fā)抖,時不時從屋頂?shù)袈湫埓u碎瓦。我心中不免升起一縷悲涼,猜測到L大概也已別去,只留下一片蕭瑟供人余味。屋外也確實看不出人為的痕跡了,周邊同樣雜草叢生,偶爾秋風(fēng)掃過,草叢中便傳來微弱的窸窣聲,扒開一看,刺猬在地上艱難地前行,蚱蜢在草叢中無力地跳躍,我竟覺得如此落寞,就再也沒有兒時觀賞的意思了,于是往屋里踱去。? ? ? ?
大抵是久無人居,輕輕一推,木門就發(fā)出吱嘎的聲音 ,像是老人將終的呻吟。我踱了進來,撲面而來的卻是無盡的空曠。家具什么全都搬走了,只有滿屋的灰塵,承載著過往的厚重,永遠地停留在這里。雖有幾縷斜暉映入,但屋內(nèi)總歸還是陰暗。惆悵之余,忽記起兒時與L作的涂畫,我打開光源,沿著墻面尋覓。經(jīng)歷了太多春秋的洗禮,墻面早已斑駁不堪,大片大片的脫落,像老人溝壑縱橫的臉,爬滿了枯萎的藤蔓。撥開這些藤蔓,我依稀辨認出幾幅涂鴉,但不是殘缺不堪,便是褪成了歷史的黑白,難以令我勾連起當時的情景。
在屋后,正對著后門有一大塊被圈出的地。我一時竟想不起它是作何用的,直到瞥見地上發(fā)黑的雞屎,才記起它曾是L家的雞圈,我的思緒又被抽離到過去:由于雞圈的籬笆不高,我與L在圈內(nèi)捉雞時,其常常撲棱棱就飛出圈外,隨后吱咯咯地叫著,像是在嘲笑我們的無能。這總是令我們感到不服氣,于是乎我們又跑到圈外追趕,而雞又跳回來,如此循環(huán),雞還沒追到,我們就累得直呼呼地喘氣了。即使后面知道了要一人在里一人在外,但卻也成了鄉(xiāng)親們打趣的話料。
正沉溺在回憶的欣喜時,又轉(zhuǎn)念一想,這里再沒有雞和陪我捉雞的L,我看到的也只有荒蕪罷了,心思就又消沉而去。
沿著屋后的小路,我緩緩向山上走去,小徑上鋪落了秋色,每踩一步都會發(fā)出沙沙的聲響。昏黃斜長的落暉被灌木切碎,細細碎碎地撒在地上。我走到山頂,游目四顧,只見附近幾座山丘也沐浴在其中,忽而又記起與L在山頂種過一棵樹,但怎么也找不到,至于是被砍去作柴,還是早已枯老而死,抑或我們從來沒有種過,我也不得而知了。
我隨意靠著這棵樹坐下,極目遠眺,天邊的山巒仿佛溶解在夕陽的余暉之下,連成蒼黃的一片。山際的霞云或紅,或橙,或金,變化出千姿百態(tài),有的像兩個孩子在追逐打鬧,有得像一個孩子騎在老黃牛上,似乎在低唱著古老的民謠。它們從我眼前緩緩飄過,依依不舍地流向遠方。我好像看到我的童年在微笑地向我招手,但我知道它是在向我告別,以前的快樂再也不會回來,老樹新芽,終究是
生命的假象,永遠也不會有另一棵樹長出來了,如同人不可能再一次擁有他的童年。
恍惚許久,我終而決定下山,興許是背負著夕陽殘照,下山的步伐遠比上山更為沉重。
我沒有回姥姥家,也沒有向她告別?;爻堑能嚿?,濃濃的暮色已經(jīng)籠罩整個鄉(xiāng)村,彌漫著悲涼的氣息,周遭的秋色如同電影膠片般一幕幕掠過。我總覺得有話卻又說不來,于是又翻開我的小說,頓了頓手竟又激筆而下:歸去,歸去,不如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