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金蟬脫殼

幾乎就在戰(zhàn)智湛被越南“猴子”引到海邊綁架的同時，南寧工作站的“緊急聯(lián)絡(luò)站”又收到了署名“內(nèi)詳”的第三份情報。情報中說，分散潛入中國境內(nèi)的越南“猴子”間諜，已經(jīng)接到命令，前往牟平縣城遠(yuǎn)郊一個叫做“前埠莊”的小漁村集結(jié)，確切地點是“前埠莊”靠道路邊的一處車庫。間諜們集結(jié)后，會分發(fā)隱藏在“前埠莊”的武器彈藥，然后化妝成全副武裝的軍人，開往費縣秦家溝執(zhí)行“釜底抽薪”計劃的第三套方案。

臨時“前指”正在為戰(zhàn)智湛和尚蔚在跟蹤“一號”目標(biāo)時，突然失蹤而焦慮時，南寧工作站的“緊急聯(lián)絡(luò)站”猶如雪中送炭般轉(zhuǎn)來了“內(nèi)詳”的第三份情報。派出去的偵察員也回來報告，有人在“前埠莊”一帶見到過戰(zhàn)智湛所駕駛的“北京212”吉普車，這一點也是和戰(zhàn)智湛、尚蔚最后一次與李德勝通話的地點相符的。也就是說，戰(zhàn)智湛和尚蔚恰巧是在這一帶失蹤的。賀智民和姜站長、張副部長判斷，戰(zhàn)智湛和尚蔚極有可能被越南“猴子”的“一號”目標(biāo)阮黃維武少校綁架到了越南“猴子”的間諜們集結(jié)的地點，必須立刻解救。同時，向總部報告，請求煙臺駐軍出動一個連支援。有必要的話，提前收網(wǎng)。

濟(jì)南軍區(qū)敵工部偵察科的馬科長效率夠高的。不到一天的時間，就摸清了那個“報攤小販”，也就是曾經(jīng)與戰(zhàn)智湛在樓梯上相遇的五短身材、鼠目、鼻子扁平、厚嘴唇、小平頭的人。這個人叫做吳鎮(zhèn)鉞，三十一歲，家住吳家疃村小南街21號503室，也是“前埠莊”后街那處車庫的主人。據(jù)濟(jì)南軍區(qū)敵工部通訊科監(jiān)測并查實，吳鎮(zhèn)鉞是個無線電愛好者，經(jīng)過省無線電管理委員會和當(dāng)?shù)嘏沙鏊鷾?zhǔn)，家中安裝有一臺無線電電臺，并按規(guī)定開展無線電活動。據(jù)初步判斷，吳鎮(zhèn)鉞應(yīng)該是三年前被越南“猴子”的間諜利用他的“無線電愛好”這一特點拉下水的，代號“美人兜蘭”。北京總部對存檔的資料研究后判斷，“美人兜蘭”吳鎮(zhèn)鉞在“合法”的“無線電愛好”掩護(hù)下，大肆從事間諜活動，他應(yīng)該直接歸“三姓家奴”樸英植領(lǐng)導(dǎo)，是執(zhí)行越南“猴子”情報總局的《釜底抽薪》計劃的重要人物之一。

煙臺駐軍的一個連全副武裝，在煙臺軍分區(qū)副參謀長魯幼琪的率領(lǐng)下，分乘四臺“解放牌”卡車趕到了臨時“前指”。“利劍部隊”的第四分隊正在緊急集合的時候，臨時“前指”又收到了北京總部拍來的電報。電報中說，現(xiàn)已查明胡巖華的身份。這個“胡巖華”并非越南“猴子”“河內(nèi)外語大學(xué)”漢語專業(yè)的教授那個“胡巖華”。真正的胡巖華教授恐怕已經(jīng)被越南“猴子”情報總局滅口。這個“胡巖華”是冒名頂替胡巖華教授，并以華僑的名義在一九七八年歸國的。這個“胡巖華”在越南“猴子”情報總局的代號是“火焰蘭”，是直接接受越南“猴子”情報總局高級參謀“三姓家奴”樸英植少將領(lǐng)導(dǎo)的“情工”之一。這個“火焰蘭”“胡巖華”回國后，潛伏在《神州青年報報社》，從事記者工作，并娶妻生子。經(jīng)查，“火焰蘭”“胡巖華”沒有進(jìn)行間諜活動的跡象。經(jīng)初步判斷，“火焰蘭”“胡巖華”應(yīng)該是“三姓家奴”樸英植布設(shè)在國內(nèi)的“閑子”。由于“釜底抽薪”計劃的出現(xiàn)，“火焰蘭”“胡巖華”被喚醒，并在《釜底抽薪》計劃中充當(dāng)主要角色。也就是取得秦沂嶺妻子劉翠蘭的信任，誘騙劉翠蘭和秦沂嶺的女兒、兒子出境，當(dāng)做人質(zhì)，脅迫秦沂嶺叛國投敵。今天上午，“火焰蘭”“胡巖華”乘火車潛往山東濟(jì)南，他在國內(nèi)所娶的妻子和兒子已經(jīng)被“保護(hù)”。

