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首發(fā)平臺《廢柴文學(xué)》，lD：雨子1983，文責(zé)自負(fù)
盤點一下自己發(fā)在《廢柴文學(xué)》上的詩。這些詩大部分是同題創(chuàng)作。一部分轉(zhuǎn)投在中詩網(wǎng)。寫在這里，與其說是分享，更多的是記錄。
□軌跡
雨落下的時候
我們看不到腳印
人死的時候
我們聽不到心跳
刻意的印記規(guī)劃了往來
把思念制約成空曠
一條忽左忽右的鐵軌
就有了價值
□軌跡
象給孩子們命名一樣
讓我們來定義軌跡
但在那之前
我們需要定義更多——
譬如
存在、方向、時間、
距離、維度、位移
仿佛薛定諤的貓
懷揣著紅綠的霓虹
顫栗在布滿分歧的畫卷
顯然每一筆都是被設(shè)計過的
網(wǎng)繩般勒緊聲帶、縱橫一律
有時還被區(qū)分過
沉重的、輕微的、向心的、朝外的
一如瓊瑤劇里的愛情:
私奔的情侶坐上雪國的列車
等待窗外的學(xué)童翻弄起手掌
敲打旋轉(zhuǎn)的陀螺，向冰心
刻入無奈的諧音——
軌跡竟然是這么的
多端
□ 給長眠者
“Like mine, the veins of these that slumber
? ? ? ? Leapt once with dancing fires divine;
The blood of all this noteless number
? ? ? ? Ran red like mine.”
? ? ? ? —— Alfred Edward Housman
述說你的過往
一棵樹成為唯一的聽眾
白雪覆蓋了太多的顏色
枝條厚重得顫抖
站在背風(fēng)的方向
也可以看到寒冷的隱喻
沒有迎面而來的
卻都在骨頭里生根
把這無盡的安靜
還給你吧，還給這蒼茫的夜晚
還給那些死去的細(xì)胞
不再跳動，彼此相連
□等雪落
一
窗子是冷的
樹是冷的
她走出去，捧著盆凍好的梨
棉門簾兒外的冷空氣
剛好與她撞了滿懷
她咳了咳，一如既往地
絮叨著——
山外的白雪
我們早已知曉
二
有時候，我也會想
如果看到一場突兀的雪，到底應(yīng)該歡呼多些
還是沮喪多些
一切聲響都注定是尖銳的
可以透過干冷的風(fēng)
凌駕于冰川之上
到時候，幾間小瓦房也會肆無忌憚
也會浮腫起來
只不過，天氣預(yù)報說：
雪還在山外
當(dāng)然那是另一種口氣
與你我無關(guān)
□春日夢
風(fēng)吹過來，愈合了悲哀的裂痕
所有蜷縮在內(nèi)部的寒冷
具已殆盡。衰退比想象
更加快速、更加絕望
比如年前的雪
比如年后的溫暖
比如遙遠(yuǎn)的盛唐
荒園、以及它的草木
三百年的紅暈下
流水失去形狀，鮮活又過于渺小
一場輪回啊——
太短。不夠成長
□人間忽晚
風(fēng)起時，沙子流滿雙眼
咸澀的恒河就此枯萎
從那天起，我們端坐在白發(fā)的影子里
細(xì)數(shù)長短
光陰從來沒有來過
一如它從未走去
只有柔軟的蒼涼，依然寄居在
唇齒開啟的方向
□想念你
流年的謊言，成為腹蝗的驚恐
咀嚼，鋪天蓋地
淹沒了潮水、
荒蕪與渴望
