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一點，一對夫婦抱著不滿周歲的孩子走進診室，大聲嚷嚷：醫(yī)生，快快！我的孩子在發(fā)高燒。年輕的母親臉上滿是疲倦和焦慮，舉手投足間有些慌亂。

剝開層層的被服棉衣，我看到了孩子的臉，紅彤彤的，象熟透的蘋果。孩子萎頓地閉著雙眼，呼吸粗重，鼻頭翕動，額頭上閃著汗水的光澤。

簡單地詢問病史，聽診，測體溫，我對孩子的狀況有了大概了解，知道不是什么大毛病，揪起的心放松下來。季節(jié)變換，最常見的便是感冒，尤其是幼兒，因其抵抗力的孱弱和對冷暖的不適應(yīng)，很容易染上疾病。

當時的氣溫還沒降至零下，夜風也不凜冽，可里三層外三層地重重包裹，顯得有點過于小心，況且孩子還在發(fā)熱，并不利于散熱退燒。

孩子的媽媽小心翼翼地告訴我：“大夫！寶貝在家時抽了兩次?！?/p>

我頓時警覺起來，發(fā)熱，又有抽搐，那是高熱驚厥呀！而且還連著兩次，豈不是要了孩子的小命？好在出汗之后，體溫降至38度，暫時不會再發(fā)抽搐。

我不解地問：“在家時孩子的最高體溫是多少？”

“不知道啊，家里沒有體溫計。”孩子的父親囁嚅道，有些難為情。

“都服用什么退燒藥了？”我繼續(xù)追問。

“什么藥也沒吃，家里沒有藥?！蹦赣H有些不耐煩，大概嫌我問的太多，卻始終沒有實際的積極舉動。

“家里有小孩，怎么能不備體溫計？不備常用藥品呢？”我提高了音量，有些不友好，主要是為這對夫婦的無知感到痛心。

“我們又不是醫(yī)生，怎么會知道？”

夫婦兩人的回答斬釘截鐵，倒讓我覺得像是自己做錯什么似的，頓時無語了，低頭為孩子辦理住院手續(xù)，心里卻為這可愛的孩子祈禱，希望他能足夠強大，不需要借助額外的力量，能夠獨自抗過成長過程中的一切苦難，努力與同處襁褓中的同齡人看齊，因為他已經(jīng)輸在了起跑線上。

如今雖已放開二胎，但多數(shù)家庭仍然心懷恐懼，堅守一個孩子的傳統(tǒng)。無論富裕還是貧寒，都不希望苦了下一代，竭盡全力為孩子營造一個舒心的成長環(huán)境，總超越經(jīng)濟實力的為孩子付出，在健康問題上更是看重。父母關(guān)切的眼神長時間停留在孩子身上，便看不到除了孩子之外其他的東西。

不知道有多少夫婦在生育孩子之前做了充足的準備，并且在孩子誕生之后能夠嫻熟地應(yīng)對一切？又有多少夫婦僅僅是為了完成傳宗接代的家族使命而生孩子？只把生兒育女當做天性使然，并沒有費心做功課。相信會有更多粗心大意的父母，在面對孩子的異樣時不知所措，甚至做出不當?shù)男袨椤?/p>

當意外發(fā)生時，首先不是懊悔自己的無知，而是以無知為借口，推脫該付的責任，這反而是更進一步的無知。

2.

曾經(jīng)一起進修的小J，過慣了單身生活，一大把年紀還未婚娶，家人、同事都為他著急，但就數(shù)他最淡定，仿佛此事與他無關(guān)似的，只是別人的一廂情愿。家人千方百計安排的相親，不去；同事們精心策劃的單身男女遠郊踏青，不去；朋友有意牽線搭橋開辦的Party，不去。久而久之，周圍的人徹底絕望，做這些皇上不急太監(jiān)急的事情，本就吃力不討好，要不是沖著親情、友情的面子，誰會腆著臉操心這事兒？

最后大家無奈地放棄了努力，只能以小J的性取向有問題來自我安慰。

小J雖與異性相處困難，卻極愛小動物。在他不大的居室內(nèi)，你可以發(fā)現(xiàn)幾條狗，幾只貓，甚至還有寄居蟹。我真心不明白，小J哪有那么多精力和時間打點這些調(diào)皮隨性的寵物？另外一方面，也理解了他為啥不去相親、不去踏青、不去聚會，天天有小動物陪伴，心中的愛被一點一點瓜分，真正剩下的不足十分之一，不是他對異性不感興趣，而是沒有法力值再聚攏更多愛的能量去應(yīng)對。

小J對寵物的殷殷關(guān)切令人咋舌，寵物未進門，便買來大量相關(guān)書籍查看，不放過任何細節(jié)，制作各類精致美味的寵物食品和小巧的玩具，搭建窩棚，購置喂食、梳洗裝具，每一步都要親手操作，不許旁人插手，倒不是不信任外人，而是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表達無微不至的愛。寵物的脾性、飲食習慣、愛好，甚至體重和喜歡的色彩，小J都了然于胸，當真把寵物視為難以割舍的親人了。除了自己的一日三餐，需要小J忙碌的事情太多，喂食小動物，洗澡，剪毛，打預防針，陪著遛彎，晚上甚至同床共枕，其樂融融。