北京總部的電報最后對“甕中捉鱉”行動臨時“前指”下達(dá)了三項命令。一是加強(qiáng)對“美人兜蘭”吳鎮(zhèn)鉞的控制，通過他找出“三姓家奴”樸英植的下落。二是接替北京總部對“火焰蘭”“胡巖華”的跟蹤、控制人員，并嚴(yán)密監(jiān)視，查清“釜底抽薪”計劃的全部內(nèi)容。三是必須保證劉翠蘭和秦沂嶺的女兒、兒子的安全，對為了保衛(wèi)國家和人民的安寧，在前線浴血奮戰(zhàn)的秦沂嶺負(fù)責(zé)。北京總部最后嚴(yán)令臨時“前指”，要不惜任何代價，確保劉翠蘭母子三人既不能落入越南“猴子”間諜手中，也不能受到任何傷害。

“三姓家奴”樸英植確實狡猾，他在意識到“釜底抽薪”計劃泄密，自己可能暴露的時候，沒有急于潛逃，也沒有叫?！案壮樾健庇媱潯６窃诒本C(jī)場虛晃一槍，然后，帶著自己的保鏢，“影子部隊”的洪勇男中尉，乘長途汽車跑到天津火車站。再神氣活現(xiàn)的搭乘佳木斯開往煙臺的1394次列車，享受了一夜的軟臥車廂，在膠東歷史上三大重鎮(zhèn)之一的桃村鎮(zhèn)下了車。下一站就是這趟列車的終點站煙臺。煙臺不僅人多眼雜，也是對方的反間諜部門重點關(guān)注的地方，老謀深算的“三姓家奴”樸英植可不想在煙臺惹來麻煩。

“三姓家奴”樸英植很清楚，如果“釜底抽薪”計劃泄密，自己已經(jīng)暴露，那就是說自己已經(jīng)被嚴(yán)密監(jiān)視了。這個時候出逃，只會徹底暴露身份，逼著對方的反間諜部門收網(wǎng)，絕非一個合格的間諜所為。如果“釜底抽薪”計劃沒有泄密，自己沒有暴露，只是虛驚一場，自己再惶惶如喪家之犬一般跑路，豈不在全世界的情報界留下笑柄。

所以，“三姓家奴”樸英植帶著自己的保鏢，“影子部隊”的洪勇男中尉，繞著圈子“溜達(dá)”，一是可以遙控“釜底抽薪”計劃“第三套計劃”的執(zhí)行，二是觀察自己是不是已經(jīng)被監(jiān)控?！叭占遗睒阌⒅蚕嘈?，如果自己被監(jiān)控，旅途中是很難逃脫他的“法眼”的。

“三姓家奴”樸英植要讓“釜底抽薪”計劃繼續(xù)下去，讓那個“榆木疙瘩”腦袋的阮黃維武少校帶著情報總局和“影子部隊”的那十三個人，去吸引對方反間諜部門的注意力。不管阮黃維武少校是否情愿，這個“替死鬼”的角色是當(dāng)定了。最重要的是，導(dǎo)演一出《三國演義》中“曹阿瞞借頭度糧荒”的故事，也就是“李代桃僵”，為“三姓家奴”樸英植的“金蟬脫殼”創(chuàng)造條件。至于阮黃維武少校和那十三個人是死是活，比起情報總局一個少將高參的安危來說，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就算是“釜底抽薪”計劃失敗，回到情報總局，情報總局的局長武德勝上將追究起來，那也是“釜底抽薪”計劃泄密在先，與自己半毛錢關(guān)系也沒有。自己能夠死里逃生，逃回情報總局，保住了性命，就應(yīng)該念“阿彌陀佛”了。

