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頭帶刀傷的豬(四)

你他媽忍著點吧!女人生孩子不都這樣嗎?哼這么大聲,別人還以為你高潮了呢!

這個擁抱,被那個庸俗的男人攪黃了。他俯身在我耳邊嚼舌頭,嘴里呼出的熱氣熏得我全身癢癢。如果可能,我想當場揪住他,朝他褲襠里狠狠踹上幾腳,然后手拿剪刀,“咔嚓”一聲手起刀落,斬草除根。

可此刻,我連痛快罵人的勁兒都沒有。疼痛在我身體里理直氣壯,肆意橫行,我卻要忍氣吞聲維持表象的平靜。

11床的呼嚕聲夸張響亮,和她白日里吃飯發(fā)出的響動一樣驕傲。

每當11床將一大盆補品,豬吃食兒般呼哧呼哧倒進肚子里,那個男人的母親就會兩眼放光,站在一旁不停感嘆:嘖嘖,真能吃!能吃好哇!身體好,奶水足!接著,她會把目光慢慢轉向我。就在側頭看我的瞬間,她的眼神突然變成了仇恨的子彈,在我身體的疼痛愈發(fā)激烈的情況下,那顆子彈一下射入我心臟,血光并濺。

那個男人的母親沒完沒了,她接著說:學著點吧!吃不下也要吃,大的不吃,小的哪有得吃!

在他們眼里,我就該是頭母牛,那些湯湯水水入肚越多,奶就越多。好端端一個人,怎么就成了產奶的機器……

黑夜靜謐,我的身體永不安寧。我想爬上窗戶,一跳了之……

病房里的產婦、陪護,都進入深度睡眠,唯我仍在夢魘和疼痛中沉浮。我一下想起家門口炸油條的老頭兒,他將潔白的面團兒一扯,再“嗞”一聲丟進滾燙的油鍋里。鍋下爐火燒得正旺,熱油翻騰,拉成長條的面團立即爆著油花兒,倏一下掙扎著浮上來。老頭兒拿著兩根長筷子不依不饒,將它翻個面兒,又用力摁進滾燙的油里……

啊——救命啊——我要死了!我再也無法忍受,發(fā)出一聲慘叫。

我的嚎叫劃破黑夜,滿載絕望與無助,還伴著我從頭上撈下的一大把頭發(fā)。

每個人對疼痛的感知度不同,但也不至于這么疼?。∥覐尼t(yī)二十多年,還沒見過反應這么激烈的病人!值班醫(yī)生說得無動于衷。

我失望至極:杜冷丁——杜冷丁——快救救我!我抓住醫(yī)生的衣袖,死死不放。

行!我馬上安排,馬上安排,你倒是放手??!拉著我,誰給你開藥?值班醫(yī)生躲避瘟疫一般打發(fā)著我。他身旁的小護士卻忍不住掩鼻而笑,那神情分明是在揶揄:現在知道厲害了!

小護士的笑雖帶著些許羞澀,但卻綿里藏針,這針扎得真是地方。我若泄了氣的皮球,兩耳發(fā)燙,羞愧難當。

都怪那個該死的男人,如果不是他弄大我肚子,我絕不會和他結婚,不結婚就不會生孩子,不生孩子就不會有今天。

哎,假如婚姻是命運的一個部分,我實在沒得選擇。那是認識他三個月后的一個夜晚,他酒醉醺醺撲到我身上,悲劇就此產生。當我發(fā)現情況不對時,那個男人小廣播一樣四處游說。我父母先是氣得破口大罵,只差大口吐血。后來雙方父母開始輪番逼婚:年紀都不小了,我們像你們這么大的時候,都生老二了,趕緊辦了吧,辦了好好過日子……

生活就是一個巨大的陰謀,是一個圈套,能把人的命運牢牢套住。

打了針,疼痛漸漸緩解,我渾身的骨頭就快散架了。可我不敢松勁,我正手腳并用爬個大坡,爬呀,爬呀,終于爬到陡峭的頂端,我累得張不開嘴,邁不開腿。我想歇上一小會兒,就一小會兒。但坡度太陡,根本立不穩(wěn)腳跟,稍不小心就會滾下坡去。實在太累,我只得匍匐到地上,整個身體蜘蛛一樣吸牢地面。

以這個怪異的姿式艱難地趴在地上,我想睡一會兒,但我睡不安穩(wěn)。地底下,隱隱傳來嬰兒的哭聲,還有許多凌亂的腳步聲,我還聽見粗野的叫罵聲……

雜亂的聲音漸次消失的時候,我穿越時光,變成了一位古代的女子。

我在北方的閨房,給心儀的男子寫信:“待我長發(fā)及腰,將軍歸來可好?”

