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他在一艘船上，云霧繚繞，看不清臉。他離我越來越遠，即將和天際的橘紅色融為一體。他朝我揮手，手上纏繞著我送給他的那條圍巾，橘紅色的圍巾在風里搖擺。他是在喊我嗎？他是在笑嗎？他要去哪里？
我沿著那條碼頭的橋追他，我大聲地喊，卻摔倒在地上，看著他一點點消失在眼前。我狼狽地蹲在地上哭著，疼痛像注射的藥劑一點點傳遞到心臟，連呼吸里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為什么偏偏要丟下我？
有個人慢慢走到我面前，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他是不是不忍心離開，他現(xiàn)在要帶我走嗎？他蹲了下來，擋住了遠方和我的視野。他伸出溫熱的手觸碰我的臉頰，輕輕地說，不哭，我還在。
我努力地讓淚水停下，努力地露出笑容，努力地念出他的名字，杭生，許杭生。
那只手在顫抖，那個聲音還在。像海岸的風，像天邊的云，像秋天落下的葉子。
我睜開眼，入目都是白色，天花板，墻壁，連被子都是白色。消毒水的味道充斥著整個房間。我握著的手在一點點抽動，我看向坐在床邊的人，慌忙地松開了手，抹了抹眼角的淚，低聲說道，“對不起。”
“他的事，我應該給你個交代的?！睆拇策呁说揭巫由系娜艘荒樓敢?。
我點了點頭，“他會回來的，我等他。”
林燁拍了拍我的肩，“好好休息?！?/p>
“謝謝，有消息的話，記得及時告訴我。拜托了。”我懇切地看著他。
他嘆了口氣，點了點頭，然后出門了。
十個月，杳無音訊。除了那則海難的新聞，就再沒有他的消息了。他像是從人間蒸發(fā)了一樣。如果沒有那一點點被我反復確認的、他留下的痕跡，我甚至在懷疑他到底有沒有出現(xiàn)在我的生命里，而我們到底有沒有那樣熱烈地愛過。我是不是生了一場很大的病，病到要編造一個這樣美好又殘忍的人來為難自己。又或者我是不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這個夢醒了，可我還惦念著想要有個結局。
病房很空，很安靜，桌上有一束百合。我很清醒，這是第三次暈倒，比起第一次聽到名單上有他的消息而暈倒，這一次醒來之后要冷靜得多。
昨天，他姐姐送來一本相冊給我。都是我的照片。只有一張他的照片，還是偶然被我偷拍的。他向來行蹤不定，即使約會，也都是他來安排，合照對我們而言是件很奢侈的事。相冊的最后一頁粘著一枚戒指，那一頁畫著兩個小人，白色的婚紗和黑色的禮服。我取下那枚戒指，戴在手上，一邊笑一邊哭。難得他有心記準了號，可他為什么不親自給我?guī)稀?/p>
我抱著那本相冊，一遍遍撫摸著那些回憶?？拗拗退恕Ｐ褋砭褪莿偛帕譄钆阍谖疑磉叺臅r候。
02
我摸了摸無名指的戒指，乖乖地躺在床上，縮在一團。只有這樣，我才能感受到來自戒指和他的溫暖。
米拉一把將窗簾拉開，光刺痛了我的眼。她回頭，看了一眼我，“穆穆，你該出去曬曬太陽了。從醫(yī)院回來已經三天了?！?/p>
我抬頭看她，“這樣很舒服?！蔽乙呀浐芫貌魂P心日期和時間了。好像這樣，他就沒有離開過一樣，至少沒有離開那么久。
她沒有說話，低頭澆著花。我看著她，有些羨慕。要是他在，現(xiàn)在澆花的人該是我吧。米拉突然轉身，撲向床上，她要搶我的戒指。
“米拉！”我紅著眼看她。
“他死了。楊穆，你給我聽清楚，許杭生死了，那場海難，他就在船上，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的身體僵硬極了，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直在落。米拉如今也和他們一樣對我這般殘忍。
我看著她一點點掰開我的手取出我的戒指，他還沒求婚，他還要娶我，那是他留給我的戒指?！安灰?，米拉，不要。求你?！边@是我生平第一次求她。我哭著搖頭，哀求她不要這樣對我。