“三姓家奴”樸英植盤算得很好。自己靠著洪勇男中尉隨身攜帶，偽裝成高級半導(dǎo)體收音機(jī)的電臺，完全可以遙控全局。那可是“克格勃”的貨，性能相當(dāng)先進(jìn)。由牟平縣那個叫做“前埠莊”的小漁村出逃的安全通道，阮黃維武少校是知道的，這也是那個“榆木疙瘩”腦袋的阮黃維武少校放心大膽的去執(zhí)行“釜底抽薪”計劃“第三套方案”的底氣所在。如果“釜底抽薪”計劃成功了，阮黃維武少校和“火焰蘭”胡巖華可以押著挾持而來的目標(biāo)，由“前埠莊”那個小漁村乘“美人兜蘭”吳鎮(zhèn)鉞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的漁船出海，在公海會有“松月號”散裝貨輪接應(yīng)?；貒螅叭占遗睒阌⒅策€是大功一件。如果失敗了，只要人不落網(wǎng)，從“前埠莊”那個小漁村出海的安全通道不被發(fā)現(xiàn)，阮黃維武少校和“火焰蘭”胡巖華還是有可能從“前埠莊”那個小漁村安全出海，在公海登上“松月號”散裝貨輪返回國內(nèi)。

而“三姓家奴”樸英植自己，和他的保鏢，“影子部隊”的洪勇男中尉，現(xiàn)在離“前埠莊”那個小漁村的安全通道越來越近了，如果“釜底抽薪”計劃成功了，“三姓家奴”樸英植和洪勇男中尉將與阮黃維武少校率領(lǐng)的那些人在“前埠莊”會合，一起乘漁船出海。如果“釜底抽薪”計劃失敗了，阮黃維武少校和他率領(lǐng)的那些人落入對方的反間諜部門手中?！叭占遗睒阌⒅矊⒂脗溆冒踩ǖ?，從威海出海，到達(dá)公海后再登上“松月號”貨輪。

“松月號”散裝貨輪是兩年前，“三姓家奴”樸英植通過越南“猴子”的交通運輸部門租借的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一艘八千噸貨輪。這艘貨輪仍然懸掛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國旗，但是從船長到船員都已經(jīng)換成了越南“猴子”情報總局的人。“三姓家奴”樸英植已經(jīng)牢牢地控制住了船長和幾個主要船員?！八稍绿枴笔且凰彝鶃碛凇袄厦印焙⑨?、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南浦港和越南“猴子”海防港的定期散裝貨輪。平時，可以通過運輸、貿(mào)易給越南“猴子”的情報總局增加點“外快”，錢，畢竟是不咬手的。當(dāng)然，憑借越南“猴子”情報總局的特權(quán)，走私販私也是免不了的。令人眼放綠光的黃金白銀滾滾而來，就連越南“猴子”情報總局的局長武德勝上將也滿心歡喜，對“三姓家奴”樸英植的能力大為贊賞。

“三姓家奴”樸英植總覺得啟用“松月號”散裝貨輪接應(yīng)，是自己在“釜底抽薪”計劃中的神來之筆。無論“釜底抽薪”計劃中成功與否，“三姓家奴”樸英植的盤算的確有獨到之處。只要能安全的出海，登上“松月號”貨輪，對方的反間諜部門只能干瞪眼。總不能派出軍艦，在公海上公開攔截懸掛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國旗的民用貨輪吧？

具體執(zhí)行“釜底抽薪”計劃的阮黃維武少校，和他所率領(lǐng)的情報總局以及“影子部隊”的那十三個人還是有危險的。但是，“軍功險中求”嘛?！叭占遗睒阌⒅矃s把對方的反間諜部門對自己的威脅程度降到了最低點。