小J熱衷于養(yǎng)寵物，顯然不是一時心血來潮，而是發(fā)自肺腑的喜歡，是對生命的愛，是對與他互動之物的情感交流。有愛便有責任，心懷責任便無堅不破。責任的力量可以無窮大，能填海造田，能忍辱負重，能斷舍離。因為責任，小J成為寵物專家，因為責任，小J維持著單身的清苦，也是因為責任，促使小J拋卻另外一份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

人的情感仿若浩瀚的海洋，我們可以隨意攫取，似乎無窮無盡，但事實上也有耗盡的那一天，在那一天到來之前，還是可以有愛的，可以選擇付出，可以頂著責任的烈火炙烤內(nèi)心的彷徨。我們也可以大膽一搏，奮力將全部的情感投入到一個籃子里，使得責任爆棚，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比如小J這樣不愛紅妝愛貓狗，比如令人感奮的無償捐獻器官，比如生死戀人的不離不棄。

與小J的經(jīng)歷針鋒相對的則是養(yǎng)育孩子的諸多亂象，懶得多想一件事，懶得多看一頁書，懶得多做一頓飯，懶得多陪一刻鐘，總之是各種懶及一籮筐的不負責，把孩子丟給父輩，自己樂得逍遙，做甩手掌柜，過二人世界。

同樣是面對可愛的小生命，小J為小貓小狗付出真心和感情，而把孩子丟給父輩的人卻無視血肉骨親，把責任兩字生生鐫刻在別家門前，不時熱潮冷諷，恣意評點，仿佛與己無關(guān)。

3.

5年前廣州佛山的小悅悅事件，在網(wǎng)上反復發(fā)酵之后，至今已近于死寂。前日在一次安全教育宣傳課程里，再次回顧了那段令人揪心的視頻，當小悅悅被汽車撞倒并碾過，7分鐘內(nèi)，18個路人經(jīng)過，但無一人救助。事件發(fā)生后，國人紛紛譴責路人冷漠，見死不救，并各種人肉。后來，有心理專家出來解釋說，路人的“冷漠”，其實是心理學上的“旁觀者效應(yīng)”所致。

所謂“旁觀者效應(yīng)”有一個更為樸素的表達，叫做“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說白了就是一個利益均沾、責任共擔的常識。

小悅悅事件中，共有18名旁觀者，每名路人都懷著各自的私心，遇到棘手的事情，盡量別沾手，以免引火上身，可社會道義卻又不允許見死不救，內(nèi)心肯定糾結(jié)彷徨，在救與不救之間搖擺不定?？赏瑫r又想到，還有其他旁觀者呢，他們肯定會去幫助這個孩子的，于是，心理上的天平傾斜了，道義的權(quán)重變得微不足道，便假裝看不見，繞開小悅悅揚長而去。

旁觀者懷著同樣的想法，把責任推給別人承擔，自己卻選擇回避，結(jié)果卻是冷人不齒的冷漠。多人共同承擔的事情，反而不如一個人做的漂亮，旁觀者終究不是那個身體力行的人，旁觀者總是衡量著利益和道德的權(quán)重，在內(nèi)心做最激烈的斗爭，斗爭的結(jié)果因旁觀者人數(shù)的多少而異。

人越多，就越?jīng)]有人去幫助、去付出，因為責任被分散了。

生養(yǎng)孩子是人類的天性，是大自然賜予人類的最珍貴的法寶，親情的基因隨著生物的進化亙古不變，新生兒一生下來就得到眾星捧月般的關(guān)懷。當?shù)弥律呀?jīng)孕育的消息時，絕大多數(shù)父母都是欣喜若狂、激動淚奔，內(nèi)心會不由自主地萌發(fā)一種全新的情感，從未體驗過的興奮。

然而，一個孩子的誕生，有些人卻認為不僅僅是夫妻雙方的責任，更有整個大家庭，甚至一個家族的責任。尤其是年輕夫婦，為了多過幾年二人世界，多享受幾個無拘無束的日子，遲遲不要孩子，被父母逼著懷孕生子，還不情不愿，他們認為自己不該承擔更多的責任，心安理得地將孩子交給父母撫養(yǎng)、教育，完全缺乏親情的味道。

一般來說，家庭成員越多，親情的含量越稀薄，責任也就無關(guān)緊要了。人人都可以照顧這個孩子，人人卻不能精心地看護孩子，不肯付出全力，不肯用心經(jīng)管，大家都希冀責任共同體的一起付出。

和尚挑水的故事膾炙人口，流傳甚廣。三個和尚為什么會沒有水吃？同樣是責任分散了，無論挑水還是抬水，都無法做到三人均攤責任，于是干脆大家都不干，寧可渴死餓死也不愿多付出一點點。

責任被稀釋，愛同樣受到弱化，人們不會拿出十分的精力和時間對待，便存在諸多認識上的誤區(qū)，其表現(xiàn)極為無知，比如急診室里遇到的夫婦。而小J對待小動物的精心卻是全部責任成全的結(jié)果，小J是唯一的養(yǎng)護人，沒有可供分擔的責任體，他若不用心，便意味著永失所愛。

責任在肩則贏，私心為重則輸。無知也好，無辜也罷，我們?nèi)狈Φ闹皇侵鲃訐數(shù)呢熑危狈σ环N舍我其誰的豪言壯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