邊陲作戰(zhàn)的將軍,給我回信道:“待卿長發(fā)及腰,我必凱旋回朝。盼執(zhí)手終老,愿與子同袍。”

他神采奕奕,騎著高頭大馬,在眾人的簇擁下班師回朝。黑壓壓的人流里,他看見了我。將軍飛身下馬,我滿心歡喜向他飛奔而去……

13床,量體溫!一聲驚雷,我又重返現代。

現實給我的擁抱,是一支冰冷的玻璃體,而不是我威猛的將軍。

我尚未回過神來,腋窩里就被塞入了一支涼颼颼的溫度計。接著,護士在床頭丟下一把藥片,端著醫(yī)療用盤揚長而去。

睜眼的世界宛若再生,腹部雖仍舊疼痛,卻已在可以承受的范圍。

來,喝點兒,我熬了一夜,小火燉的!收體溫計的護士前腳剛走,那個男人的母親后腳就追了進來。她紅著雙眼,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的雞湯,神態(tài)猶如立了戰(zhàn)功的將軍。

我無法坐立,只能平躺著,歪過腦袋以長管吸食。

天吶,什么味?因為側頭吸食,在福爾馬林氣味蓋過那鍋湯的氣味時,我的嗅覺沒有任何預知。突然遭遇這難以言說的味道,是雞還是藥?而且無鹽!

我艱難地咽下含在口中的湯汁,但胃里的氣流立即將它頂了出來。帶著腐氣的氣流,加上難咽的湯汁嘔到嘴邊,我又強制把它吞了下去。胃部的抽搐,立即引發(fā)傷口的疼痛。我皺著眉頭淚眼汪汪,無辜地看著那個男人的母親說:我吃不下。

那個男人的母親很快看破了我的心思,目露兇光:你媽沒教過你嗎!坐月子不但不能吃鹽,姜蔥蒜醬油都不能吃,對身體不好,吃咸了傷口長不好,還會掉頭發(fā)!我燉雞時放了大棗當歸潞黨參,還加了啤酒,既要補血又要催奶。你以為可以隨便嗎?你可以不吃,但孩子總要吃,這可是只上好的烏雞,我跑了好幾個菜場挑選的。我可都是為你好啊,你要懂道理知好歹……快!多喝點!

那個男人的母親站在床頭沒完沒了,她讓我想起我那滿是粉筆味的家族。母親、姑姑、叔叔都教書育人,我在無望的教育方式下,聞著粉筆末長大。如果不是成年后掙脫家族束縛,堅持離家到外地打拼,現在我也會和他們一樣,吸著粉塵在某個教室里教書。但我真不喜歡教書,我討厭那種處處為人師表的派頭。

現在,即使逃離了故鄉(xiāng),身在遙遠的異鄉(xiāng),依然無法擺脫這熟悉而又陌生的說話語氣。這世界怎么了?到哪兒都一樣,菜沒菜味兒,肉沒肉味兒,莫非都合起伙來跟我過不去?

我沮喪地瞥了那個男人的母親一眼,狠狠吸了一大口湯,將涌到到嘴邊的話和那難咽的湯強行吞進肚子里。都什么年代了,還這么守舊!不就是沒放鹽嗎,不就是為了你的孫子嗎,何必為此不依不饒!我喝,我喝!總該行了吧!

一口,兩口,三口……

好不容易喝下小半碗,一陣抑制不住的咳嗽將湯水和胃酸全數吐了出來。我嗆得兩眼淚花,傷痛難忍。

媽的,費了這么大勁兒,好不容易咽進去的,現在可好,全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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