“三姓家奴”樸英植和洪勇男中尉在桃村鎮(zhèn)下了火車，在火車站前的市場吃了一頓早餐。剛剛在今年三月份撤桃村公社改設(shè)的桃村鎮(zhèn)，位于山東煙臺、青島、威海以及福山、牟平、海陽、棲霞、萊陽、乳山六市縣的中心，隸屬煙臺市，處于交通要道，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

“三姓家奴”樸英植還是比較矜持的，只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兩個熱騰騰的山東大肉包子了。可饑腸轆轆的洪勇男中尉卻顧不了那么多，他連喝了三碗小米粥，吃了七個香氣四溢的山東大肉包子，這才在“哏兒”、“嘎”難以自制的“打鳴兒”聲中放下了碗筷。

“三姓家奴”樸英植笑瞇瞇的看著洪勇男中尉，說道：“咋樣？……吃飽了沒？……”

洪勇男中尉有點不好意思，他“哏兒”了一聲之后說道：“飽了！……飽了！……”

賣早餐的是一對兒六十多歲的老夫妻，那個賣早餐瘸了一條腿兒的老漢十分熱情。見“三姓家奴”樸英植和洪勇男中尉吃完了，就抄著袖子湊了過來，笑吟吟的說道：“我說二位同志，瞅著二位同志這是剛下火車吧？……吃好了沒有？……”

“三姓家奴”樸英植笑著回答道：“吃好了！……吃好了！……謝謝你老同志！……”

“不客氣！……瞅著這位老同志是東北人吧？……”“瘸腿兒”老漢似乎很愿意聊天。

“哎呀我的媽呀……這位老哥的眼睛可真賊！……不過，我說老哥，您這包子做的可是賊拉好吃，我都沒吃夠！……”“三姓家奴”樸英植盡量回憶著幼時所說的東北方言。

“讓這位大兄弟見笑了！……我們膠東的飲食偏清淡，傾向于保留食材的原汁原味。我呀就怕我做的包子你們東北人嫌乎淡，吃不慣呢?！薄叭惩葍骸崩蠞h笑呵呵的坐下來。

“瘸腿兒”老漢說的是實情，山東的膠東與中西部其它地區(qū)比較而言，飲食風(fēng)格迥異，山東中西部地區(qū)口味偏重，重油重醬重鹽。曾傳說省城濟(jì)南曾有一位廳級官員到煙臺出差，飯余他對膠東菜做了“什么東西都像開水煮的一樣”的評價。雖有失偏頗，但確實也是山東中西部人對膠東菜的直觀感受。

“不淡！不……‘哏兒’！……我吃著正……正合適，簡直……‘哏兒’！……太好吃了！‘哏兒’！……”洪勇男中尉有點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肚皮，打著飽嗝說道。洪勇男中尉說的是實話。越南“猴子”承自中國飲食陰陽調(diào)和的飲食文化，烹調(diào)最重清爽、原味，只放少許香料，魚露、香花菜和青檸檬等，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佐料，以蒸煮、燒烤、熬燜、涼拌為主，熱油鍋炒者較少。即使是一些被認(rèn)為較“上火”的油炸或燒烤菜肴，也多會配上新鮮生菜、薄荷菜、九層塔、小黃瓜等可生吃的菜一同食用，以達(dá)到“去油下火”的功效。

“哎呦……這位小兄弟是哪兒人呀？……聽著不像北方人……”“瘸腿兒”老漢說道。

“三姓家奴”樸英植急忙搶著說道：“哦……這是我公司的同事，是云南人?！艺f老哥，您老貴姓？……您的普通話說得真好！……”

“呵呵……啥貴不貴的，我姓柳，木卯柳！……山東話很土，土得掉渣。不滿你們說，膠東方言屬于膠遼官話，形成于膠東半島，并隨著膠東人向東北的大量移民，擴(kuò)展到東北的遼東半島、吉林、黑龍江以及內(nèi)蒙古的部分地區(qū)。呵呵……而山東西部方言就是濟(jì)南那邊，則屬于冀魯官話，如果山東西部的人，第一次聽人說正宗的膠東方言，那就跟聽外國人講話差不離。呵呵……膠東話比濟(jì)南話更土。所以說，山東的這兩種方言差‘老鼻子’了，幾乎是完全獨立兩種方言?！遗履銈兺獾厝寺牪欢跃捅M可能的說普通話。大多數(shù)山東人很難改掉自己的方言，對很多山東人來說，講普通話是一件很別扭同時也是非?？尚Φ氖聝?。呵呵……”“瘸腿兒”柳老漢說著，摘下脖子上掛的煙袋鍋。