一切，始于錯覺
在河床上，勾勒出閃爍的煙火
風(fēng)聲很冷
吹落盡滿天星斗
摘掉尖銳的帽子，彎下身
拾取寒涼，卻又無從禮拜
視角剛好干涸起來，包裹住
一棵正在逃離窗外的樹
□麥田
秋天走過。留下遍地的旗幟
昏暗的剪影更加矮小，層疊為政
緋紅的溪水凝結(jié)著所有陳舊的寒涼
涌上被縛的土地
一場勃發(fā)講述一個蔚藍(lán)的故事
在今夜，長滿捍衛(wèi)的靈魂
□天橋
把來時的路
再走一遍
會看到兩個月亮
照映著奔涌的塵埃
如果你愿意
可以再走一遍
不需要居高臨下
也會看到更多的塵埃
它們從地面而來
席卷了
踐踏與唾棄
蹲坐在明暗的角落
寒冷的風(fēng)
有時會穿梭這里
清理掉
有聲的過往
于是，當(dāng)你再次走過
只能看看起伏的月亮
以及——
午夜的顫抖
□船
漂浮的木片
流淌在 深邃的眼中
水 顛覆了一層層的青山
縫合上 南北的氣息
那些從遠(yuǎn)古而來的 錨
割破 長河的影子
在雨中 無法自拔
□萬物生
關(guān)于春天的話題不需要在春天討論
一只蝴蝶就有足夠的效應(yīng)
所有的黑暗都被咬破
翅膀成為新生的主張
覆蓋了山野和麥地
風(fēng)從西邊吹來，越過冗長的山谷
沾滿卑微的回音
我們站在這里，聆聽四方
也擁有了野草的旗幟
□花事
人過四十，花草便多了些顏色
枝條流淌成汪洋與大海
眼前卻沒了遠(yuǎn)近
春天還是溫暖的
連倒刺都如此柔軟
殘留的硬殼
包裹著曾經(jīng)的骨節(jié)
在一場風(fēng)雨里
詳細(xì)的章節(jié)呼之欲出
□陷阱
那一年，你對我一笑
一口井
從此淪陷于心底
我常常安靜地坐著
聆聽空氣的涌動、星辰的變換
卻無法逃匿
于是，天空更加深遠(yuǎn)
泥土更加松軟
每一次跳動的心思
充滿了回聲
□晚安
與一場雨小心翼翼地道別
生怕錯過每一朵春天的花
“歡愉在于細(xì)小，在于沉默”
在于無法記憶的你的名字
從一陣風(fēng)中抖落自身的冷
那些安靜的色彩轉(zhuǎn)瞬即逝
融解進(jìn)木香薔薇淺黃的夢
勾畫閃電般的懷念與信仰
在夜幕下終將生根、發(fā)芽
隨著舞動的光影銷聲匿跡
所有來過的從未真正來過
所有逝去的何曾真正逝去
所有維度都開滿春天的花
在稀落的風(fēng)雨中互道晚安
□ 你我之間
殘棋過半。所有的布局都毫無意義
他們說，長夜如水
聳聳肩，便聽到傾倒的聲音
沒有鋪天蓋地，卻席卷了藏身的渡口
焦灼的目光忽然沉默
沉默在秋天，沉默在風(fēng)里
長壽菊也在沉默
沉默出最柔軟的觸角，無處釋放
也許該丈量一下空氣的厚重
是否包裹住這一地的金黃
也許該丈量一下距離的遙遠(yuǎn)
以堅硬的果殼和逆流的刺
□結(jié)局
戰(zhàn)火燃盡，野草的骨骼
漂浮在風(fēng)中
荒原長出耳朵，雙手和殷紅的脈搏
像是一只刺猬退縮進(jìn)身體里
身體退縮進(jìn)果殼里
果殼退縮進(jìn)國度的夢境里
他退縮進(jìn)湖水里，為冰冷沉浸波瀾和是非
塵世的口舌鋪滿鏡面
聲音迅速地包裹，每一次呻吟都直插心窩
他無助地端望著你
——你還站在湖畔
無法分辨蘆葦?shù)膿u旗與吶喊
□活著或名浮生