她眼里雖有不忍，動作卻絲毫不退讓。她拿到了！“林燁是警察，他不會騙你的。我知道你愛他，可是你們結束了，不會有以后的，更不可能結婚的?！?/p>
“他會回來的。我等他，我要等他?！?/p>
“清醒點，穆穆?！彼Ьo我，“我們也愛你?！?/p>
這些天，米拉一直陪著我，逛街，吃飯，看電影。她當我還是初中生一樣，給我報了各種興趣班，茶藝，彈琴，烘培，旅行。這些，都被我拒絕了。
我答應她按時去她推薦的日報社工作，每天匯報情況。她才放心地回北京工作。臨走時，她把戒指還給了我?！八欢ㄏＭ愫煤没钪??！?/p>
我點了點頭，“我會的?！?/p>
看著她進了安檢，我將戒指戴在了脖子上。出了機場看見林燁在等我。
從他遇難的消息傳來，林燁一直陪著我。米拉請假回來就是他的安排，即使她們不說，我心里也很清楚。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后來，我在北京讀書，他考了軍校。
秋天，林燁帶了同學去北京看我，只有三天。那是我第一次見許杭生。他不怎么愛笑，一本正經的樣子和林燁完全相反。
聊天時，我開玩笑，杭州出生叫杭生，北京出生那是不是叫京生，這樣你女朋友是不是得叫前世，前世今生，很般配。
林燁在一旁跟著我笑。
他漲紅著臉，坐在我對面，你叫楊穆，爸爸姓楊，媽媽姓穆，也很簡單啊。
我反駁道，這很有意義的，這說明我是他們愛情的結晶。
哦，那你要是找個姓胡，孩子是不是要叫胡楊，楊木，胡楊，生活在林子里好像也不錯。
你！我被他氣的不知該如何接話。林燁笑的合不攏嘴。
許杭生是個很耿直的人，最初在一起也總是吵吵鬧鬧。他一點也不會哄女生，生氣了就講道理，講不過就走。每次都是灰溜溜地又回來，假裝失憶一樣忘了自己做過什么。有時會覺得他像只癩皮狗，討厭又可愛。后來軍校畢業(yè)，他能陪我的時間更少，每次見我，都要計劃很久。林燁聽從父母的安排調回了地方，可他對領導的安排一貫是絕對服從。我沒有辦法，從遇見他的時候，他就是那個十八匹馬拉不回來的性格。有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做什么。
連著兩次，他都帶著傷見我，還厚著臉皮稱是為了世界和平。世界這么大，缺了他也不會怎樣。我心里想著，卻只能靠在他懷里感受著他的存在。
這一次，他真的太過分了。而我卻再也不能揪著他的耳朵要他作保證。他發(fā)的消息還在手機里，海難前一天早上六點，穆穆，我得出海了。十五天?；貋砭徒Y婚。這條消息曾讓我從睡夢中驚醒，笑出聲。卻也讓我整夜難眠，哭紅眼。
林燁送我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著。下車的時候，我看向他，笑道“我沒事，林燁?！?/p>
林燁長舒了一口氣，“對不起，穆穆?！比绻皇撬?，我不會認識許杭生。這不是他的錯，反而，我應該感激他。
“謝謝你，林燁。有你這樣的朋友是我和杭生的福氣?！蔽移D難地說出他的名字。在米拉面前，我不敢提起。她不許我說，而我更不許她說他不會回來。
“帶你去個地方。”林燁調轉了車頭，駛向另一條路。到達的時候，天色已晚，可我還是看清了他的名字。許杭生，烈士許杭生。我顫抖地接過林燁手里的百合，強忍著淚將花放在墓前。
“傻瓜，你不知道女孩子都喜歡玫瑰嗎？哪有情人節(jié)送百合的！”
“你不喜歡？那我去換！”
“算了，你送的，我都喜歡?！?/p>
“賣花的阿姨說，祝我們百年好合。然后我就買了?！彼е遥谖叶呡p輕地說，像施了魔法一樣讓我心生漣漪。
林燁在我旁邊說了好多話，我聽不太懂。我大概想象得到那些被你追捕的人在最后是怎樣泯滅人性地想要這一船的人葬身火海。而你在船燃燒之后，又會做什么。只要有一個人還活著，你都不會放棄。這就是你，誰都比你重要的許杭生。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一直都是這么傻，你一直都是這樣堅定地活著?？墒呛忌阒恢?，對我而言，你也很重要，整個世界都沒有你更重要。我擦了擦淚，我答應過你，不再隨便哭的，這些天，你一定是煩了，所以連夢里都不肯來看看我，是嗎？
