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婉下了班，騎著自行車彎彎曲曲地拐進了老城區(qū)，這里房子老舊，擁擠不堪，但是所有的人都舍不得搬走，想等著拆遷。

她把車停在自己家的窗戶下，用鏈子鎖把車把手吊著鎖在窗欞上。身后不停地有摩托車突突地開過去。

門還是老舊的木門，如今小婉老家都是兩對開的大鐵門了。進門是一間小小的客廳，已經(jīng)有些昏暗了，擺著一張發(fā)黑的飯桌，桌子上還有一個紗罩扣著中午的剩菜。

客廳的另外一邊是個電冰箱和一個夏天用的落地扇，如今已經(jīng)上了罩子。還有一個佛龕點著長明燈，一些細小雜物，屋子雖擠，收拾得很齊整。

公公婆婆都擠在小廚房里收拾，準(zhǔn)備晚飯。小婉過去把門稍微拉了一點縫：“爸媽，我回來了。”

老頭老太太都稍微偏了一下頭，只看見半張清瘦的臉沒有吭聲，也沒有笑容。小婉伸手耙著頭發(fā)，轉(zhuǎn)身進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也很小，一張床占了一半了，一個大衣柜，柜子頂上塞著箱子，還有打包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被子。

小窗外是別人的墻。

女兒李涵進來了，看著小婉在梳頭，翻了一下眼睛：“我要一點錢！”她的眼睛看著她媽媽的小卷發(fā)，也像她爺爺奶奶那神情一樣，沒有笑意。

“要錢做什么，多少?。俊毙⊥癜淹馓酌摿?，準(zhǔn)備換上在家的舊衣服，吃飯什么的弄臟了也不可惜。

李涵看著窗外：“我要四十塊錢?！?/p>

“要許多？買什么呀？”小婉轉(zhuǎn)頭看著女兒，心里想拒絕，她看著女兒收了一下嘴唇，然后從那里不情愿地出來幾個字：“學(xué)校要?！?/p>

小婉從包里翻出了四張十塊的鈔票，女兒拿了就走，小婉看著女兒的背影，心里輕輕嘆口氣。

公公婆婆已經(jīng)在拉桌子了，來回走著在端菜端飯，小婉趕緊出去幫忙。

老公小李也適時地回家了，一家人在桌子邊圍坐著，桌子上幾碟精致的小菜，一碟紅燒肉，一碟炒雞蛋，都擺成一小堆。

所謂精致，就是白白的碟子里擺得整齊的一點菜，大多數(shù)有十幾厘米長，碼著整齊看著精致，公公婆婆每次就夾一點菜小口慢慢吃著，女兒和小李吃些肉和蛋，小婉常常不知道怎么下筷子。

她還是伸出了手，筷子一夾，一碟小菜就空了，公公婆婆抬頭看著她，眼神起先是驚訝接著是鄙視。

他們的心里話是：鄉(xiāng)下來的吃飯就沒有吃相！

小婉知道，習(xí)慣了。

2.

晚飯后，小婉把小李拽出去逛街，婆婆意味深長地看著小李，公公拉著臉說：“大晚上的，有什么好逛的，早點回來！”

小李的胳膊也在抗拒著，他渾身每一塊骨頭每一塊肉都父母給的，都傾向于聽父母的。

小婉還是拽他出來了，在廣場一塊巨大的廣告牌前站住。

那是房地產(chǎn)公司的廣告，新城區(qū)大湖邊有新樓盤開發(fā)了，“錦繡人家”。廣告上一幢幢新樓，旁邊是大湖，還有四通八達的交通和閃著光的店鋪。

“你看怎么樣？我的夢想就是在那里買套新房，有屬于我們自己的房子?！?/p>

小李的胳膊又在往回抽，小婉笑著緊緊拽?。骸拔覀兘粋€首付訂一套吧？先買的一百名有優(yōu)惠呢?！?/p>

小李干巴巴地說：“沒錢?！?/p>

小婉把手抽出來了，站到了小李前面：“怎么會沒錢，這些年你上班的工資也有十幾萬了吧？”

小李轉(zhuǎn)身就走，冷冷地說：“沒那么多。”

小婉拉著他胳膊：“你說清楚??？到底多少錢？這些年，我可沒有拿你一分錢，指望你存著買房子呢！”

“你俗氣不俗氣？就知道錢！錢！你一年掙了多少錢??？！”

小婉頓時氣結(jié)。

兩個人悶悶地回了家。公公婆婆的屋里燈還是亮的，小李伸頭打了聲招呼，小婉聽著公公放下報紙哼了一聲。

小婉在黑暗里睜著眼，盤算著家里的開支，口算著丈夫的工資和存款，覺得買房子不在話下。

她搖搖小李的肩膀：“你醒醒，我覺得我們的錢夠付首付的，早一點訂一套比較劃算。”

小李往下面溜了溜，不愿意理她。

第二天，小婉特意買了晚報，那上面有大幅的“錦繡人家”廣告。她把報紙放在公公的位子上。

吃飯時，報紙已經(jīng)不在了。桌上依舊是精致的小菜，連中午剩的幾粒豆子和一點豆干都擺成圓圈，小婉抄起盤子，在公公婆婆的凝視里把一點剩菜全倒在自己碗里，把盤子送去了廚房的水槽里。

寢不言食不語。

飯后，小婉笑著對準(zhǔn)備回屋的公公說：“爸，我們想在大湖買套新房，報紙上那個錦繡人家。”

廚房里“啪”一聲，一只碗重重擱在了灶臺上，婆婆叉著手跑了出來。

公公從口袋里掏出老花鏡，嚴(yán)肅地看著小婉，小婉臉上的笑就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