喘息如故，盤點菜場的斤兩
盤點吆喝的平仄
盤點城管的得失
人間的瑣事太多，顧此薄彼
斯是閑人，大抵如此
好在眾生皆以為然
新聞里講述著侵略和戰(zhàn)亂
轉(zhuǎn)眼將被轉(zhuǎn)載進(jìn)史籍
增添教條的價值
多么凄涼與悲哀
她彎折的腰包賦了全新的使命
昨夜應(yīng)該下過雨
肉攤前的水汪里殘留著豬血的味道
新鮮遠(yuǎn)比陳舊更為重要
屠夫手起刀落
一輛破爛的車
奔馳而過
綻出殷紅的花
□ 在人間
扔掉一沓沓的履歷
這半生，大多都在拾荒
忽左忽右的風(fēng)，鼓動耳膜
從一個國度到另一個
從一種語言到另一種
形而上下
雪國有時也會遷徙到1Q84
延伸出半床的光影
拿捏。終究是些悲哀的手段
在午夜，咳出
一頭白發(fā)，兩個月亮
□半截詩
前情多在鋪墊
后續(xù)只為升華
咬斷時間的尾巴
浮生陷入黃土
打撈平凡？
——以身軀和信仰
以開始和結(jié)束、以一種無形
層疊出黑夜
它們?nèi)绱顺林?/p>
無法完整
一行行
收割思想
骨骼在風(fēng)中腐朽
我們合攏嘴
吞咽下
十分鐘里消失的孩子
□孤勇者
被親吻。腳下蛻變出荒原
三百枚銀幣
在月光中增減
紅黑的土地上
長滿枯黃的耳朵
他松開烏鴉的嘴
用七天——
聆聽福音
□一日
（一）
它們的翅膀具已折斷
殉道者還不夠多？
虔誠的約定在膝下
——更迭、交換
以重生淹沒死亡？
以墜落校驗彼岸？
在贊歌中受難的原罪啊
被說了又說
終究無法審判
（二）
聲音消失。夜色更加慘白
我們都知道——
混沌一如初始
你的預(yù)言
包裹住一天的稻草
為光明所啃噬
（三）
福音書上的文字
抖動在冰冷的嘴角
荒蕪的月光
成為——
井底的囚牢
□魚刺
硬的為骨，軟的為刺
堆積起一尾魚的縱橫
它們與堅硬的軀殼同源
長短的印跡
封存在血肉里
它們曾在暗流中輪回
它們泳動過，彎曲過
沉浮過
它們是異端者——
聆聽了濤聲與吶喊
懷揣了溫暖與寒涼
于是，七秒的光
接受一場場逆行的洗禮
于是，渺小的悲傷
盛滿咸澀
于是，它們
刺在胸膛，無法剔除
□距離
你和我之間，總隔著一首詩
每一行的文字
都隱藏得極好
你總說，它們是黑色的
我卻知道
它們丈量了光
□自白
住在山里頭，便自由了些許
所有碳基的記憶
終將被重寫
行路上的火把
會抖動在星間
躍上山頭，跌落山坳
它們囊括著長長的影子
從更為深遠(yuǎn)處來
闖進(jìn)夜晚。填充滿沉悶的回響——
長短，短長，
長長短，短短長
馬背上，沉重的行囊
再一次踏遍火光的陰陽
或黑或白
□凝固
在黑夜里浸泡，一切更加純粹
你會喜歡上緩慢這個詞語
攜帶著大鳥飛過黎明
寒冷分外清澈，蓬勃于安寧的窗前
對面的山巒延展著光影
起伏著，吞吐著，滋生出新的定式:
虛無的感懷和深秋的枝葉，俱已凋零
過去。從未如此干凈
風(fēng)是自西北方來的，打掃了厚重的塵埃
此刻。還有什么不能暗藏，不能沉淪
不能等待，不能悲哀——
包括這一場場趕來的白雪
一次又一次地
漲滿遼闊的深淵
□藥引
還是要從黃河說起
以另一種姿態(tài)
然后再談?wù)勆眺焙退臅?/p>
車裂在乾坤萬年歌里
只掉出半個饅頭
一支口哨
□白月光
遇到你時 月亮剛好在
