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夢為馬(或祖國)
我要做遠(yuǎn)方的忠誠的兒子
和物質(zhì)的短暫情人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條道路上
萬人都要將火熄滅 我一人獨將此火高高舉起
此火為大 開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國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藉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此火為大 祖國的語言和亂石投筑的梁山城寨
以夢為上的敦煌——那七月也會寒冷的骨骼
如雪白的柴和堅硬的條條白雪 橫放在眾神之山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投入此火 這三者是囚禁我的燈盞 吐出光輝
萬人都要我從刀口走過 去建筑祖國的語言
我甘愿一切從頭開始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也愿將牢底坐穿
眾神創(chuàng)造物只有我最易朽 帶著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
只有糧食是我珍愛 我將她緊緊抱住 抱住她 在故鄉(xiāng)生兒育女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也愿將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 守望平靜家園
面對大河我無限慚愧
我年華虛度 空有一身疲倦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歲月易逝 一滴不剩 水滴中有一匹馬兒一命歸天
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國的河岸
千年后我再次擁有中國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 天馬踢踏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選擇永恒的事業(yè)
我的事業(yè) 就是要成為太陽的一生
他從古至今——“日”——他無比輝煌無比光明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最后我被黃昏的眾神抬入不朽的太陽
太陽是我的名字
太陽是我的一生
太陽的山頂埋葬 詩歌的尸體——千年王國和我
騎著五千年鳳凰和名字叫“馬”的龍——我必將失敗
但詩歌本身以太陽必將勝利
1987

海子是個“以夢為馬”的詩人,《以夢為馬》是海子的著名詩篇。意思是把自己的夢想作為前進(jìn)的方向與動力。
這首詩寫于1987年,而海子于1989年3月26日在山海關(guān)附近臥軌自殺。年僅25歲。
海子,原名查海生,1964年3月24日生于安徽省懷寧縣高河查灣,在農(nóng)村長大。1979年考入北京大學(xué)法律系,1983年畢業(yè)后分配至中國政法大學(xué)哲學(xué)教研室工作。在不到七年的時間里,海子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文學(xué)作品。
他說:我的詩歌理想是在中國成就一種偉大的集體的詩。我不想成為一名抒情詩人,或一位戲劇詩人,甚至不想成為一名史詩詩人,我只想融合中國的行動,成為一種民族和人類的結(jié)合,詩和真理合一的大詩。
由此,足見海子的夢想之偉大、高尚。海子追求遠(yuǎn)大的宏偉目標(biāo),“我要做遠(yuǎn)方的忠誠的兒子”,盡管為了執(zhí)求高尚的信念,使得具體物質(zhì)生活貧瘠不堪,他卻只做“物質(zhì)的短暫情人”。
由于有偉大詩歌時代隆起的嬌子、懷有烏托邦精神的詩歌大師們作伴,海子便不怕生活在茫茫的黑夜。即便眾人都拋卻信仰、純潔、勇敢、愛心等人類的精神之火,轉(zhuǎn)而去寫虛無、荒誕的詩歌,海子仍“一人獨將此火高高舉起”。
“祖國的語言和亂石投筑的梁山城寨/以夢為上的敦煌”是詩人對祖國文化深深的眷戀,他“甘愿一切從頭開始”,傳承、光大祖國的文化基脈,“將牢底坐穿”,“去建筑祖國的語言”。
然而,人的軀體是最易朽的,“帶著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詩人為自己的“年華虛度”,“無限羞慚”,但大地永存,所以就算死,詩人也要葬于自己投筑了無限熱愛的“四周高高的山上”,“守望平靜家園”。
但是,海子畢竟是臥軌自殺,并非隨自然消逝。死的時候他剛剛過完25歲生日,他的一生,是始于春天,終于春天的燦爛生命奇跡。這一短暫而又光芒四射的生命的結(jié)束令人無限沉痛與惋惜。
至于海子的死因,在近30年里,人們的爭議不斷,有情感、有性格、有抑郁、有藏族情結(jié)等等,我個人認(rèn)為,他作為詩人的單純、敏感是主要原因。無論是為情所困,還是陰郁癥,還是受藏文化的影響,都繞不開他敏感而獨特的性格與性情。
海子本身就是一個有自殺情節(jié)的人,他比較認(rèn)同“短命天才”的說法。他去山海關(guān)時帶了四本書:《圣經(jīng)》、《瓦爾登湖》、《孤筏重洋》、《康拉德小說》。
文化批評家朱大可曾表示:海子的逝世是經(jīng)過精心的天才策劃,他在自殺中完成了最純粹的生命言說和最后的偉大詩篇,或者說,完成了他的死亡歌謠和死亡絕唱。
海子熱愛祖國,把全部的熱情拿來歌頌、發(fā)揚祖國,但對自己還是不滿意的,是因為他的偉大的抱負(fù),詩和真理的大詩沒有完成嗎?軀體易逝,但大地永生。所以他希望千年后再次生于祖國的河岸,繼續(xù)自己“永恒的事業(yè)”。
他的事業(yè),“就是要成為太陽的一生”。對于海子來說,他的“成就一種民族和人類的結(jié)合,詩和真理合一的大詩”就是《太陽》。生前寫了七部,即《太陽·斷頭篇》、《太陽·土地篇》、《太陽·大札撤》、《太陽·你是父親的好女兒》、《太陽·弒》、《太陽·詩劇》、《太陽·彌賽亞》。
1989年,海子帶著他并沒有完成的夢想離世,并且在兩年前的這首《以夢為馬》中許下愿望再度回歸,即便不能如愿,就像詩中所言,生命易逝,“我將必敗”,“但詩歌本身以太陽必將勝利”!
海子堅定地認(rèn)為,他的詩歌承載著他對祖國全部的忠誠與熱愛,并且作為“太陽”永存于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