洪勇男中尉對“瘸腿兒”柳老漢的印象非常好，急忙掏出兜兒中的“紅塔山”香煙，抽出一支遞了過去，笑著說道：“柳大爺，您請嘗嘗我的煙！……”

“哎呀……還是兩頭兒一般粗的煙呢！……”“瘸腿兒”柳老漢憨厚的笑著，他“扎撒”著雙手，似乎是接也不不好意思，不接還有點舍不得這“兩頭兒一般粗”的好煙。

“柳大爺，您別客氣！……‘煙酒不分家’嘛。呵呵……我一見您，就知道您是一個見過世面的人！……”洪勇男中尉十分恭敬的站了起來，把“紅塔山”香煙送到“瘸腿兒”柳老漢嘴上，然后劃火柴點上。

“呵呵……謝謝啦！謝謝！……”“瘸腿兒”柳老漢邊客氣著，邊吸了一口“紅塔山”香煙，笑著說道：“這煙可真香，就是勁兒小點！呵呵……才剛這位老弟說我見過世面，那是夸我呢！……我就是在部隊上上過幾天‘識字班’，‘淮海戰(zhàn)役’‘那前兒’趕著土改分的驢和車，和村兒里的一些人去‘支前’。我趕著驢車送糧食、送彈藥，往下送傷員，還趕著驢車一直進(jìn)了大上海呢?！?/p>

“哎呀……柳大爺，您原來還是老革命呢！……”洪勇男中尉入戲有點深，對“瘸腿兒”柳老漢有點兒肅然起敬了。

“也不算老！呵呵……連陳老總都說，‘淮海戰(zhàn)役’是我們山東的父老鄉(xiāng)親用小車推出來的?！乔皟骸谖覀儭篑R夼’村小學(xué)的操場上放過一個電影，叫做啥《車輪滾滾》，講得就是我們‘支前’的故事……”這位“瘸腿兒”柳老漢似乎很愿意和客人聊天，尤其是說起“淮海戰(zhàn)役”來神采飛揚(yáng)?？墒强腿艘豢渌抢细锩?，他反而不好意思起來。

“‘后馬夼’村？……”洪勇男中尉感覺這個村子的名字很特別，就好奇的問道。

“是呀！……是‘后馬夼’村！……我們村兒前邊啦有座古廟，叫‘白馬寺’，香火很旺。我們村兒四周為青山環(huán)抱，所以人們稱‘白馬寺’廟后的村兒，也就是我們村兒‘后馬夼’，也叫做‘白馬夼’，廟前的村兒稱為‘大馬夼’?！f‘淮海戰(zhàn)役’……”“瘸腿兒”柳老漢顯然還要繼續(xù)講“淮海戰(zhàn)役”的“支前”故事。

“柳大爺，您的腿就是‘淮海戰(zhàn)役’受傷的吧？……”洪勇男中尉忽然對“瘸腿兒”柳老漢的那條瘸腿來了興趣兒。

“瘸腿兒”柳老漢搖了搖頭，笑道：“不是！不是！……我的這條腿呀，是在壬午年的壬子月（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反掃蕩‘那前兒’，在石硼夼北邊啦的‘黑石溝’遇上了……”

“‘黑石溝’？……”一直笑瞇瞇的看著洪勇男中尉和“瘸腿兒”柳老漢的“三姓家奴”樸英植驚呼道。而且，“三姓家奴”樸英植玩耍的筷子也掉了一只。

“瘸腿兒”柳老漢愣了愣，對“三姓家奴”樸英植說道：“是呀！……你去過？……”