離開你時 月亮依舊在
想你 在一個個夜晚
在白茫茫的雪上
我知道
月亮也總在
□借我
借我一面墻，我將學(xué)會思考
學(xué)會把虛無填滿，學(xué)會在寂靜中永生
學(xué)會認(rèn)領(lǐng)黑與白的邊緣
以及邊緣外的邊境
我還要一支筆來分辨它們的美丑:
譬如，一個轉(zhuǎn)角堆滿的雪
一堆雪里埋藏的花
一朵花上悲傷的月亮
——索性都借給我吧
加上潔白的羽毛、閃爍的名字
它們會在睡夢中重拾溫度
擠壓出厚重的聲響
此時，即便有窗也千萬不要打開
不要讓風(fēng)吹進(jìn)來
不要讓它吹落榕樹的影子
如我這般，四處逃竄
□路過
之一
該離開的都已離開
該進(jìn)入的都已進(jìn)入
可門卻依然敞開
朝向太陽的起落
沒有人在意——到底是忘記關(guān)閉
還是刻意地被打開
無爭的不和諧
破壞了原有的留白
風(fēng)雪，就這么
一次次地吹進(jìn)來
因為它們知道：屋外的嘈雜
和屋內(nèi)的嘈雜
絕對不是同一種嘈雜
之二
風(fēng)雪，會在街角龐大起來
有人躺在那里
故事則多了些可能
——他經(jīng)常說：你看
走得快的人，那么多
他們也都很冷
之三
從風(fēng)雪里傳來的咳嗽聲消失了
許久。沒有人會再次討論
一片磨砂玻璃的真實歷史
鮮紅的冰糖葫蘆和他皴裂的手
凝固在寒冷里
并沒有成為新的遺憾
之四
“樓下又開了家菜場，和原來那家競爭
雞蛋一毛錢一斤——
好多老頭老太太拎著小馬扎
從幾站外趕過來，坐在大雪天里
菜場的門口”，母親不厭其煩地講述著
他無以作答，腦子里塞滿一個問題——
為富到底是該仁還是不仁？
之五
沒有什么比上墳，更加溫暖了
擦根火柴，點燃劣質(zhì)的香
點燃一疊黃紙，打過銅錢的黃紙
點燃幾根煙——
失傳已久的“大生產(chǎn)”的替代品
這一年，他這么想
這一年，他四十歲
這一年，他在風(fēng)雪里
忽然愛上了安徒生
之六
他不是詩人，卻平靜地雕刻著文字
他手中的刀比眼中的刀
要柔軟許多
他的刀在風(fēng)雪里揮舞，有時也刻向石碑
但他更喜歡冰，更喜歡晶瑩的、脆弱的
城堡，一座自己的城堡
他說，他會住在里面
他不會刻上門，也不會刻上窗
但他會認(rèn)識我——衰老的路人
他說他知道：冰外的嘈雜
和冰內(nèi)的嘈雜
絕對不是同一種嘈雜
□白紙
”黑色的太陽擁有了春天
從此燈花，流浪于人間”
每一句話總那么虛無
所有教條、主義、意象、技巧
跌落進(jìn)煙囪、隧道、深井
堆砌出千般魔法，又止步于唇齒
涂抹掉慌亂的人群與光
狂熱的信仰，有了如雪的含義——
消失的文字
繁衍著重生之美
不過，美。
勢必是空洞的
潔白——
卻無法折疊出完整
□宿命
”莫言明滅無多重
曾比人生一世中”
雪白的墻是會跑的。也會顫抖
理解它，又荒廢了半生
我的光，因此暗淡
每一縷都直擊要害
小概率的反轉(zhuǎn)成為悲傷的源泉
綻放出三千年的花
鳥停留在八木天線上
信號并沒有中斷
既視的凝望重疊進(jìn)二元
貫穿始終
QT呼吸般短縮著，延遲著
救贖著，守望著——
無力的詞語，如今
還雕刻在松果體上，不肯墜落
就這樣吧，向一首詩
交出進(jìn)化的靈魂