杭生，這一束花，你喜歡嗎？你現(xiàn)在也在想我嗎？
杭生，你開心嗎？倒下的地方不是故土，但你為了故土而倒下。我知道我永遠都排在你的信仰之后。但我不怪你。我為你驕傲。
03
林燁送我回去的那晚，將信封遞給我。他寫的最后一封信不是“給楊穆”，而是“給林燁”。我握在手里，在心里罵著杭生。在他眼里，我是不是還不如林燁更讓他信任。我站在樓道朝林燁揮了揮手。
“穆穆，如果你”林燁看著我，終于開了口。
“我想休息了?！?/p>
“有事聯(lián)系我?！绷譄羁次疫M去才走。我在窗臺看著他的車離開才拉了窗簾。對不起，林燁。我先遇見你，可我先愛上他。
我應該好好活著，連同他的那一份。我坐在地板上，打開筆記本，我想這是杭生離開之后，我心情最平靜的一晚。前往烏斯懷亞的機票是后天。在那一天，我的辭職信也會在九點準時發(fā)到主編郵箱。在這之前，我要把東西都收拾好。
在北京的時候，杭生背著腳受傷的我從香山下來，我撿了一片楓葉。那是我見過最美的秋天。
杭生離開北京的時候偷拍了高鐵站送別他們的我，短頭發(fā)，穿著米白色的外套，還不聽勸地踩了高跟鞋。杭生說。朝他招手的我很可愛。我后來嘲笑他，沒見識。
杭生寄來一張明信片，只寫了兩個字，想你。我到現(xiàn)在都猜不出那是哪里。他說還有很多，怕是路上寄丟了。我笑著說他古板，現(xiàn)在誰還寄這些。他說，他不是不聽話，而是他的消息還在路上。我竟真的信了，相信有一天他的愛會如約到達我這里。
我送給他的圍巾還在。他怕別人笑話這鮮亮的顏色，非要放在我這里，還說要著和我一起戴才有意義。他一向都是隨意找個借口來哄我，可每次卻總能成功。因為，他說給我甜言蜜語總是數(shù)得過來，少得可憐。
那本相冊，他一定準備了很久。果然給我的拍照都是有“預謀”的。十二個月，杭生已經離開快一年了。我們最久沒有聯(lián)系是六個月。他前一天還和我吃晚飯，第二天就悄悄走了。六個月，如同地獄一般。他回來的時候耷拉著臉，任由我發(fā)脾氣。我大概真的要被他逼瘋了，我生氣地要分手。他竟真的松開了手。他很認真地說，“穆穆，如果你累了，直接走，不要回頭。我可以接受?！弊詈竽俏鍌€字，他說的一字一頓。我用力地打了他，我猜這是他第一次被女人打臉?？粗难郏疫€是不爭氣地哭了。我們緊緊相擁，若非死別，絕不生離。如今，只剩下了我和我綿長的思念。
04
九月的烏斯懷亞很冷，穿著厚外套依舊覺得瑟瑟發(fā)抖，我將橘紅色的圍巾圍好。把那一小箱的東西從車上取了出來。林燁從墓園回來給了我一封信，杭生寫的最后一封。我一直沒敢拆開。杭生，我知道你要和林燁說什么，但我做不到，不會實現(xiàn)你最后的愿望。杭生，你對我已經足夠殘忍了。
如今，我們的回憶都在這里。那些愛和誓言隨著風化作了灰燼。手機里不住地傳來消息，來電顯示著米拉和林燁。我伸手從圍巾里摸出那枚戒指，杭生，我在這里。
烏斯懷亞，是世界大陸的最南端。我們說過，要在這里舉行婚禮，要告訴世界，我們深愛著彼此。
我愛你，許杭生。
我大喊，一遍遍地想喊給你聽。我想把我所有的愛都留在這里。沿著海水，順著風，也許你會聽到。
這個世界最痛苦的不是我們曾經相愛有一天卻不愛了，而是我們明明相愛卻沒有辦法相守一生。
再過很多年，我也許還會遇見一個人，也許他也會像你那樣背著我走很長的路，也許他會比你更加寵愛我，他不會遲到，他不會離開，他會接我上下班。
但你，永遠都活在我心里。就像那株百合，永遠純潔地綻放在我的記憶里。
杭生，再見。
哇啦小姐：
我們之所以能夠幸福地生活在陽光下，是因為有無數(shù)人甘愿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守護著我們。因為他們，我們要更好地活著。致敬每一位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