“沒有！……沒有！……”“三姓家奴”樸英植苦笑了笑，邊否認(rèn)，邊俯身撿起了筷子。但是，“瘸腿兒”柳老漢的話卻勾起了他對往事的回憶。就是在“黑石溝”，他所在的“淺井中隊”被膠東軍區(qū)的十六團(tuán)二營打了一次伏擊。那次戰(zhàn)斗給他的印象太深刻了，很多年之后，還會讓他在噩夢中驚醒。那些八路簡直就是一群發(fā)了狂的惡魔，悍不畏死。九挺“歪把子”把槍管都打紅了，八路就像是被割麥子一樣，倒了一茬又是一茬?？墒?，那些八路還是不顧死活，拼命的向上沖。有道是“一人拼命，百夫難擋，萬人必死，橫行天下！”這一仗，裝備簡陋的八路，居然打得訓(xùn)練有素的“淺井中隊”根本就沒有了招架的勇氣。結(jié)果，只有他一個人死里逃生，那場戰(zhàn)斗至今記憶猶新。

也許，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許，“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那句老話一言成箴；也許，真的是周莊西大崗子上一百七十九個冤魂泉下有知，把“三姓家奴”樸英植這個在“黑石溝”戰(zhàn)斗中唯一漏網(wǎng)的余孽引向“淺井中隊”覆滅之地，讓“三姓家奴”樸英植在周莊西大崗子上的“萬人?！鼻懊鼏庶S泉。如果“三姓家奴”樸英植不在桃村鎮(zhèn)火車站前的市場吃了一頓早餐，他和洪勇男中尉活著逃回去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如果“三姓家奴”樸英植和洪勇男中尉吃完早餐就走，不和“瘸腿兒”柳老漢聊天，也不會有人觸動他心中的隱痛；如果洪勇男中尉沒有問起“瘸腿兒”柳老漢的腿傷，“瘸腿兒”柳老漢就不會說出“黑石溝”，以至于“三姓家奴”樸英植心神激蕩之際，他的失態(tài)被另外桌子上吃早餐的年輕人注意到，他居然能夠沒察覺；如果不是“三姓家奴”樸英植被觸動了隱痛，他也不會故地重游，結(jié)果死在了他和他當(dāng)年所在的“淺井中隊”，曾經(jīng)犯下十惡不赦罪行的周莊西大崗子的“萬人?！鼻?。讓人遺憾的是，這個世界上總是沒有那么多的“如果”。

在另外一張桌子上吃早餐的年輕人叫王克躬，桃村本地人，是濟(jì)南軍區(qū)敵工部偵察科的偵察員。他本來是和戰(zhàn)友正在濟(jì)南火車站執(zhí)行搜查擺脫控制的“三姓家奴”樸英植和洪勇男中尉的任務(wù)?？墒?，家里突然拍來電報，告訴他老父親病危。正在焦頭爛額的濟(jì)南軍區(qū)敵工部甘部長體恤部下，毅然給了王克躬兩天假，讓他回家看望病危的老父親。

巧的是，王克躬乘坐的火車也是佳木斯開往煙臺的1394次列車。只不過王克躬買的是站票，而“三姓家奴”樸英植和洪勇男中尉是軟臥。下車后，王克躬想起老父親喜歡吃火車站前的市場“瘸腿兒”柳老漢賣的肉包子，就趕了過來給老父親買了幾個?？墒且豢吹健叭惩葍骸绷蠞h賣的黃橙橙的小米粥，他的肚子“咕咕”直叫，根本就邁不動步了。

王克躬職業(yè)性的掃了一眼和“瘸腿兒”柳老漢正在聊天的兩個陌生人，就坐了下來。當(dāng)他喝了一口香甜的小米粥后，渾身的三萬六千個汗毛孔都透著一個那叫舒服，似乎一夜的疲勞都煙消云散了?？删驮谶@時，那個年紀(jì)稍大的陌生人驚叫了一聲：“‘黑石溝’？……”

王克躬本能的用眼角的余光又掃了一眼那個年紀(jì)稍大的陌生人，這一下他的心不由得“噗通”一跳：“這……這他娘的不就是自己和戰(zhàn)友們在濟(jì)南火車站追蹤的目標(biāo)‘三姓家奴’樸英植嗎？……他身邊那位三十歲左右的矮個子一定就是他的保鏢洪勇男中尉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嬖撍溃约簞偛庞^察現(xiàn)場的時候怎么就沒認(rèn)出來呢？這警惕性哪兒去了？……一個不小心，差點兒耽誤了大事兒！……”