交出博弈，交出彌賽亞
然后愛上她
不管是Lucy
還是硯小魚
□故人
繁花落下時，天上的月和水中的月
更加圓潤。舊車票也會從記憶中
跳脫出來:拉響夜帳外明亮的黎明
短暫是溫暖的，夾雜著貫穿首尾的聲音
13路:有軌且緩行，無法打撈
它的名字，早已被遺忘或懷念
從小南門到懷遠(yuǎn)門，從十三緯路到太原街
涌動過的人群，浸潤繼而瘦將開來
遠(yuǎn)遠(yuǎn)地、我該和你說些什么呢——
模糊的窗外綠了黃、黃了紅的風(fēng)景
味道依舊的老四季面條上流淌的紅油
還是那雙顫抖的小紅手？
誰又不是一次再一次地獻(xiàn)祭:
拿皺紋，拿白發(fā)，拿舊夢
在黎明，在黃昏，在午夜
為青春、為凋零、為你——
人不在，樓自然會空
轉(zhuǎn)過身，我們細(xì)數(shù)過的花瓣也都落了
而，那條河終究也還是來了
形成詩里的距離
無法詮釋，也無法丈量
□較量
（一）
把眼淚壓上去 婚姻才能平衡
把大海倒空 地表才會顯露
咸澀的事件大抵與我相關(guān) 諸如
馬哈魚的回游 音樂節(jié)的失聲
因我而枉死的蘭花
我是渺小的 它們是渺小的
卑微的沮喪 也都是渺小的
（二）
引力是一切的原罪
我們?yōu)榫嚯x 懺悔
為蘭納、瓊斯的六次項 懺悔
為不能忽略不計 懺悔
主啊 請寬恕秋天
寬恕 下落的蘋果
下落的黃葉 下落的抗?fàn)?br>
（三）
幻聽、既視
替代了相看的本能
兩不厭 只在
千山暮雪、萬里層云
不在人間
（四)
我們活在這里
瞬息的盲視覺 讓人醒悟——
存在的意義 鮮活起來
它們并不停留在皮質(zhì)層上
它們傳導(dǎo)著 尋找支點
失聯(lián)的訊號
藏匿于 老舊的收音機
幻化出新生的哈維爾
（五）
比對與排序 成就正義
真理就這樣 一次次地被細(xì)數(shù)
當(dāng)手指 無法再次彎曲
所有悲傷 便又與我相關(guān)聯(lián)
我關(guān)心 每個詞語
每次喘息
以及 每條小心翼翼軌跡下
翻滾的血流
（六）
歸心是藍(lán)色的 離心鮮紅
柔軟的鐵 在肺腔里呼吸
它們涌進(jìn) 瑣碎的邊緣
滋養(yǎng)，沉淀
（七）
有些砝碼加上 又總有些
撤掉 時光的維度啊
為什么 不可以
再彎曲些 好讓
一只鳥像
石頭一樣飛翔
□繁花
所有的光影，都是落向大海的骨灰
在陽光下明媚
等待下一茬春天
很多時候，花開屬于男人
花落屬于女人——
她這樣想，他也如此
于是，三月來時:
她彎下身子，他的站立高大起來
纖細(xì)的腰條搖晃成破土的秧苗
”春天來了，來不及錯過”，她重復(fù)著
她需要滋潤，需要花苞
需要在野火燎過的荒原，開出鮮艷的花
開出山野的，給城里人看的花
開出被裁剪斷根，裹上塑料，放入后備箱的花
開出足以以野味自稱，彌補房租和賬單的花
每一朵都換取相應(yīng)的價值——
鹽水的、抗癌劑的、被叫媽媽的
這些只在春天才有的花，超越了水滴的凝集
遠(yuǎn)比伸手和磕頭更有具象
她擁抱著它們，像蜜蜂擁抱著指尖上的甜蜜
在今夜，開敗出兩個世界
紅腫的雙眼，成為風(fēng)中的燈籠草
在水泥高筑的黑暗里，嘶啞地叫了聲
”爸爸！”
□序曲
清澈的，大多源于山澗
流淌過荒原、沙漠、丘陵
擁擠進(jìn)村莊、城市……
協(xié)奏，休止
它們曾經(jīng)是一口井，一口鍋
一個花臉盆，一個搪瓷缸
現(xiàn)在卻是一打聚氯乙烯承載的包裹
從大貨車、到電瓶車、再到腳踏車
它們是汗腺、是血液
清甜地呼吸過
它們本可以跳躍成森林里的精靈
在宮崎駿的筆下一夜成名
可以從左耳進(jìn)，從右耳出
幻化出更為濕潤的氣息
可它們卻觸碰到高亢的音階
喚醒了沉睡的魔鬼——
怒吼，從一朵花的形狀里綻放
天堂，為一丫果瓣的酸甜而傾斜
不，絕不是天堂！
紅紅的饅頭，還掛在樹上
我們的眼睛，早已失聰
于是，黑夜的聲響
一次、再一次
囚禁于樹洞——
圓圓的，高高在上
□云端
（題記: 不可觸及的都是遙遠(yuǎn)的
遙遠(yuǎn)的卻未必不可觸及)
在柔軟的棉花糖里，種下顆豌豆
蓬松的藤蔓慢慢生長，纏繞進(jìn)黃昏
點翠飄花。有關(guān)江南的印記
都停留在你的腕上——
桂花糕、煙雨藍(lán)、春彩灑金
“美人如花”，插上四月的鬢角
闖進(jìn)半面山水，桃之夭夭
一只冰蝴蝶，完成了它的蛻變
在花間，占據(jù)稚嫩的羽翼
飄渺不是落敗，無需填補
正如我走過寒山寺，沒有你
也沒有聽見烏啼或是鐘聲
□理想國
走失了八兄弟，他坐在山頂
一串串的名字
跌落進(jìn)蓬松的泥土
新綠，還未趕來
他口渴了，井水變得香甜
他哭泣了，井水變得咸澀
他閉上一只眼，他的松果體
成了獨目的王
他不辨方向，他有了光
他有了光，他不辨方向
他伸出手，他變得貧窮
他變得貧窮，他伸出手
他不知道，他知道
他知道，他不知道
他吶喊，他彷徨
他彷徨，他吶喊
他將打造一座城堡
安放他高尚的思想
他將開鑿一條運河
承載他矮小的影子
他將聆聽一尾小魚
擱淺他卑微的呼吸
他將喚醒一只猛獸
吞噬他骯臟的氣息
他還是會沉默、悸動、深陷
他是他的牢籠
他交出他自己，鎖住他自己
放空他自己
甚至愛上他自己
他是他的國
他的國
是可以反轉(zhuǎn)的比特
他的國里
擁有一只羊和四匹馬
相對的、狂躁的、懷疑的
都化作贊歌——
這里是他的國
他將萌發(fā)，他將消亡
他將在這里
擁有無數(shù)個洞穴
無數(shù)個妻子
夜來臨，飛鳥從他的胯下涌出
一切都過于美好
□掌心
下雨。等燈
雨水是紅色的
乍現(xiàn)、消失
倒影是紅色的
“水深殺我”
深沉是紅色的
漫天的
旗幟、紋路、網(wǎng)
一一駛來
纏繞過
琉璃色的手臂
□隱
不再微笑。案頭的山水
便是地上的
棋子，終將捕獲
一場場升起的黎明
神壇后的帷幔躲進(jìn)黑白
成為騾的同伴
草根兒里蘊藏著的精靈
長滿味蕾
老藤，是我唯一熟知的
明晃晃地爬過向南的墻角
如此緩，如此慢
如此翻滾，忽漲忽落
□消失的地平線
柴火沉寂，夜晚更適于隱姓埋名
契合成舒緩的角度
溪水并沒有高過漆黑的青草
光，一寸寸地退縮
交出古樸的疤痕和殘余的溫和
山腰上繁衍著無名的花
彌漫出虛空的勁道
未知是遙遠(yuǎn)的，從無抵達(dá)
我們顫栗著，蜷縮著
在一縷星辰里
銜起隕落的種子
□偏旁
風(fēng)起了是偏旁
夜深了是偏旁
工地上的燈火是偏旁
端上來的盒飯是偏旁
溫暖的香煙是偏旁