王克躬想到這里，不敢東張西望的，低著頭邊喝小米粥，邊豎著耳朵傾聽“三姓家奴”樸英植和洪勇男中尉和“瘸腿兒”柳老漢聊天。只聽洪勇男中尉似乎對“瘸腿兒”柳老漢肅然起敬，問道：“柳大爺，原來您還是負(fù)過傷的老八路呀？……”

“瘸腿兒”柳老漢又吸了一口兩頭兒一般粗的“紅塔山”，笑瞇瞇的說道：“負(fù)過傷不假！……當(dāng)年是老八路也不假！……‘黑石溝’戰(zhàn)斗‘那咱’，我是膠東軍區(qū)的十六團(tuán)二營五連的通訊員?！壬系膫窃跊_鋒‘前兒’，讓一個‘二鬼子’打了一槍?！?/p>

洪勇男中尉好奇的問道：“‘二鬼子’？……是偽軍嗎？……”

“偽軍？……不是！不是！……”“瘸腿兒”柳老漢搖了搖頭，扔掉了煙蒂，伸手又去拿脖子上挎著的“煙袋鍋”。

洪勇男中尉趕緊又一次拿出“紅塔山”牌香煙，這一次“瘸腿兒”柳老漢搖頭拒絕了：“你那‘兩頭兒一般粗’的煙好是好，可是沒有我這個旱煙過癮呀！……”

待“瘸腿兒”柳老漢把“煙袋鍋”裝好，洪勇男中尉又劃著火柴，邊給“瘸腿兒”柳老漢點煙，邊恭恭敬敬的問道：“柳大爺，這‘二鬼子’不是偽軍，是誰呀？……”

洪勇男中尉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三姓家奴”樸英植餓狼一樣的目光，狠狠地“剜”了一眼他。洪勇男中尉沒注意到，王克躬卻注意到了。王克躬并不知道“三姓家奴”樸英植當(dāng)時就是“淺井中隊”的傳令兵，就是“瘸腿兒”柳老漢所說貨真價實的“二鬼子”。王克躬很奇怪，洪勇男中尉這句話很正常呀，“三姓家奴”樸英植為什么對這句話這么在意？

“瘸腿兒”柳老漢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對眼前這個年輕后生這么愿意聽他講故事感到很欣慰。他將煙緩緩地吐了出去之后，瞇著眼睛說道：“打傷我腿的‘二鬼子’，不是大漢奸汪精衛(wèi)的‘和平建國軍’，也不是我們這‘一啦溜兒’投靠日本鬼子的雜牌兒偽軍?！?/p>

這個洪勇男中尉似乎也是個很好奇的人，他追問道：“哦？……偽軍不就是偽軍嘛，偽軍還分這么多種嗎？……”

也可能“三姓家奴”樸英植考慮，自己“眼目前兒”還沒有脫離險境，還需要這個洪勇男中尉的保護(hù)。只能忍氣吞聲，任由洪勇男中尉和這個“瘸腿兒”柳老漢胡扯下去了。

“瘸腿兒”柳老漢笑瞇瞇的說道：“那是！……遠(yuǎn)的不說，就說我們這‘一啦溜兒’的雜牌兒偽軍，這些偽軍就有個很大的特點。大家都是中國人，又都是本土本鄉(xiāng)的，不是說‘兔子不吃窩邊草’嘛，這些個偽軍一般不會將事情做絕?！鋵?，大部分的偽軍就是為了混口飯吃，對于八路軍也好，國民黨的游擊隊也好，只要沒有當(dāng)官兒的看著，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其實，在我們這‘一啦溜兒’活動的國民黨軍隊、偽軍和八路軍，大家伙兒很多還都是老鄉(xiāng)，很多人還沾親帶故呢?！皇怯芯淅显捖?，叫做‘老鄉(xiāng)見老鄉(xiāng)，兩眼淚汪汪?！哪芤灰娒孢€沒咋地呢，就往死了‘掐’。有一回，我去縣城里送信，不想被站崗的偽軍給識破了。呵呵……我當(dāng)時差點尿褲子，心里邊暗自琢磨‘這下子可完蛋了！’……誰知道，和電影里邊啦演的可不一樣。那個偽軍一聽我說話的口音，就問我是哪兒的人。我說‘后馬夼’呀。站崗的三個偽軍嘀咕了幾句，一個偽軍對我說道‘咱兩個的家就離著不到十里地。大家伙兒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干啥把事情做的那么絕?！呛恰@幾個偽軍只是撕了我的信，讓我以后不要再進(jìn)縣城了，要是讓當(dāng)官兒的看見可救不了我。說完就放我走了?！?/p>

“瘸腿兒”柳老漢的話如果“上綱上線”的話，恐怕就是“敵我不分”，“階級立場有問題”了！但是，膠東當(dāng)時的實情就是這樣。凡事兒不能一概而論，偽軍也有“鐵桿兒漢奸”，也有良心未泯的。特別是山東人忠厚，有著悠久的重名輕利的文化傳統(tǒng)，老鄉(xiāng)的觀念特別強(qiáng)，這也造就了山東人的豪放不羈的性格。兩個本來萍水相逢的人，只要一說是山東老鄉(xiāng)，就會頓時去掉戒心，無話不談。二十年之后，山東的經(jīng)濟(jì)快速發(fā)展，社會上曾有一段順口溜，說的很中肯：“廣東靠開放，北京靠中央，上?？空撸綎|靠老鄉(xiāng)?！?/p>

洪勇男中尉笑著說道：“呵呵……這些偽軍還挺仗義。柳大爺，那‘二鬼子’是誰呀？……”

“瘸腿兒”柳老漢也笑著說道：“說起來呀，這些個‘二鬼子’也是咱中國人，他們就是東北那旮沓的‘高麗棒子’！……”

“‘高麗棒子’？……”洪勇男中尉根本就不知道“高麗棒子”為何物。

洪勇男中尉正想追問，卻不料“三姓家奴”樸英植已經(jīng)氣得小臉兒煞白了。這一切，都被王克躬看到了眼里，王克躬這就更不明白了。

“瘸腿兒”柳老漢很奇怪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洪勇男中尉，有些詫異的說道：“老弟，‘高麗棒子’你都不知道嗎？我說的‘高麗棒子’就是‘二鬼子’，就是東北那旮沓的朝鮮人……”

“三姓家奴”樸英植再也忍不住了，他猛然站了起來，但是又很平靜地說道：“小洪，我累了，咱們還是找一個地方休息休息吧?！?/p>

洪勇男中尉猛然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三姓家奴”樸英植的臉色極為難看，這才醒悟“三姓家奴”樸英植不就是朝鮮人嘛？就在洪勇男中尉窘迫的不知道怎么才好的時候，“瘸腿兒”柳老漢又熱情地說道：“哦……這位兄弟要休息呀，桃村能住的地方救屬道那邊的‘鐵路招待所’好，既干凈又便宜。……我和‘鐵路招待所’挺熟的，我?guī)銈冞^去吧?！?/p>

“三姓家奴”樸英植微笑著連連道謝：“哦……不用了！我們自己過去就可以了！……謝謝您了，柳大爺！……謝謝您的包子，謝謝您的小米粥！……”

王克躬并沒有起身跟著“三姓家奴”樸英植和洪勇男中尉，就像一個毫不相干的人一樣，繼續(xù)喝他的小米粥。直到他眼睛的余光看著“三姓家奴”樸英植和洪勇男中尉走進(jìn)了“鐵路招待所”的大門，這才笑吟吟的買了三個包子，一步三晃的向“鐵路招待所”走去。

當(dāng)王克躬四顧無人，向服務(wù)臺的服務(wù)員出示了證件，了解到“三姓家奴”樸英植和洪勇男中尉化名“葛明瑾”和“吳德祿”，住進(jìn)了202房間。王克躬立刻用“鐵路招待所”的電話掛通了濟(jì)南軍區(qū)敵工部甘部長的電話，用暗語匯報了他的發(fā)現(xiàn)。“甕中捉鱉”行動圓滿結(jié)束之后，王克躬榮立二等功，由副連職晉升為正連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