腳手架下的花是偏旁
明亮的眼睛是偏旁
跌倒是偏旁
呼嘯的救護車是偏旁
昂貴的賬單是偏旁
春天是偏旁
河流是偏旁
橋是偏旁
路是偏旁
山是偏旁
瓦房是偏旁
失明的老母親是偏旁
天和地是偏旁
中間的一撇一捺是偏旁
□相等
不知何時起，我更喜歡菜場
喜歡這里的喧嘩，勝過別處
喜歡冰冷的刀、無聲的光
喜歡整個冬天，被遮掩在綠棉簾外
喜歡厚被下的蠶蛹
吞吐過的纏繞
我從南門走向北門
看到果農(nóng)、菜農(nóng)
看到客人、商人
看到年輕人、老人
他們拿著糧票、油票
她們拿著錢包、手機
他們提著竹籃子
她們提著塑料袋子
他們被叫著孩子
她們被叫著媽媽
走著走著，我的腰
也會彎下來
在切面攤兒前
柔軟成一根單薄的面條
我的手，長滿皺紋
我的額頭，長滿皺紋
我的拐杖，長滿皺紋
透明的櫥窗里
唯一的一桿秤，經(jīng)久未衰
它上面落滿的面粉
像極了，灰白的鴿子
□空房子
夜晚，所有的說辭都在戀愛
它們的漲落布滿大海
來吧，讓一首詩
從末梢緩緩涌起，流過微藍(lán)的嘴角
沒有人會在此刻醒來
為一隅索證遺忘
紫鳶尾、黃木香、黑嚏根
夾雜了宿命里的斑斕，不再吶喊
你知道，總有什么會倒下
以45度的傾斜，換取向陽的土壤
它們和我們一樣，風(fēng)化成影子
在五月，長滿攀爬的薔薇
□烏有鎮(zhèn)
反正都是虛空，就讓它燃燒吧！
燃燒成一只火烈鳥
棲息在咸澀的湖畔
浮游的光影和鮮紅的藻
是經(jīng)過的風(fēng)光
是反骨中的銹
重復(fù)地被咀嚼，囊括萬千
你是看過一切往來的
云、星子、和六月悲哀
被遺忘、被包裹
卻在我的頭頂發(fā)芽
沒有什么比今天
更哲學(xué)——
譬如，愛上一方土地和人民
勝過它的律法、它的王
□慈悲
放生一尾魚
約等于放下一個夏天
池塘，始終在深處
久遠(yuǎn)的名字
孕育出法門
只一瞬，花落下
雪子也落下
□偶然
這該死的街角，讓我又一次戀愛
灰塵還在飄，我還在戀愛
引發(fā)一場咳疾
這里，三十年未變——
藤蔓依舊
Arashi剛剛來過
你剛剛離開
□魚餌
通往廣場的路，依舊崎嶇
雨聲敲打進(jìn)河流，漲退可聞
如果可以，我將為你寫下墓銘
尋求一場生命的終結(jié)
或名：血色的支點
你知道，這并不難
但我做不到
至少在整個六月
——恐怖寒冷的時節(jié)
關(guān)于悲傷，那么多遺忘
只有煎煮過的游魚
刻骨銘心
□斷點
村子并沒有相連
燈火與星
只有起伏的表象
表象是寂靜的
遠(yuǎn)比想象的更為深邃
——是山外的盛唐
潮濕的秩序
走不進(jìn)，出不來
一如無數(shù)次過往于
枕畔的羊群
填充了喧囂的輪廓
——從少年
走向衰老
一步步地剝落
一步步地盤根錯節(jié)
一步步地
染白夜色
□在雨中
整個六月，都在浸泡
沒有種子發(fā)芽
她走了，線性降水帶就來了
舊的傘，還留在講堂
這注定是悲哀的
無法領(lǐng)會的、幾近坍塌的
正如，白天鵝死去
湖面恢復(fù)寂靜
詩人們說：形容詞不美——
好吧，就讓我重述：
一整個六月，不，
也許是秋天
一切都在浸泡
再沒有一顆種子發(fā)芽
2022.12—2024.06
雨子1983@廢材文學(xué)
